我发现自己正在流泪。我的双手紧紧地捂住脸,指头扣住眼镜,蹲在一块石头上。透过指掌间的缝隙,我看到的是一片草地:这草地并不特殊,褐色的土地,混着细枝、碎石、草根与绿叶,一丛一丛的杂草就长在这土地上,散发着淡淡的青草味。
我将手移开,起身,看到了森林。
一片森林,往里看,没有前人留下的小径,没有人类前进过的迹象,只有林木的落叶积攒着,厚厚地铺满了地面。森林深处,幽僻,寒冷,但我站在这一片迷一样的森林前,却感受不到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悲伤。
这悲伤,是最纯粹的伤心,没有起因,没有结果,只让我感到痛苦与无力。森林里,各种植物都有,主要是一种不甚高大,但枝叶繁茂的阔叶木。抬眼看,在树冠上,林间的风混杂着青草的气息,让树叶沙沙作响。在林木与草地之间,是一丛丛的高草与及腰的灌木,这灌木并没有被修剪过,混着草丛与细小的藤蔓,杂乱又生机勃勃地长在了一起。
我朝着森林深处走去。从石头上下来,我才发现我并没有穿鞋,一着地,那看似温柔的杂草便开始扎痛我的脚,我不得不赶快走进森林,踩在落叶上,然后发现这落叶地毯意外的柔软,我一步一步地走过,森林的土壤仿佛有弹性一样,走起来异常舒适。我便这样慢慢地走向森林深处,在我走过的路上,没有留下一点足迹,只有林木的枝干记得住我走过时的轻抚。
我变这样走着,怀着迷茫而忧伤的心情。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前进,但我并没有停下脚步。这森林,似乎从时间开始前就在那生长了,它不分昼夜,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的。
我朝向前方不停地走着,并没有注意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我只是在我感觉到有点累时,停下了脚步。
我走了多久了啊......
这样想时,突然,我心里那悲伤的情绪瞬间被放大,眼泪从眼眶里涌出,划过眼角与鼻翼,划过嘴边与两颊,汇聚在下巴上,滴落进厚厚的落叶层里。眼泪并未停下,我身子一颤,用手捂住了嘴,才算掩盖住了那即将发出的哭咽声。我把右手扶在一棵树上,微微地靠着,尽量保持着站立的状态。
与此同时,这片森林的天,开始渐渐变暗了;林间的风,变得愈发尖厉而寒峭。我别无去处,只能沿着本来的方向,继续朝森林的深处走去。
因为,我坚信,在这片森林深处就有那个引起我悲伤的东西。或许找到它,揭开它的真相,这一切悲伤就都消失了;尽管没人告诉我为何这样,但我坚信着这一点。
我加快了脚步,快步向前走去;伴随着我的前进,这林间的环境也在一点点地改变:风声愈来愈大,最后变得几近凄厉。光照愈来愈弱,周围的一切都只剩下一个不大清晰的轮廓,细节隐没在黑暗中。气温愈来愈低,冷到我接连地打寒颤。与之相反的,我的身体愈来愈热,出的汗将我的后背湿透。
它在哪里?我问自己。
它是什么?我问自己。
它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问自己。
“你是什么?”我对这地面低语。
“你在哪里?”我对这前方说话。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对这天空大喊。
没有回应。连回声都没有,周围一片漆黑,只有点点星光,给森林降下微弱的光照。
我终于彻底地绝望。这绝望放大了悲伤,在胸中积压,最终变成了痛苦的哭喊。泪水止不住地在脸上纵横,每一次眨眼都带下更多的泪滴。我双臂交叉,抱住前额,靠在一棵树上,肩膀伴随着抽泣而耸动着。
在这孤寂的林间,我的哭咽声是唯一的声音。随后,连天空中的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乌云开始聚集,几道雷声响过,大雨倾盆而下,雨滴砸在树冠上,砸在落叶上,砸在我的身上,掩饰了我的泪流,盖住了我的哭声。
雨越下越大,林间的洼地开始汇水,沟壑处出现了细细的水流;我的泪滴落在地上,混杂在流水中,形成了更大股的溪流,流向了低处,形成了一片小水塘。泪水,没有停止;大雨,淋漓落下,池塘越来越深,水面越来越广。最后,在水位浸到了我的脚踝时,雨停了。
我睁开眼,透过闪闪的泪光:看到的是一片湖泊。
一片广阔、平静的湖泊,静静地展现在我的眼前,在这漆黑的森林里,湖泊像一面镜子,完全地反射出了天空——这满天的星斗在湖中展现。
我杵在湖边,呆呆地望着湖面。似乎是忘了悲伤,也似乎是被这林中湖泊的奇妙景观所吸引。周围的森林是一片的漆黑,而湖面确是梦幻般的蓝色,如同油画的笔触,如同水彩的渲染;湖面的风,平静地吹拂着我的身体,卷起小小的波浪,拍打着岸边。在湖中央,我看到的是彩色的云朵、闪烁的星空、四散的光芒,伴随着波浪,在破裂,在闪耀,在绽放,在飘扬。
我看着湖面,脚步痴痴地走向湖中,温凉的湖水浸过了脚踝,膝盖,胸口,继而是脖颈。最后,我纵身跃向湖中,将身体与湖中虚幻的星空相融合,化作一抹闪光,如萤火般闪烁,如极光般绚烂——
于是,我不再悲伤。
二〇二四年五月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