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认为自己有一点很奇怪:那就是会莫名其妙地伤心。
为一个不存在的小说人物伤心、为一部未完成的作品伤心、为天空中飘过的一朵纤细的云伤心、为一个许久未见的故友伤心、为自己这平庸而无力改变的生活伤心。
伤心时,天元会真切地感到鼻子发酸,眼球似乎在微微地颤动,似有泪要落下,但总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连哭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但天元认为,伤心这种东西,应该是件好事:
在感到伤心时,那股没由来、却沉重无比的感情,是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的证明。
如果人人都喜欢吃甜味,天元会选择最苦的中药,最浓的咖啡,泡最多的茶叶,直让那苦涩冲击自己的身体;哪怕他的身体本能地反抗那味道,难受到食道作呕,这却给他以精神上的享受。
有人说:人生需要梦想。
天元只是一个高中生,别说梦想了,他更希望自己能在睡觉时做个好梦;所谓梦想、所谓人生,还比不上一次在梦中深深的情感颤动。
梦啊!那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事物啊!没有了现实中逻辑的枷锁,每一场梦都是一个个有趣的小剧场,每次都可以有不一样的身份,出现在不一样的地方,经历不一样的故事......
但是...但是!
现实,为什么自己的生活总是这么无聊而迷茫,为什么自己的情感除了彷徨就只剩下伤感?
天元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他也知道这怪不得别人。谁让自己是这么一副内向又社恐的性格呢。即使刚刚高二,他却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有如垂暮老人,几乎对现实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学习上那平庸且稳定的成绩注定让老师们都不会对他有什么关注,每天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这样的状态似乎从初中的什么时候起就这样了。即便是暑假,也不过是在家里、补习班和这两个地点之间的路上。至于人际关系,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和身边的同学也不是没有说过话,但绝对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朋友”二字。
他永远是坐在那个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低着头,让别人看不到他的眼睛。
渐渐的,他也消失在了人的眼睛里。
所以,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一件小动作:从高中的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开始在一本宽宽的笔记本上写文章。天元做这件事很隐秘,即便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在做什么,他还是会在教室人少的时候干这件事——基本都是在午休时分。
天元的文章写得很随意,有时候只有四五百字的几段话,有时候会写点千字以上的长文章。题材也很随性,有的只是立意浅显的琐记,有的是生动的且客观的生活场景;在笔记本的从后几页起,就是天元自己写的几篇小小说。
如果把这些小小说拿给别人看,别人毫无例外地会说这就是小说;但天元不会,他很固执地认为自己写的不叫小说,叫“故事”。这很奇怪,小说和故事有什么区别呢?天元写的东西又不是没有人物故事和环境,完全能满足小说的几个要素。
这种奇怪的执念,只是天元这个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奇怪点之一罢了。
这些奇怪,别人不理解——就连天元自己有时候也不理解,自己是为什么要这儿干呢。
不过,这没什么关系,反正天元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这些奇奇怪怪的习惯也影响不到别人。就是自己,也就是自找麻烦而已。
一个普通的、社恐、内向、还带着一身怪习惯、常常没有来地伤心的高中生,这就是天元生活的全部。
做梦是虚幻而美好的人生,而现实是一场伤心的梦。天元就是这么思考自己所谓人生的。
如果说,写文章时总是不可避免地被人看到后问起,奇怪的习惯也不可能一直被掩饰着不被发现,那天元还有一件事,是真正的没和任何人提起过,也没任何人知道。
他大概是半年前,从一次旁听同学之间的聊天后,开始试着在人生中第一次追动漫。
天元虽然有手机,但他能毫无顾忌地玩手机的时间不多。自从打听到那部番的名字之后,他花了几周的时间,才勉强一段接一段地把那部番补完。
然后,很微妙的,他匮乏的情绪世界里,好像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出现了。
但谈不上开心或是兴奋;是一种天元从没感受过的体验:
就像是来到了异世界,他像个刚刚迈出家门的孩子那样,好奇地探索着这个世界;他在那个世界里匆忙地一瞥,便又被快速地拉回了现实世界里。
茫然,说不出的茫然,但更多的是期待——
与向往。
他没有把自己看番的想法分享给任何人,也没人知道他一个人在家时,利用着为数不多的时间,一段拆成八段地看完一部番。
再就是试图去了解更多东西:轻小说、漫改、同人......这些天元以往闻所未闻的东西,此刻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吸引着他。
天元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所谓对二次元的向往,在他人的生活里,不过是和朋友的一场聊天,一次玩游戏,一次出门就搞定了的事;而他却把自己的生活和这份需求分开来了,生活是一场得过且过的例行任务,只有二次元里的世界,才有能真实地触动他的情感。
那时的他确实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回事。没有来地伤心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了。
但这时的伤心,和以前有一点点不一样。
天元能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他的情绪——也就是他伤心的情绪。但他说不出来,这似乎和他最近看过的番有关,但具体是为什么,他说不出。
那样东西,是他所有伤心情绪的根本。
只要接近它,弄清了它的真面目......
在夏天的一次中午,天元瞅着班上同学基本上都趴着睡着了,就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本笔记本,从后面翻起。
既然自己说不清,那要不就写个故事,好歹地记录一下。
天元自己以前也因为类似的原因写过一些文章。但这次,天元有点纠结;说到底,自己真正想说些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呢。
坐在位子上想了大概有几分钟:就算是胡乱写一篇故事,只要把自己的情感写出来了,这目的也就达到了——天元想到了一个好像还不错的故事。
这篇文章的标题就叫......《森林》吧。





写得真好(~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