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酣梦(一)

十三年前,某市一普通初中,递方上完厕所回到教室。

“怎么个事啊,咋这么热闹?”还在走廊上,他就远远地听见自己班的位置有挺大的动静。

他推开教室门一看,好哇,这帮人又趁晚自习的课间老师不在,打开教学电脑放视频了。一帮男生就在电脑旁边围成一个圈,不过因为保持了一点距离,所以即便是坐在座位上的同学也能看到视频的上半部分。这样好的热闹,他怎能错过呢?

递方饶有兴致地穿过一排排课桌,站在那圈人后面,左手撑着讲台,左脚踮起,右脚已是离地状态了,就这么伸着脖子往前看,只见一个动画少女随着音乐节拍跳舞的视频。这帮家伙平时不过是看一些明星八卦之类的,今天这视频谁放的?但递方没在想这个问题,他只是好奇地盯着电脑看:

好新奇的感觉。他想起了在他更小的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里面的人物角色和他现在所看到的,形式似乎差不了太多;但很明显,他现在所看到,人物的形象、动作更接近真实的人,而且服装也更加精致华丽,随着她跳舞的动作流畅地飘荡着。这背景音乐也不是中文歌,似乎是日语吧,一个很甜美的女声唱着听不懂的歌词:这曲子也挺新奇,递方平时不怎么听歌,对歌的认识也就是国内的一些流行歌手,但他一下子就感觉得出这曲子的风格是他完全没有听过的,即便如此这也不妨碍他认为这首歌挺好听;尤其是那少女的眼睛,淡绿的眼瞳朝向前方,似乎在盯着他看一样——看着看着,递方的嘴角不经意地轻轻上扬了,他真想一直盯着这双眼睛看,可事实是,他却不敢和她对上目光,只胡乱地看着她舞动的身姿,把注意力放在她纯白的、飘逸的头发上,然后不时瞟一眼她的眼睛......

“啪”的一声,屏幕突然一黑,递方回过神来,这是老师往教室来的节奏。他赶紧随着众人溜了下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状态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老师进教室没过一会,铃声响起,不久前还热闹非凡的教室,一下子变得安静了;那块屏幕也和往常一样,黑漆漆地摆在那里。

可是,起码花了十多分钟才静下心来,尽管表面上拿着笔,心里却是想着视频里的那个女孩,她的形象是那么的美好,看起来是那么的开心,仿佛没有任何烦恼,只管和着音乐跳舞就是了——

“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递方就这么在纸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结果他立马就后悔了,头脑也清醒了过来,这是道古诗默写题:“会挽雕弓如满月,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看着这么一行认真工整的字迹,属实是被自己气笑了。抬头看一眼时间,离晚自习开始已经过去快十五分钟了,也得是这么来一出,总算是让脑子回归正轨了。

只是,那首曲子的旋律总是时不时地在他脑子里回响;还有那个女孩的眼睛,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一个人把目光这么长时间地看向自己。他刻意地去躲闪,却又渴望着多看一眼,到头来,她的眼睛也只是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他还记得,那次下课后,他很期待地等着同学去开电脑,希望再一次地打开那个视频,再一次地看看那个白发绿瞳的,纯洁无暇的女孩。但这次课间老师守在教室里,没有人去开电脑。

然后晚自习结束了,大家都离开了教室。

再之后,虽然总有人趁空打开电脑,但一次次过去,直到中考结束,递方从这里毕业,他也没有再在学校的电脑上看到那个女孩。

初中时,递方没有自己的手机,初中的同学们一毕业,就杳无音信。不过进了高中,因为有了班级群,递方也算是从父母那得到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可以和同学网上聊天了。

有天,七仔(原名董含琦,个子挺高,每周一升旗仪式时站第一个手握班旗,被因此被玩得好的称为“旗仔”;后来这个名号逐渐在班上传开了,就顺口变成了“七仔”)给递方转发了个视频,他看是好兄弟发过来的,也没多想就点进去了。七仔发的是T站的视频链接,但那时的递方还不知道T站是个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视频的标题,是一家动漫电影的宣传片。看到视频里的人物穿着奇异的服装,出现在各种华丽的场景下时,递方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别样的情感,他认认真真地看完了整个视频,然后给七仔发了个很无聊的消息:

“啥电影啊,直接告诉我咯!”

七仔很快就回应了:“我去,你是一点都不看呐,《吉尔曼之船Ⅱ》[1]啊,最近老火了!”

“我看了视频,当然知道是《基尔满纸船儿》。”

“那你还问我,还他妈打错字!”

“这不是想让你给我多介绍介绍嘛,”

“介绍个锤子,才发个宣传片,剧透都没门!”

尽管如此,到了这一步,七仔已经开始给他各种讲解了:比如制片公司是哪家,从谁的作品改编过来的;第一部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这个制作团队有多出名;继而发展到里面的主要角色,能力介绍......

“我跟你说,你到时候看第一部里那个大副,老牛逼了,他有一次遇到风暴......”

“好好好,停停停,别说了!够了够了,有必要说这么多吗”

“我看你平时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的啊?”

“那我现在也得不感兴趣?你都给我发了那我肯定感兴趣啊,那我成什么了?”

“嘁,不过是看看你的反应得了,我还以为你是现充呢”

“哈?什么线虫?”

“就是夸你现实生活过的很充实呗~”

“我是现充,那你是什么,现虚啊?”

本来递方和七仔聊天时,基本是你一句我一句秒回的。但当递方问出这句话时,七仔却很长时间也没有发消息过来,递方等了蛮久,看七仔总是不回消息,把刚刚那条消息撤回,也没继续问下去。后来递方也没再次问过七仔这个问题,他们还是往常一样,夹杂着脏字地你聊我往,乐乐呵呵。

后来,递方怎么去的电影院,怎么一个人看完了电影,回家后,睡觉时也在脑海中重映“鲨牙”大副战斗时的热血的场面......诸如这些,递方自己已经完全忘了。但他一定记得,在看完电影后,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中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发生改变。

好像就是另一个世界,不管是吉尔曼号,“鲨牙”大副,还是那个绿瞳白发的少女,他们都属于那个世界......

至于“现充”,递方后来自己去查了一下这个词的意思,也证明了七仔确实没骗他,只是这词总是带点贬义。递方觉得,自己的现实生活也不能用“充实”来形容啊?他也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罢了,七仔为什么突然这么说自己呢——唯独这点让当时的递方不太理解。

“不会真的有人,整天不和别人说话,不出门,挖空心思投入到这里面去吧?”

一想到这,递方忍不住轻蔑地笑了一声。

即便是十年后,递方留着冗长的头发,在出租屋里想到这一点时,递方还是会轻轻一笑——这一笑的情感并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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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虚构电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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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会是真事改编的吧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