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话:感谢大家愿意阅读我的文章。本文是秘封初尝试,如果有愿意留下评论点评的读者,在此三鞠躬感谢支持…!祝你幸福!
—1—
从七夕坂回来后,梅莉患上了时差综合症。她每夜每夜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各种古怪的奇情异想。在如同发烧时特有的那种断断续续的浅睡眠中,她变成了各种存在。有时,她是举起长枪向风车冲刺的骑士;又有时,她是在站在列车顶上打伞的傻瓜。
这些幻觉般的梦境使她十分苦恼。
莲子的说法是,因为梅莉是真正地踏入了一个相较于现实世界隐藏了的区域,导致她的身体同时在空间和时间层面进行了超高速移动,使得她因此生了病。而梅莉的看法却不同——她想,那是来自异世界的馈赠。
“这恰恰说明那是真正的异世界呀!莲子,你不会想说这也是牛顿那群家伙所创建的物理体系可以解释的东西吧?”
此刻,梅莉正懒散地靠在床头,无聊地将医院在她住院第一天时发给她的《精神病患者自我调理手册》翻来翻去,即使里面并没有什么值得秘封俱乐部成员加以调查的内容——那上面的内容无非是一些类似于“要使自己的心态变得积极向上”的鸡汤。
“好啦好啦,梅莉还是安心养病吧。让我算算,你都有两天没合眼了吧?”宇佐见莲子正坐在梅莉床边的皮革凳上,手里轻轻摇着一杯插了伞的樱桃气泡水。那些透明的细小气泡咕噜咕噜地从杯底翻涌到薄荷叶下,似乎一个不注意就会发生爆炸似的颤抖着。梅莉叹了口气,滑进了被窝里,并把那本手册摊开了平放在自己的脸上。
“莲子啊——。
“你说,会不会有一天,只要我想,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离开这个世界呢?”
莲子似乎一时间没听懂梅莉的意思,所以被吓了一跳。现在梅莉的床单上多了一小滩淡粉色的湿印。“你是说……去异界?”
梅莉在被子里点了点头。
“当然。难不成莲子你以为我是打算自杀的吗?那是弱者才会做的事情,或者用看起来很帅气的方式来说……那是粒子对重组的'渴望'导致的结果。而我对现在的生活没什么意见(除了有点平淡乏味),自然不会想的吧。哈,要是我能一直留在那边的世界说不定会是很新奇的体验呢。”
“拥有神秘之瞳的梅莉小姐哟,对你来说那种事情真的是有可能性的喔……不过把眼睛藏在书里是不能进入书中世界的。”
“啊呀…这不是累了嘛。我已经好多天没睡了,有49个小时了哦!”
“准确地说是四十九小时十五分零七秒……”
“啥跟啥啊!这个有什么好纠结的。”
实际上,以梅莉的状况,由于多日未眠,所以她说话的音调都有些许变调。
“若患者出现入睡障碍……请在睡前平复心情,必要时服用安眠药……”
她觉得这小册子上写的东西都像废话一样理所当然。里面有几句话她都能背出来了。
“莲子,我计划今晚从医院逃走,我不想再在长达二十四个小时的白昼里辗转反侧浪费时间了。你觉得怎么样?”
她嘟嘟囔囔。秘封俱乐部的活动已经因为她的住院有一个多礼拜没进行了。她认为,说不定可以趁生病脑子糊涂时找到新的结界。在昨天晚上,她透过医院的窗户看到了血色的夕阳。这给了她一些灵感,同时也有一些担忧。“你准在逗我吧。”莲子不动嘴唇地吐槽了一句,毕竟精神病院这种地方的逃脱难度不亚于越狱。
“莲子,你知道史蒂芬斯-强森综合症吗?”
“那不是皮肤病吗……”
“是的。是的——我的脑子里不知为何就飘来了这个词,所以我只是问问你。”
“就只是这样啊?不像喔?”
“我看到月亮也患上了这样的皮肤病。看到那些窟窿了吗?那是它身上的疱疹!也就是现在的科学家所说的死火山什么的。因为火山作为炎症,它的爆发就说明了脓液的消失呀,所以留下的那些坑就是……”
“……梅莉?”
莲子是想过这些因为不眠不休的生活而引起的并发症的。但显然梅莉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那么,我们是否应该找一个方法去解决这个问题?毕竟秘封俱乐部只是有关灵异事件,而不是有关精神病的。虽说她们二人每天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各种奇怪的理论,但梅莉刚刚所说的却几乎只能算作奇幻的异想天开了。
莲子在她自言自语的空档中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习惯性“啪”地一滑解锁后戳开了浏览器,并搜索时差综合症的具体病因。(“不过说真的,她得的确实是这种病吗?还是说……”)
略过x医生的xx解答,她的目光被一行字吸引。
“人体功能有自己的运转周期,并与地球自转周期相对应。但是当旅客乘坐国际航班在时区中穿行,昼夜周期改变,就会扰乱人体生物钟周期……”
莲子的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感情。如果想要治好这种病症的话,可能就要让梅莉再次适应现世的时间。根据秘封俱乐部习惯的做法——
“莲子呀,莲子。”
梅莉的絮语打断了莲子的思绪。
“我们逃吧,今天晚上走。我打算把被子打结,就从最高的那个窗户跳出去!我们回去那边的世界怎么样?让我们找回丢失在那里的时间。”
莲子撇了眼梅莉手指的那个窗户。根据目测,那个玩意大概有四米高。
但这并不是关键的,她想。
关键的是梅莉的话。
有些东西可能并不能用物理、科学这些略显冰冷的知识来解释。如果这是梅莉的幻想的话——她在这方面总是那么敏锐。也许她真的只是弄丢了她的时间吧。
于是莲子一手拎过梅莉脸上的那本书,并将书随意地丢在床头柜上。书页随着她粗暴的动作哗啦啦地散开,几张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书页飘落在地上。
“患者紧急呼救办法”“妄想症的MECT”……
“呜哇——什么烂书啊,对病人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嘛。”莲子对医学并不是很了解,于是她挠了挠头,看向床上躺着的梅莉。失去了书籍遮挡的梅莉所摆出的是一幅困惑与痴迷交错的奇怪表情。
“那梅莉计划怎么逃呢?这里的窗户都像监狱一样用铁栏杆焊起来了耶?再说了这么高的窗户……唔。用被子真的可行吗?”
“很简单。不用被子也可以,因为我已经学会怎么切开世界了——如果要用莲子能听懂的方式来形容,我或许会说是虫洞呢。找到空间之间的缝隙,然后‘咻’地一下就能从这里到那里啦!”
“啊呀,虫洞?这也和‘界线’有关系吗?”
“哼哼。”
“看来不是我能学会的啊…那今晚我就在楼下那个很大的花坛边上等梅莉吧。”
莲子虽然不太放心,但眼下并没有其他的解决方法。她把气泡水向床头柜上推去,并把一张沾染了淡粉色气泡水的散页垫在高脚杯下。梅莉挑起杯子中那个被水泡涨的粉色小纸伞,用手拍扁(虽然这导致她不得不用三张餐巾纸把手擦干净)并塞进了小书中写着密密麻麻字的某一页——应该是作为书签。
时间滴滴答答地飞跃,于白昼之时来回翻滚于天空中的鸟雀们随着夕阳那令人眷恋的微光归了巢,叽叽喳喳地窃窃私语着。医院大部分时间里都很安静,只是偶尔会传来一些若隐若现的歌声或嬉笑声——毕竟是精神病院嘛,梅莉想。他们这是在歌颂时间,为活着而感到幸福。那么既然如此,不死的话可能也会是一件幸福的事吧。不对不对,没有死的话又怎么可以谈生呢?但是,既然如此,时间又是什么?
这么胡思乱想着的梅莉,在某个瞬间仿佛听见了鸟儿的低语:
时间是罪孽,是污秽。
于是她又带着留恋的感情望向狭隘空间中高高在上的那扇铁栏窗——在这精神病院中,时间是被囚禁的犯人。它像是被冰冻住的水,因为这里的人不在乎时间。
想到这里,她似乎感到那些犹如芒刺般环绕在她身边的细针(指时间)变得疲软了起来,不再一抓住机会就穿刺过她的身体。太阳透过窗户落下最后一缕柔弱的暮光,在滴答声中隐匿了自己的身躯。晚风渗入梅莉的每一块皮肤之中,带来了丝丝凉意。
莲子还在等我呢,等吃完护士送来的高野豆腐和白菜汤后就去见她吧。梅莉想。
夜晚很快就像融化于清水中的墨汁一般一点点以侵蚀崩塌的姿态降临了。晚上是病人的禁足时间,大家只能像可怜的幼兽般蜷缩在自己的病房中。但梅莉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她为自己的特别能力有那么一丝丝自豪。就像上次做的那样,屏息凝神(她这么自我打气)——楼下花坛的模样浮现在梅莉的眼前,她伸手抓住了那些游动的时间之针,猛地往下一拉。
于是她穿过了时间。
—2—
从高速移动中尚未回过神来的梅莉,不知何时失去了脚上穿的皮鞋。她刚想去找莲子,却发现自己一脚正插进湿漉漉的泥泞之中。仿若刚从一场幻梦中惊醒般,她终于意识到周围环境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身下的裙子已经被濡湿了一半,身披甲壳的奇异生物摆动着细小的尾巴在浅水中游来游去。她看见太阳炫目的阳光——几乎要刺瞎她的双眼。她尝试找到一块陆地,但无论她如何奔跑游走都无法触及没有水覆盖的地方。实际上,她还差点踏进深水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里面一定有很多危险生物。
“这是……哪里?”
梅莉对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感到疑惑。这又是其他的世界吗?不可能呀……明明自己没有……
但这里连半个人都没有,只有死一样的寂静,或者说只有水波轻轻地在她脚下流淌的悦动声。
莲子在哪里?
莲子也在这里吗?
长时间不睡觉导致她的感官迟钝地不行,任何复杂一点的思考都会使她头痛欲裂。她看着仿佛是球体般的天空和平面图形似的大地,没法做出任何判断。
“呵呵……看来还是不能在这种不太清醒的状态下使用那个新的能力呢。”
无论如何,她得想个办法先逃出去。她开始逼着自己观察四周的环境。水里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她唯一勉强认出的只有水母和鹦鹉螺。她轻轻地提起裙子蹲下,凑近那些古怪又可怖的生物。鹦鹉螺那些在水中妖娆摇摆着的触须使她稍稍平静了一些。
她没有找到海藻之外的任何植物。
一些模糊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成型。
这些散发着原始气息的生物好像在某本书上的同一页里出现过……但究竟是什么书?她生物学的其实不太好,但之前她……
她的生物课是和莲子一起上的。她的脑海中突然闪回过一句话——
“梅莉,你怎么把鹦鹉螺记成鹦鹉罗啦!”
她当时可怜巴巴地回了一句:“这不是…困了吗?莲子帮我改一下,拜托。”
她的脚掌踩在湿润松软的泥巴中,水没过她的膝盖,湿漉漉、冷冰冰。水生生物们啃咬她的小腿,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梅莉一边扭动着试图躲避撕咬,一边努力抓住那刚刚成型的一缕转瞬即逝的思虑,活像菜市场红水盆里来回扑腾的半死不活的鱼。于是她不再在乎这一切,轻轻跪下来。膝盖与冰冷坚硬的岩石擦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骤然现于梅莉柔软娇嫩的皮肤上。——莲子拿过我的《古生代生物全解析》,用修正带涂去上面的错别字——我还差点把那杯插着红蓝色条纹吸管的可乐打翻在书上。
古生代?恍若有雷电贯穿她的身体,梅莉浑浊的大脑中有一块被迷雾笼罩的区域被点亮了。到目前为止,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种可能性:她回到了过去。
说实话,在推理出这个结论后她并没有感到很吃惊,其一是这种怪事在她身上已经发生了不少,其二是她现在脑子不大灵光。
唯一重要且关键地困扰着她的只有怎么回去——莲子肯定没有像她一样跨越了几十亿年的长河,被留在上游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那么,在莲子所处的时间里,她肯定也是在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吧?
梅莉想再试试看用那个能力回到未来,但转念一想,这种风险极大的事还是暂时不要做了为好。要是再掉进了外太空之类的地方的话她这辈子应该就到此结束了。于是她保持着这样跪着的姿态默默静立了半分钟,血液顺着水流飘到了海洋的远方。这不纯净的污浊液体像尖刀似的割着她的皮肤,企图撕裂开更多伤口,好叫细菌钻进她的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白昼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昼。梅莉被困在这生命横行之地已有很久。她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变得无比迟钝了,她还以为自己只是跪了两个小时哩。加上在病床上辗转反侧的那些时间,梅莉已经有三天多没睡——在伤口感染和长期未眠这两个条件的双重攻击下,梅莉变得昏昏沉沉。她眼前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即使他们本就不清晰。为什么这种事情总是发生在我头上?我真的要葬身于此了吗?我究竟该如何去捕捉时间?用瓢舀吗,还是用网网住?别白费力气了,你该怎么用满是孔洞的网去罩住那些比头发还细的小针呢!她任由思想缠住脊髓灰质,慢慢闭上了双眼。如果在死前我能睡个好觉的话应该也不错吧,我好久好久都没有做过去“幻想乡”的梦了。她头发透湿,那些聚成了一团还打结了的金发黏糊糊地紧贴着她的脸颊,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上滑落。上弦月高高挂在天空,为她吟唱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睡吧,梦里什么都有。梅莉这么自我安慰。所以她那僵硬的身体慢慢瘫软下来,以头着地半跪着的姿势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零星的水珠。血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梦见了幻想乡。
—3—
玛艾露贝莉·赫恩正站在鸟居下,出神地仰视着那高大的红色建筑物。白袖子的巫女顺着声响走出神社,看见的是浑身湿透的金发少女。
“哈…?”
灵梦奇怪地哼了一声。眼前的人看起来很是狼狈,而且最主要的是她对自己的情形像是还未察觉一般,只是呆呆地仰望着鸟居。
“你需要什么帮助吗?”灵梦开口。
梅莉猛地一抖身子,显然是吓了一跳。一看就是一副精神衰弱的样儿。
“啊呀!额,呃呃…我,没什么。”
换做平时她一定会兴致勃勃地问这问那,但现在精疲力尽的梅莉完全不想多说话。
“真是的…我带你进来换身衣服吧。”
灵梦推着她进了神社,给她换上了一件干净整洁的白色长袖裙。(那还是香霖之前送她的,虽然她当时以“根本不符合我的气质”为理由回绝了现场试穿的请求。)梅莉也只是简单地道了声“谢谢”,就这么坐在了被炉边。灵梦为了梅莉端来了热腾腾的大麦茶与新鲜的橘子,放在铺着白色碎花桌布的被炉上。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啦…”灵梦提起裙子缩进了被炉里,纤细的手指取过一个橘子剥开。水灵灵的橙色橘瓣渗出的汁水从她的指间流淌下来。
梅莉直直地瞅着那双懒散的手,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难道要说自己刚刚从几十亿年前穿越过来吗?这里究竟只是梦境,还是自己真的身处异界?那天血色的夕阳让梅莉感到非常不适,即便如此她还是冒险地使用了穿越隙间的力量,而现在被困在这里就是她所要付出的代价。——不知道为什么,不和莲子一起行动让她感到昏昏沉沉,心里像是缺失了何物一般空洞。是因为我已经不习惯一个人了吗?上次旅游也是…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点睡不着。”
“睡不着?”
“睡不着。”
“那你不会觉得困吗?”
“我不知道!明明眼皮都在打架但大脑就是没法休息,就好像时间在啃食我的脑神经。我甚至能看到他们在我身边游走。”
“啊,真是奇怪的描述。”
“你也觉得对吧?这里到底是…哪里?『幻想乡』吗?说真的,明明刚刚我还在几十亿年前!只是我稍微闭上眼休息了一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出现在神社的入口处了。是不是感觉很奇怪?”
“啊?…那你是在进行时间旅行吗?”
灵梦还没听说过有人类能穿越时间。据她所知,那个女仆长也只是能稍微地暂停一下时间而已——但她掩饰了那份差点流露在脸上的疑惑,耐心地递过去一瓣被捏的软趴趴的橘子。梅莉不安地趴在桌上,眉毛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耳边的碎发颤颤地摇晃着。她接过橘子咽下,嘴里满是酸涩味道。
“也许…总之,我得找个办法回到我以前生活的时间,世界。虽说这个地方,一直是我所感兴趣的、期待的『异界』来着…”
这么说着的她闷闷不乐地把脸埋进臂弯里。
灵梦不动声色地思考了好一会,最终她决定叫来八云紫。从这个洞钻到那个洞这种事紫是最擅长的,那么她一定也有办法解决。
—4—
梅莉寄居在博丽神社的这两天表现出的是一副无业游民般的形象。她所做的只是早上七点起床,帮灵梦扫一扫神社前门那一片总是有麻雀之类的小鸟跳来跳去的空旷地区,然后八点用早饭——不过也只是一碗平平无奇的茶泡饭,加上盐浸梅子和大麦茶。九点到下午一点是打盹休息时间,在双眼紧闭时那朦胧的黑暗之间她好像看见和莲子一起度过的那些时间以碎裂的万花筒的样式交错着投射进她的眼中。
莲子,莲子现在怎么样了?在这个世界度过的这些时间里,她那边的时间是静止的还是流动的呢?好吧,不说这些,一点半吃午饭:香煎小鱼和酱肉饭团,还有一碟耗油煮生菜。她用牙齿咀嚼、切割、然后喉咙负责吞咽,将这些以各种形态呈现的有机物化作一模一样的糨糊,以履行作为生物的职责。而地狱,则仿佛一直在她身边徘徊似的,不停地叫着:滴答滴答。
这就是地狱的真面目吗?
“灵梦小姐,紫小姐那边是怎么说的?”
“她?她这会儿还在睡觉呢。之前我去找她,她也只是用模棱两可的说法把我打发走了这样。”灵梦阖眸啃了一口海苔饭团,满嘴黏糊地开了口。于是,玛艾露贝莉·赫恩小姐只得无可奈何地接着度过昏昏欲睡的下午。她怀念莲子,并且没法以任何其他的词语形容这份思绪。不过,这里的世界看起来也不错。——晚饭是非常简单的烧鸡和海带汤,两块樱饼是灵梦专门为梅莉带回来的。只有招待客人时灵梦才会去买这些甜点。
滴答滴答。时间才过去了一天而已。
傍晚时分,梅莉终于感受到了几分睡意。她的大脑似乎困乏了,即使时间在她脑中已经绞成一团。我就休息一小会应该不会怎样,她安慰自己——所以她闭上了那有长长睫毛的双眸,身体半卧在竹编的榻榻米上。竹子好闻的香气带来了几分幽静,迷迷糊糊之中,梅莉似乎又看到了莲子的身影:带着黑色礼帽的少女在花坛边转来转去,时不时看看天空。她知道莲子一定是在校对时间。接着梅莉设法看清那些长在花坛里五颜六色的诡异的花,但花们显然丝毫不给她面子,在转瞬间就化作了泡影。这使梅莉感到沮丧无比,悻悻地睁开了眼。
—5—
“小娘,醒了?”
光芒从上下眼皮间的缝隙中钻进了梅莉的眼睛里。而眼前所站着的是一位身材矮小,身着布衣的丑陋男子。梅莉一眼认出他是古代人,因为这幅装扮她同样在哪本书上见过。那好像也是和莲子一起上课的某日,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时她正在嚼着半块薄荷味口香糖给书上的某个伟人像画双马尾。口香糖当然是莲子给的,想都不用想。她的生活中似乎总是有那样一个身影。——为什么?
梅莉感到很害怕,因为男人那暧昧的表情使她忍不住呕吐。胃里那些没消化完的烧鸡肉此刻像发生了化学反应一般争先恐后地翻涌到喉边,梅莉极力忍耐才没一口喷到那个男人脸上。她猛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密闭的小屋内。墙上挂着些被老鼠啃了好几个洞的破烂旧衣服,而身下的榻榻米似乎摇摇欲坠,像是要坍塌。
眼前的男子是谁?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该怎么逃走!梅莉的大脑被几个问题团团包围,他们在梅莉的脑子里爆炸——于是这就能让所有的脑浆都融入窗外的暮色之中。她感到身体中的血液正急切地跳动,于是一个翻身从榻榻米上滚下来,狼狈不堪地试着用手肘去砸开紧闭的门扉。这当然没用,甚至她的袖子也因为这鲁莽的行为被划破了,鲜血从那裂口之中“滴答滴答”地滴落,很快就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抹赤色。
“别别别,还什么都没做呢,小娘怎的如此慌张了?在下还没说你突然出现于在下的家中之事呢。”男人抱臂嗔怒,但他丝毫没有尝试掩盖自己眼底那流露出的贪婪神色。他一边口头上安慰着梅莉,一边慢慢地站起身来,试图靠近瑟瑟发抖的少女。怎么办?汗水洇湿了梅莉耳边的鬓发,双腿不住地颤抖的她死死地用后背抵住身后的门。又一个记忆的碎片闪回:我为什么不试试看再用一次空间穿越呢?梅莉考虑到了其中潜在的危险性,但…她没时间去思考这么多了。
所以当她身后的世界随着她意念的调动开始裂开时,她毫不犹豫地放任自己跌入那幽暗的缝隙之中。她想,如果穿梭后能降落在莲子的面前就好了,这样莲子就会一边说:“梅莉你干嘛去了啦?等你好久了”,一边拉过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塞一块绿白色包装的橘子软糖进手心里。不过让我们抛开这些不切实际的遐想吧,她只是穿梭到了屋外十五米的地方。——那是一块熙熙攘攘的市区,有人向西也有人向东。卖肉的、卖菜的,吆喝声伴随着还价声,一只只忙碌的脚踩到地上的污水所溅开的水花炸裂开来,有一部分还溅到了梅莉的裙子上。那些临时搭建的小屋棚在夕阳之下显露出丑陋而空虚的姿态。梅莉呆呆地望着他们,似乎并没有人发现这个凭空出现的小小少女。
这次居然成功了,可是为什么?
答案是没有为什么。梅莉觉得很累,非常累。在不同的世界之间穿越使她感到精疲力尽,所以就连抬起头来抹掉额间的汗水也成了一件难以完成的任务。
…
『这一切真是令人感到绝望透顶。我难道要永远过这样不安定的生活了吗?一闭眼,不是在森林的深处、就是在炮火的中心?』
又一缕思绪开始攻击她。事情总是在开始变得有转机时突然被搞砸到更糟糕的地步,就如同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没能正常地睡一觉,
如同她脑海中飘过的无数个问题没有一个是有答案的。
梅莉的眼角有些湿润,如果现在她是坐在学校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和莲子一起坐着分享加了冰块的酸梅汤该多好。但作为梅莉她绝不会只满足于这般平淡如水的乏味生活,毕竟拥有着那样独特能力的人类除了自己还能有几个呢?如果就这么抛弃掉这些做一个普通的、学习心理学的女大学生…好的,好的。我已经收到,您辛苦了。还有几份文件需要打印?哦哦,是的,莲子桑,我这边还有一个文件需要向您汇报。大学的事?真是见笑了,那时我们也只不过是热爱遐想的愚蠢的孩子而已。来吧,今晚您还有加班任务。什么、莲子桑…已经有了丈夫吗!让我在下周三来参加婚礼、已经计划好要生几个孩子?…真是胡闹呀,这么草草决定是不是有些…咦?是真爱、真爱?是吗,祝福你!只是我还有些…
猛地从精神错乱中惊醒,梅莉惊觉自己还处于危险之中。那个男人并没有放弃搜捕自己,她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风带来的一丁点儿声音讯息——“有没有看见这样高的,金发小姑娘?”
能被她听到说明距离不算远,梅莉方才平静半分的心脏又开始不由自主地猛跳起来,她苍白的脸色使她看起来比死人还像死人。血红的袖口在空气中氤氲出淡淡的腥味,故事的主角玛艾露贝莉·赫恩小姐现在正不停地拨开人群向着不知何处的前方冲刺。她的历史学的不太好,她不知道如何安全地在这个陌生的年代生存下来,只能不停地逃跑、再逃跑…好的,最后体力不支的她倒在了一棵树下。不过令人庆幸的是她没有昏过去,而且这里人烟稀少,只有几栋孤零零的平房。
“哈啊…”
是嘛。可不是嘛。我可是梅莉,秘封俱乐部的成员啊。话说回来,我为什么在这儿来着…是要看病来着?感觉已经好久没看见过黑夜了,怎么回事。或者说距离上次真正的睡觉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一闭上眼就从这个世界跳跃到另一个世界这种事…很奇怪吧,即使放在以前,和那些活动对比起来也算是够呛的了。记得上次她和莲子一起在梦中漫游到了太空,还遭到不明怪物的袭击…那么我现在是不是也在做梦呢?其实我已经睡着了,只是一直困在梦里,醒不过来?梅莉胡乱地猜测着,她甚至脑补出病床边莲子握着自己冰冷的手泪眼朦胧的场景,啊,那也太奇怪了…她突然感到饥肠辘辘。意识也逐渐迷乱起来——
—6—
“咦…,
我不记得灵梦有叫我来给人收尸?”
在这个年代能够出现的最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辆从虚空中凭空出现的列车轰鸣着喷出一团团云雾般遮蔽目光的蒸汽浓烟停在梅莉面前。刹车时那种刺耳的尖锐爆鸣就仿佛用做过长长美甲的指甲狠狠刮过黑板一样令人毛骨悚然。梅莉记得之前那个教数学的女老师用掉渣的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经常能听到她的指甲随着粉笔的划动擦过黑板的声音,当时她难受的都快吐了,莲子帮忙捂住了她的耳朵。嘛,至少这跨时代的火车就这么巧妙地停在了梅莉面前,一个女人从上面优雅地跳下来。那是个有着长长金发,戴着和她一样的睡帽的人。但直觉告诉梅莉眼前的存在绝对不是人类,毕竟能开着火车突然出现在这个显然很久远的年代的家伙至少也得是个妖怪的级别。而此刻,被梅莉内心指认为妖怪的她正打着一把看起来十分华丽,装饰数量过于饱和的阳伞。
那些伞下的阴影投映在她精致的五官上,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危险。
“你是谁?”梅莉颤声。
“当然是来给你治病的啊。”
“啊…治病?”梅莉被这个理由震惊到了。她本以为自己还会有更多惊险的经历,但好像这个女人的到来已经预示:旅途很快就会结束了。“虽然冒昧了,但是我想请问我能否知道您的名字?啊,抱歉,初次见面,我是玛艾露…”
“灵梦不是告诉过你么?我是紫。”
“就是那个‘八云紫’吗?”
“真聪明。我本想和你仔细聊聊,可惜我们时间紧迫,所以来吧,牵住我的手,我来拉你上车。”
“那就劳烦您了。”
梅莉接过紫的手,扶着火车门口的扶手爬上了台阶。每节车厢内都长满了爬山虎和各种蕨类植物,那些肆意伸展自我的植物全都攀附在座位上,宛如一团密集的乱麻。幼小的细叶子紧紧地贴在靠背上,而藤蔓则如同蛇似地蜿蜒曲折,地板上、窗户上、还有车头的操纵台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把手和按钮都被严丝合缝地“抓住”,完全地覆盖了每一个细微的角落。他们都如此生机勃勃地茁壮成长,即便理论上来说这火车内不该存在这些奇异的植物。梅莉注意到每个座位上都放上了一个卡通玩偶,似乎是各种各样不同的人的模样。有古代的,也有现代的;有男人,也有女人;有孩子,也有老人。他们虽说都是卡通的外观,可却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面孔。高高的马尾辫或妹妹头,长长的黑色胡须或白净的下巴…
只有一个靠窗的座位上没有放玩偶。令梅莉感到惊奇的是,这个座位的旁边放着的玩偶居然是莲子的模样。那只圆圆的小手上还粘着一柄似曾相识的粉色小纸伞(真眼熟…)。熟悉的黑色帽子和小辫子使得梅莉忍不住有些硬咽,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找到过这种熟悉的感觉了。她很想过去抱走莲子玩偶,但她不敢在紫的面前轻举妄动。
她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紫,此时紫正在提着裙子摆来摆去,检查是否有尘土沾到了她的裙摆上。反观梅莉自己倒是一身血污,杂乱的金发被泥浆和汗水系成了一条条的细丝状,袖口和裙摆的蕾丝都破破烂烂。羞愧就像一条蛇爬上了她的脊背,面部也因为紧张而开始充血——这倒是使梅莉不再那么像一个惨白的人体模型了。一丝丝柔和的红晕在她脸上舒展开来,仿若是片路过的流云,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这周遭的一切使梅莉深切地感到难过,因为她不想做这样总是被牵着鼻子走的傻瓜。
这只玩偶使得梅莉她的心态发生了一点点改变。短发的少女鼓起勇气来,拉了拉紫的手。当紫回过头时,她看到的是一个羞怯的女孩子扭捏的姿态。而这少女的请求是能否让她去看一看那边的玩偶。这让紫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就是为了你准备的,或者说因为你才会出现的。你当然能去看,带走也没关系,不过后果自负哦?”
紫依然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她漫不经心地收了阳伞,然后关上了车门。于是列车开始吭哧吭哧地发动,直到行驶的速度变得像声音一样快——然后是比光还要快——开玩笑的,如果能做到这种程度那反攻月人大概就不成问题了。
“呜——呜——”
“呜——呜——”
梅莉踮起脚,跨过那些嚣张的藤蔓。
最后她蹲在了莲子玩偶的座位旁边。窗外血色的夕阳将光芒撒在座位上,玩偶的脸也涂抹上了这一层亮晶晶的颜料。她感到一种安心,一种温暖。…仿佛是一切从未发生过,她还在羊水之中安稳地沉眠…
“莲子,这真是令人感到孤单啊。”
“不是假话,我只梅莉静静地蹲在座位边,呆呆地望着窗外以人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一闪而过的风景,一言不发。经过短暂的一阵寂静后,她终于想到了什么,开口询问这辆车的目的地。紫终于不住地笑了起来,从轻哼到狂笑——然后她抹去眼角笑出的泪珠,开口说道:
“当然是那个名为幻想乡的地方。你的时间和你曾经所处的世界已经不再同速流动,那么自然得带你到一个时间频率与你的身体相同的地方。你刚刚不会只是天真地觉得,我要把你带回你的世界里吧?
“再说,你不是一直向往着异界的?想成为神秘学家一样的存在,做那个最特殊的人?既然如此,幻想乡自然是你的不二之选。那个地方的奇异,可比你在外界(你们的世界)一辈子见到的都要多几百倍不止呢。来吧,现在这个新的世界正在邀请你,抛弃掉过去那些不必要的东西,你会获得新生哦?”
此番话语不禁使得梅莉冷汗直流。她虽说乐意探寻各类不可思议,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永远留下来。如果就这样彻底成为所谓的“幻想乡人”的话,时间也会接纳我吗?正如莲子那天所说的,她现在的时间也许已经与幻想乡——也就是所谓异界同步流动了,所以在那封闭病房之中她才会无法安然入眠。在幻想乡的黑夜便是现世的白天,反之在现世的黑夜便是幻想乡的白天。她在这无数个交替的白天黑夜里黯然失神,无人来用接纳一切的温柔抚慰她疲倦的眼皮…
所以,为什么?
梅莉的内心不可控制地迸发出了千万个对自我的质问 。正如过去那无数个黑夜所支配的睡眠那般,她从出生起就是在光芒下“活着”,然后在黑暗中“死去”。她似乎并没有什么过去的记忆,只道如常人般从母亲的下体处伴随着污秽降生,然后平淡地学习如何进食,排泄,入睡。在她终于摆脱了那些原始的束缚后,她便成为了“一个人”。但梅莉仍旧是懵懂的,她还没有看过冰川,没有看过极光,没有看过海鸥…经过回忆后,她才发现自己自始至终都没能完美地融入社会,融入人群。有无数次她在拥挤的食堂之间穿梭,在学校的花园旁饲养小金鱼——看着那些三两成群的人们有说有笑地漫步而过——或者说就这么与梅莉擦肩而过。 而金鱼也只是无欲无求似的摆动着柔软如纱的尾巴而已。绝望?并没有,她习惯了孤身一人。希望?也没有,她似乎便是如此毫无憧憬地存在于世界中,很久很久以前,有谁注意过她吗?她又到底是谁?玛艾露贝莉·赫恩?还是“梅莉”?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为什么这么多的『为什么』都无法解决?为什么只有我在问为什么?“梅莉”想把这些占据的脑海的问号掰直,但是她做不到,反而受到越来越多的质问袭击。要丢下一切到幻想乡去生活吗?
因为看起来,这些好像并不重要。没有什么能留住你。
“你在愣什么呢。这辆车还有五分钟都要到达目的地了,最好快点做好准备哦?我是说……你懂的该怎么做,对吗?”
紫的声音在“梅莉”的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玩味的音调。她要没时间了。
但总有什么模糊的东西在梅莉的脑海中无法成型…她该如何调频,直到与原本的世界完全重合?是的,我是“梅莉”,也是“玛艾露贝莉·赫恩”。但是,为什么自己会有两个名字呢?那些没法明晰的,被深深潜藏在心底的东西似乎开始冒着泡泡咕噜咕噜地浮上水面。
我在害怕,在好奇,在感知,在悲伤,在愤怒,在欢笑…
我是谁?
“赫恩小姐。”
“赫恩同学?”
“玛艾露贝莉·赫恩女士…”
—7—
在徘徊的时间缝隙中,她终于找到了那闪闪发光的,被夕阳烙上印痕的名字。
“梅莉。”
那么,现在,正是驱散迷雾的最好时刻。
那个带来了『幸福』和『自我』的人,让自己不再只是作为“那个人”而活的人,那个总是粗心却又贴心的人,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找到家里来向我道歉的人…
原来是莲子啊。
一切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只是莲子而已。
不是爱人,不是家人,不是仇敌。
也只是“莲子”这个抽象却具体的符号而已。
“梅莉”坚定了内心。
她绝不能孤身一人去幻想乡,向异界妥协。
她要回到自己的世界。那样丰富多彩的世界。想想那些惊险而又有趣的冒险经历…
在梅莉内心,似乎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吗?
梅莉本来想深入研究现在的念头,但列车的颤动不得不让她从自我封闭式的沉思回到现实中。列车中响起了熟悉的电子女声——
“您乘坐的■■■号列车即将抵达下一站:幻想乡。请下车的旅客收好自己的物品…”
抬头一看,紫正笑眯眯地望着她。在眨眼的间隙,她看到紫如深潭般的紫色眼眸中闪过的不仅仅是决然,还有一丝……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呢?
“赫恩小姐,抓稳了哦。”紫话音刚落,列车就开始进入冲刺的阶段。
梅莉在车厢俯冲之时感到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之感,世界仿佛颠倒了过来——呕吐感在顷刻间扑面而来,其来势汹汹令人感到无可奈何。她终于还是吐在了车里,热滚滚的呕吐物浇到了那些交错的植物上。车厢内有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恶心腥味。梅莉觉得这种天地颠倒的感觉就像是有人用一把金钥匙插进了自己的大脑皮层之中,不停地旋转扭动一样。(紫用一只手捂住口鼻,不满地哼了一声)犹如在布满迷雾的海上吹起雾角,拨云见日,梅莉感到一阵恐怖的困意袭来。她想睡觉,想回家,黑夜在此刻终于如鹅毛般飘落,沉积在梅莉的脚下。
这样的梅莉决定放手一搏。她猜想了一下各种可能性——上上次是古生代,上次是古代,那么这次会不会就能回到所谓现代,也就是梅莉真正所该处的年代了呢?但她不确定是否有去到未来的可能性,说不定还有可能是更快一步地到达了幻想乡…梅莉有一种预感,如果她这一次进入了幻想乡,那么她将再没有逃走的机会。实际上她内心并非没有这种异样的渴望,渴望与幻想乡这个令她向往的地方建立联系。但经过刚刚的自我拷问与天翻地覆后…
这次——在幻想乡和莲子之间,她选择的是『莲子』。
梅莉拼上所有的力量,松开了八云紫的手,自己张开了隙间,在紫略显惊愕的目光中向着无尽的深渊之中一跃而下。在身体全部坠入隙间的前一秒,她隐隐约约听见了紫的叹息。
—8—
她没能如愿回到原本的世界。这完全在梅莉的意料之内,——就如同抛出一颗二十面骰子,预测到结果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她在快速地下坠,下坠…直到来到了时间关押犯人的监狱之中,无数只亮晶晶的眼凝视着浑身湿透的少女。血迹、尘土、呕吐物被倒映在那一面面镜墙之中,每一面墙都像是破碎的镜面。每一面墙上都是她和莲子一同度过的时光。每个镜子中的梅莉脸上那个洋溢着真切感情的笑脸都诠释着一种感情——“■■”。
梅莉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一滴滴热泪滚落到裙子上洗涤了所有的污秽,最后返还的还是那个干净又柔软的梅莉,灵梦所给的衣服不知何时又替换成了梅莉风格的淡紫色上衣配中长蕾丝边裙。
只第一眼梅莉就找到了出口。那是一扇铁栅栏门,门外什么也没有。梅莉不需要什么力气就推开了那扇门,穿过门后映入眼帘的是——
—9—
满天繁星的夜晚,楼下花坛边站着一个仰视天空的少女。那是宇佐见莲子,她的朋友。
看起来,这边的时间并没有一分一秒的流逝。而此刻的梅莉正站在病房窗户外,只要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眼尖的莲子很快就发现梅莉正摇摇欲坠地扶着铁窗瑟瑟发抖,刚开始惊呼梅莉便双手张开落进了花坛那些松软的花朵之中。她比羽毛还轻盈,以至于莲子过来查看时只是脸上蹭到了一点点泥土。原来这些花是迷迭香啊。梅莉想。
—10—
梅莉的时差综合症奇迹般地好了,连带着胃口也恢复了不少。坐在床边的莲子递上一瓶包装上画了卡通小人的青柠乳酸菌——医生说只需要再休息一周就可以出院。
“所以梅莉你说,你又在某个瞬间不小心去『幻想乡』旅游啦?”
“是呀。还碰到了一个和我长得怪像的人哩。很奇怪吧?”
“啊呀…是有点。那你不应该交了不少妖怪神明做朋友吗?”
“是吗?没有吧。我记得没有。”
“没有嘛?”
“有莲子做我的朋友还不够吗?来抱抱!”
此时此刻,神志清醒的梅莉伸开胳膊给了莲子一个大大的拥抱。莲子热乎乎的身体是特别的安定剂,让梅莉感觉前几天发生的那些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无害的梦。她旋开养乐多的盖子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巴里幸福地爆炸开。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流入病房中,它这次洒在了梅莉和莲子二人的身上,金色的,暖烘烘的。
“莲子。”
“诶。怎么啦?”
“没什么,好久没叫过你的名字了嘛。”
“还有,我说啊。”
“唔?”
“…”
“嗯嗯?”
“哈哈,没什么啦。莲子,那本医院发的书呢?就是你夹了伞在里面的那个。”
“哦,那个啊…我在下楼的时候本来带着的,可是不小心撞到一个看起来凶巴巴的医生所以摔了一跤,额,然后那个破书就散了一地。”
“是嘛…后来呢?”
“书页都找回来了,可是我夹的伞不知道去哪里了。”
梅莉若有所思。列车上…
但莲子在这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梅莉的手,断绝了她回想的过程。莲子的手上有一点点干裂的手皮,修剪得短短的指甲一点儿也不会刮伤梅莉。
“莲子,你的手好暖和哦。”
“嘛,我可是捂过的。”
太阳温和地高挂天空之中。
为时间也披上一层毛绒的金衣,所以时间不痛梅莉。
在这一点一滴的时光之中,
梅莉无声地微笑着,将头靠在了莲子肩上,慢慢地睡着了。
她将有一个无梦的好觉。





修正结尾:
所以不痛梅莉→不会刺痛梅莉
医院-古海-幻想乡-近古-紫-狭间-现世
开幕-压力-平缓-压力-压力-压力-(颤音)-终幕
很有歌舞剧风格的一篇秘封文,而并不冗余的细节描写也撑起了这框架,捆扎起了多条思绪线。
梅莉的感受与体会是偏向写实的,但发生与表现过程中也有梦境的模糊感,可以由能力与精神状态做出模糊的理解,产出绝佳的‘秘封口感’醍醐味。
梅莉的思绪乱流描写很对我口味,啊,很性感(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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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取自lof口口+ko,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