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改编自真实一梦
(封面是我五年前的画,我寻思应景就掏出来了)
~沉没人鱼
我出生时听到了波涛的召唤,我天生就识得世上有大海。
但这并不怎么浪漫——医院外孤单的无月夜,寂静柔缓的波流,被溺亡者们高举着的赤条婴儿,月般圆的搜救灯光……哦对,我还识得这世上曾经有月亮。
一座村镇被大海淹没,自我出生,在我脚下,而这也是我这一辈子唯一一次在外过夜。
……
想知道我什么时候理解了“0”的含义吗?一岁半。
知道我从哪学到的吗?我的刑期。
看来世上不只是我脑子灵光,他们把我看透的速度也不慢,
我需要为几十万人的性命负责,其中包括着我所有的亲人,我罪无可赦。
这本该值得一死,但对于我是“蚁”还是“坝”,我和那些大人都不清楚。
和人性不沾一毫半厘的边,我还尚且可控、我还尚且可用,他们便饶了我的命
——因为比起这不值一提的小事,现在的世界,正面临着绝望程度的大灾难:
地球在孤独地运行着,它的身躯正在向内崩塌。
唉,处境差不多,但它倒自在,我却要蹲一辈子牢房,兴许还要被吊上几千年的命跟它陪葬……我那刑期或许真不是瞎编的。
妈的,真不讲理,还不如跟这世道爆了算了。
我这么想,脚上的镣铐跟束带把我的双腿双脚捆得结实、压得稳固,
哦哦,我半躺在嵌入地板里的柔软床铺上,就像那沉海的小美人鱼。
……往好了想吧,至少我不会在纠结中死掉……
羡慕吗?不幸的泡影,时间可是在我这边。
~溺沼人鱼
运行机关的噪声与振动将我从铁壳牢笼中唤醒,这周的层数下到了B9961,大概地下三万米——当然,这说的是过去的地下了。
如此推算过来,自我进到这笼中,大概过了十年吧,
我立于海面之上——这是定理,是客观事实,名为“海平面”的概念就被我踩在脚下。
我先前没讲吗?好吧,那我现在讲了。
若不是心血来潮,我都懒得瞥那些数字:在这场无论哪边都不会松懈的吐血马拉松里,它们除了象征着【还尚未结束】外,一点意义都没有。
就和这个世界的一切一样。
……
唉,还是说点乐呵些的吧,近来我的生活好转了不少。
我到了会寂寞的年纪,而在我感到格外孤单的时候,我的身边便多了几个有趣的家伙:
“魔女”“女仆”“狱卒”,还有一个“空调妹”。
——
魔女小姐是个挺腼腆的人,尽管她说她平常总在人群中逛荡。
魔女小姐总是厚着脸皮说自己是魔法少女,尽管她是个挺腼腆的人。
废话,世上哪有能把自己脑袋摘下来当球踢的魔法少女啊?动画片都没有这么编的。
……要是真有了,那这业界大概也活不过十年了吧。
说回魔女小姐,她有着火红闪亮的头发,初见时我甚至觉得有点刺眼,每个头后都有大大的蝴蝶结,理应很显眼,但她却敢当着保洁员的面直接亲上去,或是对着摄像头、使一手来回抛转她的九个脑袋……她从没被发现过,或者说,是从没被其他人注意到过——这方面比起敬佩,我更觉得她可怜。
魔女小姐总是问我对天空的印象,尤其是夜空,她要我仔仔细细地去想,
而我总是说:就像夜里的大海一样,那是我唯一的印象。
有一天,她或许是不耐烦了,于是将筒屋铁墙的一部分变成了大荧幕——通过她的头。
那和屋里只会定时开启的黑白电视里不同,我从里面看到了温暖的天空,
它和那夜的海面也不同,没被夜幕遮住的天空中还飘着柔软的东西。
“那些是遥远的世界,那是这里的云。”
那是云,云中有着无数的世界。
云也会轻易地散掉。
“云也会在你无处放眼时归来。”
魔女小姐每回走得都很快,快到我也察觉不到,比她放下的话还要快。
唉,没朋友的人是这样的。
——
女仆小姐毛茸茸的,她总是让我躺在她的腿上,
我一开始还以为她也是我的狱友,毕竟她也太……毛茸茸了,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什么邪恶组织的怪人实验体。
女仆小姐和魔女小姐是朋友,她说我也是她们的朋友。
真奢侈呢,我都不知道自己居然占有着这么两位神奇的朋友。
“感觉云会像女仆小姐一样软。”
因为女仆小姐的大腿太舒服了,我不小心说出了声。
“哦?有那么棒?虽然我对自己有自信,但这也太夸张啦~我能达到棉花糖一样的效果就知足了。”
“棉花糖?什么东西来的?”
“你没有尝过吗?和一般的糖不一样,口感和触感都像棉花。”
“哦,那具体地讲,‘糖’是什么?”
我被当成了精密的仪器来伺候,十几年的食物也是配方不明的流食
——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磨损”……所以也别问我上厕所的事了,我是靠汗排泄的。
“哦……那你稍等。”
这么说了,连九秒都不到,女仆小姐便带着一套奇怪设备,顺着床帘的里侧从我不知道的地方回来了。
棉花糖,用某种油液倒在一个盘式设备里,用根小棍就能搅出一朵云般的美味。
虽然我都没吃过:云也好,美味也好。
那油液一滴一滴地落到宏伟的盘中,就像是一颗颗星辰被搅入银河。
云是遥远的世界,棉花糖便是我能在这铁笼里触到的云。
哦,对了,女仆小姐很怕热,但她穿得比魔女小姐还厚,她不想让自己的毛被别人看到。
真奇怪,明明没人能看到她,女仆小姐和魔女小姐一样内向呢。
——
“该起床咯小鱼人~今天你也会有够受的呢:他们似乎追加了‘清理’的种类哦~”
空调妹更像是我的一个噩梦:一个长着翅膀的会飞的噩梦,飞天烦人精,她说出的话比她背后的冰凌还要刺骨,她还很会搞突袭,在我尴尬的时候让我出丑。
“但这都是你应得的哦~你这个【异种】。”
她还特会挑最让我揪心的话说,有时候我真想掐死她,但我偏偏怕冷。
“好好想想吧,被当做一只砝码一样吊一辈子,你就想这么活着?按我说的做,你随时都能彻底离开这里哦~”
“你这坏种,又想劝我去死?”
“总比每天被扒光了、抽血喝汤又灌肠要好吧?”
“这没有可比性……”
我的牢房里当然有空调,维持着恒定的温度与湿度,而这个烦人的空调妹是突然有一天从我旁边出现的——她搂着我,用她小而冰冷的身躯与我赤身相贴,那之后差点扯下我一块肚皮。
我一直以为她是我的一个梦,一个里人格,表达着我对死亡的渴望,我对‘脱离’这里的渴望……
但事实是我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糟,她也只是个客观存在着的烦人小鬼罢了。
“欸?说不出话来啦?小杂鱼~”
“…不论如何,我似乎都讨厌不起来你。”
“那是自然,冰冷的死亡也最喜欢你这种惨淡人生了~”
“你喜欢不等于我接受,不讨厌你,只是因为你能让我感到自己并未绝望罢了。”
“嘻嘻,我无所谓哦,谁叫蠢人就是会给自己找接受的理由呢~”
“…也在说你自己吗?”
哦吼,这小鬼的脸变得好快。
“呵,看来也是时候让你回想起咱的恐怖了,小小鱼……嘿呀!”
她把发光的双掌贴在我脚前的镣铐上,微闭双目,似是在引导着什么。
“…嗯?无法在这一侧打开?”
“……你!你要拆镣铐?!快停下!你想把我害得更惨吗?!”
“哦?好提醒!你倒也有机灵的时候嘛——呀!呀!别咬咱的耳朵!疯子!笨蛋!咱没打算这么干!”
“…那你打算要干什么?”
“就是要帮你开锁而已——听清楚了,是开锁,不是拆锁,理解了吧?”
“那也不行!这里有监控的!”
“唉~趁脑子还灵光再好好想想:要是那监控好使,你不早就被抓起来了?放心吧,始终都有人帮你瞒着这一切呢,把脚别一别,我从另一边试试——哇你脚…好香啊!没少让人帮你洗吧?你还有闲心在意这种事啊~”
在被拳头收紧的片线刻点间,一阵寒意缠上我的脚踝,又不声不响地离开。
“可以动了——喂!怎么还往前递啊?往后往后!”
真不敢相信,那个比我还精密的镣铐,就这么被个小丫头不声不响、轻而易举地弄得宕了机。
“连魔女小姐都说‘魔法没那么万能’…你是怎么把它弄开的?”
“术业有专攻,小鱼儿,水无处不在,水就是这世界,而咱正是水结晶的化身。”
“…你用空气水蒸气凝冰干涉了它的机关触点?”
“本来不用这么麻烦,只是咱可怜那位【大忙人】,不想给她再添更多麻烦罢了,这种东西…哼,人类用了三百万年,竟连能与一片细叶媲美的创作都没有,这种粗糙简陋的玩意有何可惧?漏洞百出的俗物,如何与真正伟大的自然力量相抗——”
而到了这时我才注意到:当我把脚从镣铐中挪开后,空调妹就一直抓着我的脚不放。
“你说对吧?踏潮之人?”
“…不,这不行。”
“由不得你啦,别担心,早死早解脱,你好他也好~”
借身位优势,她想要抬起我的脚,但她低估了我这几年人鱼模拟生活对上身力量的锻炼效果。
“呀!!”
我顾不上寒冷将她一把扯开,随之把她揪起,甩到了自己的床上,并活用被子与身躯压制住了她,随后,我自觉地重新固定好了自己那危险的双脚。
“你这小鬼!得意忘形的丑角!”
翻过手来,我打算狠狠惩戒那个不知轻重的小鬼,而她已消失不见了——被子下唯留一摊冰冷的水迹,害得我少睡了一觉。
可恶,下一回再抓到她,我一定要把她搞到哭着求饶……肯定有下回的。
我承认,我在期盼她再来给我揭示些新东西,我有心追求一个能真正地彻底地逃离这里的机会,我从未放弃过。
可是,真有不抬腿就能走出这里的办法吗?
——
那位狱卒小姐,跟大家都不太一样。
“The Mysterious Les Duo~(秘封~姬乐部~)
The Mysterious Les Duo~(秘封~姬乐部~)
They are traveling on m**nback,by sukima way~(隙间逃票*背,不掏车费)
They are searching all keikai to pass the day~(全国嵬集结界,日历拽飞)
They’re extremely close even on one bed~(二人同床异梦,还摆体位)
They’re ambiguously les~(她们多少有点姬~)
Ow they’re ambiguously les~(那她们多少有点姬~)
The Mysterious Les Duo~~(秘封~姬乐部~~)”
先前说过,我的牢房里有一台黑白电视机,魔女小姐不在的时候,那就是我唯一的对外了解渠道——当然,这条臭了十年的死水沟里连半点有用信息都捞不到。
而在这些垃圾中,这部《秘封姬乐部》显得稍微特殊一些:它每晚准时在八点播放,这是我在这牢中唯一清晰的时间概念,而每在这时,我牢房的门便会被狱卒小姐推开。
她是会从正门进且会与我交心的唯一的人,空调妹说的那位‘大忙人’很可能就是她。
她的立场在我这边,她的身影却又真真正正位于我对面,某种意义上,她离我最近,而某种意义上,我又离她最远…她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对这样的我垂青的?在这样的矛盾下,就连‘阴谋’这一万能解都显得肤浅与狭小……
“…又在偷偷自慰啊?这可不是好习惯,小心着凉。”
…诶呀!又不知不觉地……都怪这个片!都是把这种搞姬片放给我这个青春少女看的肮脏大人的错!
“唉…你终于也到了这个年龄了,或许我该帮你申请一些这方面的长期补给?”
虽然唐突,但我要在这里申明:你或许注意到了,这个铁笼监狱完全不像是个监狱,更像是重要人物的密室,我就在这里受到‘保护’,得吃得喝,而硬要严肃点说的话,那这就是一个活动的地牢,而我就是被某些变态或者大人物圈养在这里的…什么奴隶吧大概?好嘛,不如不比,还不如活砝码好听呢。
那给我放这种片子,该不会真是什么人的癖好吧?呃……唉,忽然发现,狱卒小姐和片子里的金发梅莉长得好像啊——
对了!我一直都想说,但次次嘴开得都不如手下得快:这部片子奇怪的地方太多了,不是吗?
我应该和狱卒小姐谈许多事——这种念头在我心中起过许多次了,但都在转瞬间被暧昧的欲望与束缚感的混杂影响所淹没……她会和我谈心的,对吧?但我…有和她谈过心吗?
“…狱卒小姐,我想问你些事。”
“…说吧,不用那么拘谨,我们又不是第一次如此交谈,对吧?”
“您认为,我是不是应该被直接处死呢?”
“…直白的问题,但我给不出直白的答案,为什么要这么问我呢?”
嗯,对于这回答我一点都不意外,倒不如说是终于有人这样回答我了。
“因为您似乎是这里的管理者,而且您的身上有着某种神秘感……”
“就和你的那些朋友一样?”
“…果然如此。”
“哦,你算计了我,唉,看来铁笼也难消磨聪明的灵魂啊~”
“不敢,其实我是心有定数了才稍作试探的,我倒要感谢您的坦诚。”
“嗯…天资聪颖是确实,但你说话间这弯弯绕是谁教给你的?”
“是魔女小姐…啊,是我的朋友。”
“哦,是那个在人里过活的孩子啊,难怪。”
狱卒小姐时不时语气会突然显老,并带着某种威圧感,变得很……神秘。
“被当做维系世界的控制元件,这个未来的确沉重。”
“…被永远禁锢于一隅的囚犯,本就不需要任何比喻来加深沉重的意味,不是吗?”
“你始终都很在意这点…就像凡人一样,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能把自己当做一个自愿避世的少女,这样即便是同样的结局,你的人生也会相对快乐很多……”
“但我的脸皮没那么厚。”
“是啊,妖怪与凡人的区别,或许就在这点脸皮上了…至少我不希望你就这样草草地死去,你也可以认为我这是厚脸皮地单方面期望你如此。”
“…您的立场似乎比我想得更跳脱,狱卒小姐…您究竟是什么人呢?”
狱卒小姐笑了,她微翘着脚,轻轻一蹬升入空中,看来我刚才的问题对她似乎很受用。
“我是隙间的学徒,在每一个‘世界’与‘一隅’的隙间播梦,借蝴蝶们的重重复眼,欣赏着万花筒般的人间景色……”
“每一个…隙间?”
“再大的世界,也只可算作一隅,再小的一隅,也能藏下无数广袤世界,世界与一隅无穷,隙间便会无尽数……而我在这无尽中所见的,便有无数相似的‘投影’。”
“我也是其中之一吗?”
“…非也,这只是对我而言…方才在问我之前,你又是如何看待你自己的?你觉得自己的人生需要这么一条‘外部注释’吗?”
“……”
我怎么看待我自己的人生?那当然是糟透了啊!
外面的世界又如何?不是比我这人生还要糟?
……呵,认输吧,逃出去又有什么意义?
“…唉…所以你真的想要结束这一切吗?这因你而起的一切?”
“…狱卒小姐,我可能说得唐突:这一切该不会是一个梦吧?”
“不,这并不是梦,对你而言…你也可以这么想,若它是,那你便打算终结它吗?”
我打算终结这注定不会再好的人生吗?别急,我还有很充足的时间去想。
“我希望如此。”
“真的如此吗?”
…到了现在,我还在顾虑着什么?这铁笼里难道还剩了什么我未曾遐想过的物象吗?
“我确定。”
“那好,明天的这时,我会给你带来终结的。”
落在地上的狱卒小姐转身开门,而后马上离开了,笼中只剩下我面对着那台黑白的电视:
房间的灯光在此刻唐突地消失,白光在灰色的磨砂铁墙上漆上三倍于我的黑影,屏幕中的黑像们恍若一体,在那海洋般的白光中挣扎着。
“……果然她们两个是姬吧?”
~滩涂人鱼
第二天,镣铐仍在工作,但惯例的喂食班没有再来我的牢房,来的只有那几个意外人。
“你也来啦?”
“啊,我总觉得今天该来…这小孩谁?看着眼熟。”
“咱看你也眼熟——今早高塔住区外面聚众投放淫秽录像的就是你吧?”
“不,不是我!我就放了个脑袋看看!”
“不过那片子也算不上淫秽录像吧?我觉得科幻成份更多些啊,【月球】什么的,真是大胆的幻想……”
这是我一生中最后的一天了,大概也是这世界的末日。
我心情挺复杂的,心中像是多了一处大空洞,一生的回响在中间乱窜着……
唉,我也懒得多在意别人的话了,我现在只想办点乐事。
“喂,你们能都过来一下嘛?”
——
“……好热。”
“我们还嫌你冷呢,老实坐着。”
“就是,把好位子都让给你了还不知足?”
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这牢底的单人床很大,大到能容得下我们两大两小四个人互相嬉闹。
由女仆小姐单方面承担着空调妹的寒气,我们依偎在一起,并由我主导分享着人与人的温暖,还有禁忌的快感。
这么一看,大家的内在和外在都有些不一样的矛盾点:平时腼腆的也有豪放的一面,平时大大咧咧的,现在却显得有点尴尬了……人还真是有趣。
“呜…这不是变得和外面放的那些片一样了吗?”
“当然,我就是从那片子里学的这些——你们说的是《秘封姬乐部》对吧?”
“…你还看过这个?在这牢里?”
“稀奇吗?看看咱们,咱觉得这一点都不稀奇~”
我往后惬意地一摊,带着其他三人也一起倒下……这以往被我视为最得享受的一刻,现在我却首次觉得它有着缺憾,一份极大的缺憾。
“空调妹,下床帮我把脚铐打开。”
“哈?你这是命令——呀啊!”
“快去,不然我就接着弄你了,女仆小姐抓稳她啊~咳咳,魔女小姐,打扰你自娱自乐了,能把先前的投屏再打开一次吗?”
“哦哦…你想看哪里啊?”
“就这附近,随便吧,能看到有人住的地方就行。”
随着魔女小姐的操作,大屏幕在笼壁上再次展开,而这一次我看到的只有熟悉的灰色。
那片灰色的森林,比这灰色的牢笼还要密不透风。
“嘿,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奴隶学文化~长大去修通~天~塔~不知疲倦不得等报得垒高明天~”
“…这塔真叫通天塔啊?”
“无名也有实了吧,毕竟这电梯塔上面都修到天外去了,但就是不知道地下是怎么挖的……”
‘通天塔’,这座塔就是我之所在,其周围的从楼是‘人生赢家’上位者们的居所,而随着镜头向下,山上高楼以外的、最下层的大片环带陋屋区,便是大多数人的住所——并非是大多数人没有筑屋的资本,而是上泛下沉的灾难来得太频繁了,这样方便失去,也方便重建。
我清楚地看到,在这末世,地理落差就能够代表社会格差,就连下层的路灯也修得高高遥遥。
“…这些居住所中,居然穿插着河流?”
“毕竟这些地方就是崩塌的前线嘛——你的脚现在和就他们贴在同一个层面上哦?”
我看着那些始终和我同踏一层之上的人,无形的压力在他们的脸上铺满了鱼鳞般的皱痕,这压力也许来自我,也许不是……但肯定和他们手里都有的那个大篮子有关。
“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等咱先开完锁……”
“不用了,我打听过,那是拾荒篮,拿来…回收资源用的,里面都是用来搭屋的建材。”
顺着女仆小姐的指示,魔女小姐用双指在空中一划,让我看清了那篮筐底的纷杂物件。
“…这些东西不多,但看起来似乎很沉啊。”
“毕竟能被回收的建材不是足够坚实的天然素材,就是上层居住区的废材,抗水抗压都是基本要求,所以相对而言,沉重是肯定的……”
…哦,正好,空调妹也把镣铐打开了,那么——
“…嘿!!”
我还是第一次以客观视角观看自己的这份力量,
就和我听说与理解的一样,随着再次后仰,有生以来第二次,我自在地抬起了自己的双脚,我所看见的那些河沟里的水面随即往上翻涌,并在一瞬间没过了整片地面!
“呀!你这孩子!别胡来啊!你是要报复这个世界吗?!”
魔女小姐似乎才意识到我的镣铐已经被打开了,不过事情并不像她想得那样极端。
“哦?你终于肯干了!做的好啊,变态小人鱼!今天八月十六日星期三!世界毁灭之日——唔啊!!放,放开我!哇呀呀呀呀!!”
当然,也不像空调妹想得那么肤浅。
“…水面停到了人们的膝盖…把那些木筐顶起来了?”
“…你原来是在用浮力帮他们运货啊?!嘁!真是浪费心情!”
我笑看着周围人的惊讶、恍悟和失望,还有幕中人的不解与麻木,以及更多的惊恐,我的内心便涌现出了一份无比无比畅快的感觉…主宰?奉献?我不清楚,我只沉浸于这堪比自慰三十遍的快感中,颅中乱鸣,眼神上漂……彰显力量,善用力量,这大概便是我的‘本性’吧——
“B9960”
……奇怪,我有抬那么高的腿吗?
而当我再回神看向面前的屏幕时,涨起的水却已落下,人们正在迷茫中分享着安心的笑。
但我的腿脚并没有落下,那这…难道是……
“…喂!别闹了,这不合‘理’啊!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
……嘿,我这是在问谁呢?
我的周围现在只剩下了三只没面容的小洋娃娃。
~流浪人鱼
“Mystery Girl~Ow Mystery Girls~”(觅凤少女,哦觅凤少女~)
“The Mysterious Les Duo Girls~”(秘封姬乐部的少年少女~)
“Cute and poor~unlawful~”(稀有可爱,当心FBI~)
“Les or straight you’re still too young to make the choice~”(太过年轻还要学习一个性取向~)
“Dreamer will pay~Mysterious Les~Duo Girls~”(破梦者终出场,如那秘封姬乐部的,少年少女~)
她来了,还是这么准时,也只有她才能踩中准时。
“……你怎么站在电视机上?”
“狱卒小姐,该结束了。”
“…你不打算再思索一下吗?”
“该思索的不是我,而是接下来的你——你这个恶心的梦,该结束了。”
我把那曾是朋友的三个人偶从衣服中取出,给她们的使役者看。
这时,我真担心她的表情也会变得和那些人偶一样,但所幸我没猜错。
“……你还是发现了。”
“因为你也没掩藏过,和之前一样,我发现了突破点,再仔细一想,过往的蛛丝马迹也就历历在目了…这的确不是我的梦,我和那些鲜活的投影们一样,而她们因为一份矛盾的发现变回了人偶,我却没有发生变化,明明这份矛盾始终是最与我相关的……”
啊,我现在都感觉自己的手不属于自己了……不过这种场面,恐怕对面的她也没想到过吧?
“那请问做下这个梦的你,我身上的力量,维系着这个梦的底层逻辑,究竟是什么?你想清了吗?我到底是什么的尺标?海面?地面?我究竟是这一切的【开头】还是【结尾】?”
嘶……我问的似乎有点多了,惹她不耐烦,我该不会要被抹了吧?
“…那你想要成为什么呢?”
……唉?这是不是等于造物主向我开放编写权限了?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我放弃了,而此刻,你作为这个梦仅有的一份成果,我现在倒想看你打算如何补完这个残破的、失败的梦。”
好嘛。
——
“…那好哦。”
毫无预兆地,狱卒小姐飘了起来,这倒不稀奇……啊,我也跟着飘起来了!
“…呃,那啥,虽然我清楚这是梦啊,但我这样唐突地说要去成为…作为‘主机’的你,难道不觉得荒唐吗?”
“怎么荒唐?怎么又不荒唐?因由不必为结果而强寻,不去荒唐地想,梦便达不到极境——”
片刻间,我们来到了铁笼的顶端——那迅速上涨为B6371的数字,在狱卒小姐的轻轻一点下便从那屏幕中飘逸而出,接着落在了笼体的柱面上!
“狱卒小姐?!”
“现在要叫我‘车长小姐’…要加速了!让我见识一下梦的极境吧,现在你才是梦的主人!”
话音未落,重力的方向似乎发生了改变:尽管脚不触笼,我也能感到整个铁笼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上奔驰着!
“趁现在赶紧看看外面吧,这一趟很快就会到站的!”
我透过没有窗子的铁笼壁看见了那座通天塔——宏伟的烟雾长龙盘旋在整座塔的周围,那是被压缩后释放的水蒸气。
“…蒸汽…机车…蒸汽机车?”
“唉?这么一说还真像啊,虽然驱动方式很粗暴,而且这个世界里明明都没有这东西——看看这些,现在还觉不觉得唐突了?梦里的人鱼?”
……
“别犹豫了,用手抓一朵吧,不然没机会了。”
穿过虚无的铁笼,我扯下面前的云彩,放进了嘴里。
“……好凉!冻得我上额疼…这东西远没有我当初想得那么好吃。”
“对喽,它就是这么温暖,它就是这么冰凉!远处的世界~进到嘴的云——”
唱着蹩脚的演歌,狱卒小姐对我回过头来,她的表情真的很…该怎么说?幸福?
“该结束了!!这压抑已久的梦啊!”
不知怎的,和我一样。
嗯,去结束它吧。
——
铁笼打开,孤身的人鱼沉入灰蒙蒙的天际外,化为了一只明亮的泡影,
一张全皮从空中缓缓飘下,盖向这颗月空下的世界,
那泡影反射着柔和的光,将其撒向那被水重新浸润的绿色世界,
这带着一层黄光的光景最后变得像是一张老照片,它停运,它完美,它永恒……
梦的结局难得如此。
在幽暗而不见天地方圆的一隅中,看破万物的贤者睁开了眼,
她没再闭上眼,就着些许余韵在嘴角与眼角,她又回味起了这个梦。
——
“……这只是个提问,狱卒小姐,我难道是那一颗被你刻意抹除的月亮吗?”
“…我记不清了,在最一开始,我抹掉它,或许只是我的一点私心,而你或许也真的只是一个被我的潜意识推上舞台的普通的小倒霉蛋……而现在,若你想,你一样可以去成为它。”
“那我就要去成为它——带着这被压缩的世界一起,走向极致。”
“…有趣的孩子,既然如此,就如约还给你吧。”
清晨,一颗露水从高处落下,将雾之湖畔枕石而眠的人鱼激醒。
她立刻看向自己的大尾,随后马上呆愣下来
——不知对她而言,这个梦又是何滋味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