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私立学院的2024届
——Il n'existe pas de bonheur complet sans amnésie partielle(开头引用一句不认得的外语会让文章显得很牛逼,这是考场作文的小技巧哦!)
昏暗的房间里空调在嗡嗡作响,想必是桌上已经凝固的外卖残留的油脂还温热时顺着风飘进空调换热器,淤堵了,使这台十年工龄的老空调不堪重负,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更不要说房间里弥漫着的汗臭、烟味、酒味、发酵味……确实是为难老空调爷爷了,一条丝袜正搭在它脑袋上哩。
房间不大,踩着黑暗里的烟蒂走两步,就到了有亮的地方,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被烟头烫成月球表面的沙发,露出来的海绵都被烧光了,留下一个黑洞。沙发上躺着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叼着根烟,脑袋枕在扶手上,乱糟糟的浅棕色长发盖住了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双没有波动的眼。沙发前的茶几上,堆成山的啤酒罐子里射出光来,投在墙上的银幕,成了这个房间唯一的光源。借着光亮,可以看见沙发两侧顶到天花板的惨白的柜子一尘不染,左侧柜子挤满了浅蓝色外壳的放映带,右侧柜子则分成一个个带门带锁的小柜子,像二十年前的超市里储物柜一样。小柜子的钥匙就插在门上,上面贴着标签。干净整齐的柜子与这个狭小房间格格不入,它们应该在外面那间干净芬香的房间。但房间的主人,那个沙发上的女人知道,这样才是相符的、合适的、美观的。女人嘴里的烟快抽完了,她随口一吐,烟头击碎了啤酒罐子山的山顶,铝罐掉到地上哐当作响。她的眼里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发出浅浅的紫光,紫光黯淡后,空白的银幕闪过几下雪花噪,渐渐的,显现出画面……
一
正如世界上很多同类的学校一样,幻想私立学院的门口方方正正地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牌,接着就是黑漆漆的大铁门,鲜红的围墙,贴着橘黄色瓷砖的五层教学楼,跑道围着操场,毫无装修的食堂……跳过这些沉闷的部分,说说唯一的亮点吧——因为是所女校,在教育部门的某些领导的推波助澜下,围墙后面种了一排樱花树,春天樱粉一片,穿着制服的少女们在树下三三两两地聊着笑着——可惜啊!促成此事的某长某主任没看到这美景就因贪污被抓进去了。倒是便宜了附近胡子都没长齐的小男生,他们常常逃课来欣赏美景,吹吹口哨——也只是欣赏而已,门房处那个叫妖忌的保安老头刀都不用拔,一眼就能把他们吓尿。
在一个樱花盛开的清晨,一辆听发动机就知道是豪车的黑色高级轿车停在了樱花树下的校门前,后车门打开,踏出一只穿着过膝白袜的黑色皮鞋,然后出现的是深蓝短裙与白色衬衫,最后则是鲜红的眼与蓝紫色的短发。加上特制书包旁伸出的小翅膀,这位乘客吸血鬼的身份便昭然若示了。保安老头解开栓子,打开大门上的小门,让吸血鬼进去了。
身材娇小的吸血鬼不紧不慢地穿过操场,在楼梯口汇入从食堂出来捏着面包的学生流里。上了三层楼,她在熟悉的位置看到那个熟悉的晨读的身影,然后习惯性地问话脱口而出:“神子,昨晚芙兰没惹事吧?”
戴着耳机晨读的神子正好读完课文的最后一句话,她合上书,回过头,温和地笑着说:“芙兰同学昨天晚上在宿舍很安分,睡的很早。蕾米,作业已经送到办公室了,你最好第一节课下课就交过去。”
“嗯,知道了。”蕾米点点头,接着走进了教室。她微微抬头,沿路的同学就像头发碰到梳子分开,让蕾米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当神子走进教室后,三五成群聊着天的学生们就散了回座位。她们刚一坐好,上课铃就响了。紧接着,生物老师斯塔就抱着盆蘑菇进来了,讲起了蘑菇的四种养殖方法。而这个时候,蕾米打开了作业本,补起了昨天的作业。
斯塔老师从不拖堂,打铃就走。下课的教室里很快就热闹了。蕾米的作业也顺利完成了,就差作文结尾的几十个字。当蕾米想好结尾时,一句阴阳怪气的嘲讽钻进了她的耳朵:“走读的大小姐就是爽啊,有理由下课再交作业。”
蕾米一抬头,看到一坨邋遢的粉毛后,所有的恼怒便退去了。她一边写着一边淡淡地说道:“觉同学,要是你肯交作业,琪露诺老师会开心到怀疑自己在做梦的。”
“那就让她做梦吧。嘁,读书有个屁用!”粉毛像烂泥从墙上滑下一样消失在前面的座位。
“对你们这些太阳蛋都没见过的虫豸,读书好歹能有饭吃。”蕾米合上作业本,起身去办公室交作业了。
……
上午过去,到了午饭的时候。蕾米不用去食堂挤,优雅地打着阳伞,走到校门口,让保安老头开了门。她要去高级轿车里享用八菜一汤的简略午餐。当蕾米关上车门的时候,一道金发的身影坐到了她旁边。毫无疑问,是她的妹妹芙兰。这对姐妹一言不发地肢解着各自桌上的血布丁,都好似没有看到对方。每道菜吃了五六口,喝了三分之一的血汤后,蕾米结束了自己的午饭。而芙兰早就风卷残云,她面前的盘子跟舔过一样干净。
“尝不清味道就把食物吞下肚,就是辜负了厨师的心意。”蕾米冷淡地刺了一句。
“对对对,就让垃圾桶的虫子也品尝一下斯卡雷特家大小姐尝过的味道。”芙兰的回应同样冷淡。她拉开门,跳出了车,然后把门重重摔上。
蕾米摇下车窗,望着芙兰在樱花树下远去的背影,右手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银幕上大片大片的粉色消融,画面截然而止。躺在沙发上的女人没有动,神色依旧平静。蕾米莉亚•斯卡雷特这个名字第一个出现是她预料之中的,毕竟她算是线团的中心。蕾米莉亚说她能操控命运,本来是没谁相信的,只当她家有钱有势,确实能随意安排班上这些普通民众。可事到如今,对斯卡雷特周围这团线知情的,或多或少,相信或怀疑蕾米莉亚真有操纵命运的能力——于是,他们就会进一步疑惑这所谓的“命运的安排”,对蕾米莉亚的不解甚于怨怒。
女人挪了挪屁股,左腿伸直,脚趾夹住一个柜子的把手,把柜门拉开,然后右脚往柜子里一勾,右腿回缩,伸手一接,一个贴着“蕾米莉亚”标签的文件夹就出现在她的手上。她打开文件夹,往里面摸,首先摸出的是一份剪报,标题是《峰回路转,斯卡雷特抄底成功!》,顶部显示报道的时间是爱丽丝历2022年。这份过时的金融报道女人毫无阅读的兴趣。她又继续把手伸进文件夹。摸出的第二件事物也是剪报,日期是2032年7月,标题是《又一家房企“火球鼠”暴雷!危机或将波及二十七家公司》,文中列的二十七家公司老板的名字里,有一个斯卡雷特。把文件夹倒过来,一根生锈的发卡掉了出来。这发卡是大前年女人见到蕾米莉亚后得到的。
她们是在无人超市偶遇的。2040年后,超市就不需要收营了,面部识辨技术很完善,不怕有人偷窃。所以,超市也就没有储物柜这种东西了。网络购物没能杀掉超市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时效性,女人当时就在买一件时效性特别强的东西——可乐。天气闷热,所以她很想喝冰可乐。当她站在一排大冰柜前,纠结喝多大瓶的可乐时,一个粉发的小女孩“噔噔噔”地从她身后跑来,小圆脸“啪叽”一下贴在冰柜门上。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追着这小女孩:“芙芙,不能喝冰的,会痛肚肚的。”女人也听到了这声音,有些惊讶。她一回头,果然看见了浅紫色的头发与鲜红的眼,还有大了不少的蝙蝠翅膀。
“蕾米莉亚。”女人平静地说出追来的小女孩的母亲的名字。
“你是?”蕾米莉亚愣住了,仔细打量女人起来。
“班上的同学你不认得倒是很正常,”这句话让蕾米莉亚有些尴尬地低了低头,“我的外号‘摄像头’你记得吧。”
“哦,是你啊!”蕾米莉亚脸上掩饰不住的尴尬神色表明她还没完全想起来。于是,她先把小女孩从柜门上揪起来,摁着女孩因不乐意而乱扭的肩膀。拖延了这一小会儿,她还是没想起女人的姓名,只好转移话题,说:“啊,这是我的女儿芙芙。芙芙,跟这位姐姐打个招呼。”
“阿——姨——好!”小女孩满脸不情愿。
“这孩子!”蕾米莉亚用力拍了芙芙一下。
“真可爱的孩子!”女人摸住芙芙的脸,用力揉了揉,“她还有个叫兰兰的弟弟妹妹?”
“唔!没有哦!”芙芙大叫了起来。女人注意到蕾米莉亚脸上闪过的几帧阴影。
“摄像头,我想起来了,真的是你。”蕾米伪装出来的惊喜十分僵硬,“你来这里工作了?我记得你说是要当记者。”
“记者,呵。”女人脸上一点点的微笑消失殆尽,“我早就不是记者了。过去的事,都过去吧,没什么意思。”
超市播放的轻音乐突然变的喧哗,没有一张嘴巴开口说话。
“阿姨,去我家玩好不好?”小女孩芙芙闪着星星眼说道。
“对啊,来吃顿饭吧。”蕾米莉亚这次的笑容真诚就多了不少。
女人看了眼芙芙,心里感叹果然是觉的孩子。再看到蕾米莉亚生出茧子的双手——吸血鬼自然有办法保持皮肤的光滑,不过茧子更能忍受高温,给孩子炸薯条就不怕油花飞溅——她同意了。
……
八十平方的屋子对一个三口之家刚好,本有的棱角处磨圆,家具建筑表面的黯淡柔和,是这屋子的时间沉淀。虽然尽力让色调搭配了,但墙上的几件新装饰告诉女人,它们是新住户,这让她基本肯定自己的猜测。
“觉最近挺忙的,现在不在家。我们也是刚搬来没多久。”很快,蕾米莉亚的话证明了她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一家是最近搬来的。
“她现在在忙什么呢?”
“觉妈妈是卖东西的大商人!”扑到沙发上看漫画的芙芙抢答了这个问题。
“她现在做销售。我呢,就在家里带孩子。”
“这可真是……造化弄人。”
“可不是么。”蕾米莉亚脸上露出一种似哀伤似惆怅的神色。如果不知情的人在这里,看到蕾米莉亚的样子,定会生出不少同情,猜测她是不是被人辜负抛弃。
女人毫不同情蕾米莉亚,她是知情的。她参加过芙兰的葬礼,知道棺材里是空的,连套芙兰穿过的衣服都没有。
“芙兰还活着。”女人看到芙芙很自觉地戴上耳机后,开口说道。
“我知道。”
“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
女人突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把话题转移到化妆品上,又很快被蕾米莉亚带到养小孩,聊着聊着,滋滋响的薯条就鲜炸上桌,芙芙蘸着血豆腐吃的很香。女人观看着蕾米莉亚拿着纸巾替女儿擦嘴角,桌上摆着最压轴的菜,不过是为了招待她这个客人才做的葱烧鱼。她突然感觉很荒谬。于是,她问了一句:“蕾米莉亚,你怎么没做你喜欢吃的太阳蛋?太客气了吧。”
蕾米莉亚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笑容:“太阳蛋,就是早饭时的单面煎蛋。”
“可是蕾米妈妈不是不喜欢吃煎蛋吗?”芙芙抛出了一个大大的疑问。
“是阿姨我记错了。”女人觉得自己毕竟是客人,即使主人是蕾米莉亚,也不能让她太难堪。芙芙“哦”了一声,继续享用起薯条。
饭后芙芙乖乖回到了房间。女人站到了阳台上,阳台的栏杆柱子上放了个当烟灰缸的半截易拉罐,女人就从胸口口袋掏出了香烟与打火机,点了一根。
“今天很感谢你能来,唤醒了我好多的回忆。”蕾米莉亚的声音从女人身后响起。
女人没有回答,给蕾米莉亚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蕾米莉亚接过烟,女人替她点上。蕾米莉亚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我十几年没抽了,咳咳……”
“蕾米莉亚•斯卡雷特。”
“也可以叫我古明地蕾。斯卡雷特已经不存在了。”
“幻想私立学院2024届的八班,只有蕾米莉亚•斯卡雷特。”
蕾米莉亚愉悦地笑了,笑到直咳嗽。
“我既然是摄像头,就不会因为善恶去评判谁。尽管我更亲近芙兰一些,因为她是住校生。”
“是我们父母当时决定锻炼芙兰的自立能力,才……算了,这些缘由已经无足轻重了。你可以直接了当的说,高傲的蕾米莉亚在八班谁都瞧不上,没有一个朋友。”
“丰聪耳神子也不是?”
“她曾是我的恋人而已。”
“明白了。”
“话说回来,‘不因善恶去评判’,这句话让我彻底想起来了,你是慧音校长的小粉丝。”
女人狠狠地把烟头碾进烟灰缸:“死人还提她做什么。”
“那我也明白了。”蕾米莉亚狡黠地笑了笑,女人从这个笑容里看到了觉的影子,又看到了学校时期的蕾米。“刚才我没有撒谎,太阳蛋,确实就是煎蛋。只是用的是三足太阳鸦的蛋,在纯金的金板上煎,才能保留原汁原味。蛋好办,三足太阳鸦觉现在养了一只。可纯金的板子,现在可找不到啰。”
烟头落进烟灰缸后,旁边多出了一只蝙蝠发卡。女人把发卡拿起来端详,原本镶嵌宝石的地方只留下一个个蜂眼大小的空洞。从蝙蝠翅膀的锈迹里,能隐约辩识出“斯卡雷特”的字母。
“我认为你会对它感兴趣,送给你了。谢谢你。”
二
将发卡放进唯一一个柜门没有钥匙的空柜子里,女人躺回沙发,银幕上又开始播放出画面。当熟悉的天台、杂物和夕阳一出现,女人像通了电一样“腾”地坐起身,从茶几底下拿出准备好的爆米花,随时准备叫好……
“砰!”随着一记重拳在柔软的腹部的炸裂声响起,惨叫与酸水一起从觉嘴里吐了出来。她像一袋被打漏气的烂麻袋倒在地上,慌忙喊到:“等一下!——”
没有回答,没有停顿,木屐踹在了觉的脸上。如果觉是一个人类,估计鼻子都要被这一脚踹平了。“轰”的一响,觉的屁股狠狠地撞在栏杆墩子上,她的上半身被这一震震的坐了起来。觉连忙叫道:“你再打我就把你的——”
战船撞角般的肘击抵住觉额头的时候,觉感觉自己的灵魂都飞出了身体,脑海里一片空白。这片空白好似有万年之久,给了觉宝贵的思考时间。觉想明白了,在肘尖与额头接触前的一瞬间,觉“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木屐里那只左脚的脚面上,大叫道:“勇仪大姐头!我错了!我立刻就把钱还回去!”
觉感觉到背后砸下的拳风停了,然后下巴一痛,身体不由自主地被举了起来,勇仪的脸从上往下进入了觉的视线。原来是勇仪用脚趾夹住觉的下巴,一抬腿,像拎猫一样把觉举了起来。更确切地说,像是吊了起来。下巴的疼痛,让觉妖怪集中不了精力,用不出迷惑能力来趁机逃走。屈辱与痛恨随着眼泪从觉的脸颊滑落,但打动不了勇仪沉静的面容。
“你这次做的,太过分了。”
“是是是!我错了!”
“你没有自己的梦想吗?你应该比谁都能体会到别人的感受!”
“妹红觉得这钱在给她带来痛苦,我在帮她啊!”
勇仪脚上微微发力,觉就不敢说胡话了,只得“哎呦哎呦”呲牙咧嘴地叫着。
女人倒带来回放了三遍,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觉,让她疼得在地上来回滚。
勇仪漠然地转过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觉的声音在她背后幽幽地响起:
“你可真英雄啊!熊一样的勇仪,用勇武制裁了我这个该死的臭虫!但那笔钱是妹红怎么得到的,你难道不清楚吗?那只禽兽校长,你敢去制裁她让她跪在妹红面前道歉吗?啊?!”
勇仪停下了脚步。
“会有那么一天的,在我的梦想实现后。”
觉少有地表露出一副惊异的神情。随后,她冷笑了一声:“哈,那我拭目以待了。”
……
女人面无表情地扔掉撕成碎片的爆米花桶,刚刚看女人打架的笑容不翼而飞。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儿,女人才吐出一口气来。这次她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走到柜子前,扭动一个挂着眼睛挂饰的钥匙,打开了对应的柜子。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写着名字“觉”的文件夹,和一面小镜子。小镜子没有镶金带玉,也没有附加催眠术之类的玄机,就是一面普通的小镜子,算的上是觉送她的小礼物。
女人清楚地记得那是去年一个冬季的早晨,她准备去巷子口的摊子买两个卷饼当作早饭,正刷着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手机,看到号码旁边“514人标记为推销”的提醒就想直接挂掉。然而就像2024年的流行段子一样,飞溅的水珠碰到灵敏的屏幕,把电话接通了。
“喂,您好,这里是三生电气。您是否经常苦恼杂物收纳费时费力,用的时候又找不到……”
电话里甜美而有些熟悉的声音让女人的牙刷陷在嘴里的泡沫中,听筒里的话语依旧滔滔不绝。女人漱了口,擦了脸,在电话对面开始不断问“您在听吗?”的时候,女人开口了:
“古明地觉。”
“啊?”听筒对面传来一声惊叫,像是裙子被扯掉的小女孩。然后,“嘟”,电话被挂断了。过了大概两分钟,又有一个陌生的无标记的号码打了进来,女人接通了。
“我们的大史官,好久不见。上次蕾米邀请你做客的时候,我恰巧忙着工作,真是抱歉啊。”觉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及令女人难以置信的真诚与礼貌。
“我也是旅行途中偶遇到蕾米莉亚。”女人说了句骗人的真话,“听你女儿芙芙说,你当了大商人?”
“童言罢了,作不得真。我就是一个小销售员。”
“怕不是前面掉了个‘王牌’吧。”
“销售再怎么厉害,放历史上也只是无名小卒,算不得什么。”
“觉啊,你是做销售的啊,我记得你挺机灵的。”
“哎呀!真是对不起!我忘了慧音那老登她——唉!便宜她了……”
女人从进了学院后,就开始锻炼自己的包容心。所有她并没有生多少气。她也没听清觉在说什么,只大概知道觉在使劲咒骂,说后悔让慧音给她颁发毕业证,她该去琪露诺老师那里领的。为什么没听清呢?因为女人没想到,觉会道歉,觉说的话也可以不嘲讽人的。
“是因为你做销售了的原因?”女人没头没脑的话打断了觉的长篇大论。
“不完全是。”但觉是觉妖怪,听懂了女人的话。
“是因为那个因滥用而像劣质奶油一样油腻的烂口香糖,爱?”
觉沉思了一会儿,说:“也许是吧。我认为是愧疚。”
“失职的姐姐又不只你一个。”
“所以我俩天生一对。”觉用好似是嘲笑的语气自嘲了一声,“过了这么久,提起恋恋的事已经不会让我情绪失控了。”
“时间啊,如此强大。我还记得恋挺喜欢跟你玩蒙眼猜人的游戏。”
“她只是……想抱住我。我明白的。”
“当时蕾米和她妹妹倒是闹得挺僵,没想到啊,没想到。”
“亲姐妹哪有闹到一句话都不肯说的呢?”
“所以你是为了恋恋,才做……那些来钱快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你知道的,恋恋她的力量,终会导致她消失在我这个姐姐的世界里,踏入未知之旅途。我怕,我怕她饿着,怕她冻着,她从小就不怎么会照顾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黄金去换来一份太阳蛋盖饭,一间有床与热水的房间。我没想到,她踏入的未知之境,是死亡。本该留给她的钱,被我全换了酒,一瓶留给我,剩下的全送给了……勇仪。”
“你竟然送了她酒。”
“我亲爱的史……摄像头,这么多年,好奇心应该推动你知道了一切。”觉的语气笃定而平淡。
“你真可怕。但换作是我,我想,我也会做出这种事。”
“这样可怕的事情,你做不出来的。即使是至亲被害的仇,也不会让你做到这一步。你不是觉妖怪。洞房的时候我把蕾米摁在身下猛干,教她喷了六次,最后还让她一脸幸福地把我下面舔干净,你不知道我有多爽。”说着虎狼之词,觉的声音却毫无起伏,好似在说别人的事情。
“真变态,你已经疯了。”
“你比我疯的更早,人生旅途中迷路的大史官。”
“我确实无法否认,上班有空给我打电话的销售员。”
“哎呀,说到这茬,老同学,照顾一下我的业绩啰?”
“哼,古明地觉杀熟的名声全校都知道。”
话虽如此,女人挂了电话后还是按觉给的操作方式订了一台“全自动超长续航贵族式杂物箱”,结果不出意外,就是包装了一番的市面上常见的自动分拣机,而且没过两个星期,机器就自动散架了,包装上留下的维修码也成了空码。女人现在忘了那堆散架的零件放在哪里了,或许是丢了?女人只记得,清楚地记得,随着机器寄来了一面普通的小镜子,塑料的外壳镶嵌着玻璃镜面,倒映出女人作息不规律的黑眼圈。外壳上的紫绿色蔷薇,告诉女人这是觉的妹妹恋用过的事物。古明地姐妹喜欢蔷薇花纹的服饰,同班的同学都清楚。
女人把镜子郑重地收入柜子里。她打开文件夹,一片片剪报倾泻,如雪花飞舞:《睡鼠皮革厂被骗3.5个亿》、《虹桥平台大笔资金套牢》、《天弓董事主动放弃对诈骗犯追索》、《第三只眼:骗术师“小五”直击心灵漏洞的高超骗术》……最后飞出来的,是一张照片,照出花门里穿着婚纱的蕾米莉亚和古明地觉,觉用公主抱抱着蕾米,蕾米搂着觉的脖子,她们都笑的很开心,幸福。
“孽缘啊。”女人把照片翻面盖上,把视线移到银幕上。
三
乌云密布,雨幕成障。迷途市第三监狱的大铁门“坑坑”一声开了个小口,旋即“吱呀”一声合上。门口多了个裹着雨衣的高大身影。高大身影往前慢慢走,一步,两步,停下。她终于看见对面那个撑着黑色大伞站在雨里等她的……老朋友。
是啊,老朋友。
勇仪扯下雨衣帽,低下头,钻进伞底。她下意识去抓伞把的手,迟疑了——然后伞把就被塞进勇仪的手里。
就像十五年前,多少个雨天一样,两人并肩齐行。不一样的,是伞下不再有勇仪热情豪迈的吹嘘,还有两人的长发——她们只剩一头黯淡的板寸金发,一头干练的及脖粉发,和沉默。
走了百来米,来到一辆商务车前,勇仪的老朋友抛下勇仪收伞坐进驾驶室。勇仪披上雨帽跑到后面想拉开后座的门,握住门把手的手却又松开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坐进副驾驶座。
打开车门的一瞬间,熟悉的音乐从车载音响流入勇仪的耳朵里。是十五年前的冷门乐团幺乐团的歌。这支乐团很快就解散了,消失在历史中。
“站外面干什么,快进来吧。”司机的催促很轻,并不急切。
“我这雨衣……”
“不碍事,坐吧。”
勇仪系上安全带后,车子发动了。置物架上有擦玻璃的纸巾,勇仪抽出好几张,擦起满脸的水珠。擦干了水珠,勇仪直视前方,说:“我真没想到,是你来接我,华扇。”
“你以为会有谁来接你?”开车的华扇嘲笑了一声。
两人的对话断了,直到路两边开始有了人烟,音响里放起一首新歌曲。
“是阿Q主唱的《salvage》,是阿Q主唱的《salvage》!”勇仪的声音恢复了些激动。
“阿Q去世了。”华扇说得很平静。
“……这样啊。”勇仪的激动被按下停止键。她重重地倒在靠背上,像是被抽干了血。
阿Q甜美的声音还在车里回响。华扇轻轻叹息了一下,决定还是安慰一下勇仪:“我也是幺乐团的粉丝,当时我也哭了很久。阿Q的身体不好,你也知道……”
勇仪突然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扇得自己眼泪直流。
“唉。”华扇不再劝说,专心开车。
……
车开进了迷途市,汇入车流,最后停在一个大型商城的停车场。
“我怎么看那看门的保安有些眼熟?”沉默了一路的勇仪突然开口问道。
“他是妖忌那个幺鸡。”
“妖忌?!”
“没错,你认不出来了吧,这里以前是我们学院。”
勇仪没有说话,默默地下了车。下车后,她回过头,真诚地对华扇鞠了一躬:“对不起,华扇,是我错了。谢谢你。”
华扇没有回答,凝视着勇仪。勇仪也与她对视着。良久,华扇留下一句“要是重新生活找不到路,可以求教一下妖忌,说不定他还记得你。你的仇家,那个叫正邪的小毛猴已经死在车祸里了。”就摇上车窗,扬长而去。
当华扇的车的排气声完全消失后,勇仪“咚”一下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
女人从做成恶鬼的角的形状的钥匙对应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张照片,上面照着一张上下铺,勇仪腿勾住上铺栏杆倒挂,与坐在下铺看书的华扇一起分享耳机一起听歌。无论是勇仪,还是华扇,女人其实都不是很熟。教室这个舞台,聚光灯只会打到闪亮的一身名牌的蕾米莉亚、喜欢挑事的觉还有品学兼优经常拿奖的班长神子等等这些角儿身上,其他同学自然就“不幸”地成了背景板。她们亲爱的慧音校长在课上讲史官的基本素质的时候,就以这个现象作为典型的反例论述“史官应不宜偏私”。
无论如何,女人对慧音提出的这个观点还是认同的。因为如果把舞台挪到校外,在妖忌这只刀中恶鬼的感知之外,勇仪就是绝对的主角了。她那在鬼族中都难寻对手的恐怖腕力,把迷途市竹林区的所有不良青年都慑服住。自勇仪入学第三天就把袭来的三把扳手揉成球,摁进香烟店门口的水泥路面里后,到毕业为止竹林区的不良学生的老大都是勇仪。她在学校里不学习也不惹事,老师们基本上都不管她。说来奇特,勇仪毕业后,妖精老师们反而开始想念她了——勇仪什么都没留下地离开了竹林区,不良青年们失去了王,自然分裂了好几个帮派出来。学生的哀嚎又一次出现在深夜的街道上。
女人在慧音关于史官基本素养的那次讲课后,接触了一下勇仪手下这些精力旺盛又无心学习的家伙。正如某部作品里的混混头目的经典台词:“能打有个屁用啊?出来混,得讲势力……”,单纯的暴力是不足以让勇仪成为一呼百应的“王”。不良青年嘛,够不上真正黑恶势力的坏,最多充当个爪牙,真让他们犯刑法上记载的罪行,多半是没这个胆子的,他们的最高追求,也就赌个钱,抽个烟,上个床,打个架。打架这事勇仪擅长,她领着几百号不良去别的区征战,百战百胜。前三条追求呢,归结下来就是个“钱”字。
女人接触到这一步时,勇仪找上了她,在放学后把女人堵在位置上,认真地说:“停下来吧,你是优等生,不应该接触我们这些混蛋。”
女人点头说好,然后她忍不住好奇,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去……接触呢?”
“我天生就是来干这个的,带着一伙弟兄喝酒吃肉,释放暴力。不然为什么上天给予我这无与伦比的力量?”
女人不再说话,她的“第三类接触”到此为止了。关于勇仪的资金来源,女人听有传言说是偷工地的钢筋换来的。在勇仪一人干翻整个工地的持械工人的故事流传开后,传言里的资金来源就进化成了保护费,并说这一笔“功绩”让勇仪毕业后就成了黑恶势力的小头目。如今通过女人的调查,一切都水落石出:传言都是真的,是觉传出来的——后面这点是推测的,只有觉能保传言的真。
勇仪在幻想私立学院期间,竹林区的不良青年有了个奇特的规矩:大规模的“社团活动”,天黑后才开始。原因嘛,是因为勇仪白天要上课——没错,就是上课。女人推测这是勇仪与华扇的友谊的纽带上重要的一根绳。她们都是鬼,进学院里就分到了同一个上下铺,而且很明显她们熟识已久,在学院里见到的她们基本上是成双成对的,一般是勇仪在描绘如何构建她那宏伟的地下帝国,华扇在一旁倾听,偶尔给出几句意见。
勇仪阻止了女人的“第三类接触”后,一个疑问在女人的心里萌生。毕竟,华扇也是优等生,成绩在全校保五争三的那种。除了在勇仪身边,华扇平日都是在沉默学习。班主任琪露诺担忧过勇仪把华扇带坏,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也只能把这担忧埋在心底,埋到毕业——这也是觉传出来的八卦,被女人记在了她的小本本上。她的疑问在2024年前注定得不到答案,唯一的成果,就是某个午后偶尔拍到的她们一起听歌的照片。
女人心里的疑问是被时间解答的。大学毕业后她保送进电视台当记者,飞到各地做采访。她在著名的SLAY THE SPIRE研究院做采访的时候,在人群里偶然督见了华扇的脸。华扇当时正抱着一沓数据表匆匆赶路。双方不算太熟,手头事务都繁忙,女人也就没想约着见面。过了一年后,在火锅店的包厢,一盘盘羊肉片与毛肚边,女人听见了同事们聊起被打了招呼不许报道的一件新闻:黑谷山庄楼盘二期的工地被喝了酒的混混们烧了,估计火球鼠房产的资金链要被这把火烧断了……
而最后抓到的,把罪名全顶下来的混混头目,叫星熊勇仪。
四
照片滑落进那间原本空着的柜子里,银幕上突然燃起了熊熊烈火。
女人如今终于能比较坦然地面对这火焰,不再掩面。但注定,她的内心不能平静。
镜头拉远,满屏的火焰露出全貌,原来只是指尖上的小小火苗。火苗点着卷烟后就散了,它的主人吸了口烟,又开始拨弄起吉他弦起来。镜头再退远些,可以看到留着一头不羁白色长发的藤原妹红坐在宿舍楼顶的隔音帐篷里,闷热的环境让她赤裸的上半身如刚出冰箱的可乐一样满是水珠。她没有在意炎热,眼睛盯在弦上,弹起一首流行过的,老旧的,关于梦想的吉他曲《寄世界于偶像》。
不同于蕾米莉亚的高傲,或是勇仪与华扇恰好到不留余地的二人关系,妹红是真正的孤独者,没有人能进入她的世界。等到女人成熟些,能理解妹红这样的人物后,却已经毕业了多年,妹红自然也沓无音讯。
妹红从来都是容易理解的。她的理想,她的偶像,如今的乐团太上皇,普莉兹姆利巴乐团的海报贴满了帐篷的内外。除了音乐课,她什么课都不上。教音乐的大妖精老师受她的妻子琪露诺之托,劝说过妹红,结果自然是没什么作用。温柔的大妖精便不再说那些令妹红不耐的话,而是在课后给妹红开小灶,讲起专业的乐理知识,以及,组织一支乐队的需求。
然而,除了老师们外,妹红在其他同学的眼里就是说梦的痴人。有几个小人族的学生觉得组乐队很酷,但她们也认为妹红这种孤注一掷的决定太极端了。不说别的,乐队除了妹红这个吉他手,至少还要有一个贝斯手吧——然而妹红当时是学院里惟二需要申请助学金的一个。另一个是个无节操的吝啬巫女,是来骗助学金的,毕业那年事发了,被强制安排打了一年螺丝。
女人的良心现在偶尔仍会拷问一下,她是否错了,是否要承担没能拯救妹红的责任。她的理智总能立马回答道:“这不是也不应该是自己的责任,自己是完全不知情的。”可她总觉得不是滋味。
当银幕上的画面亮度陡增,妹红停下演奏的时候,女人知道拷问又来了。帐篷门被打开了,她们令人敬爱的慧音校长进来了。哦,上白泽慧音,多么仁慈的名字,是女人曾经信奉的,盲从于祂的教诲。
看哪,光芒从慧音的背后洒入,她的面容模糊而慈爱,如同圣母一般。而妹红就是那迷途的羔羊,奋不顾身地投入慧音的怀中,挤开她胸口的扣子,像婴儿一样吮吸起慧音勃起的乳头。
“好孩子,好孩子。”慧音一只手摁着妹红的脑袋,另一只手顺着妹红的脊背爱抚,绕上胸口,滑下肚子,食指在肚脐眼上打着圈儿,抹去的汗珠与泛起的粉红显露出指尖划过的痕迹。慧音的食指在肚脐处转够了,往下一探,深入了泥泞泛滥之处,然后不紧不慢地,深一下,浅一下。
妹红被逗弄地浑身发颤,但她咬牙——不,她不敢咬正在舔舐的那颗珠儿,甚至还要抗拒本能,把双腿张开一些,好让慧音的食指更轻松地往里面插。好在慧音的指法熟练,洪水如汛期的江水一样涨的很快。就在洪水将要爆发前的瞬间,那根该死的食指又轻轻巧巧地溜走了。
血脉偾张喘着粗气的妹红几乎要疯了,但她不敢造次,还要乖乖地跪在地上,等着慧音解开裙裤,再骑在她脸上,让她用唇舌服侍。妹红卖力的同时,慧音还一脸享受地拿出根细烟点上。等到夹住妹红脑袋的双腿一紧,腥燥的液体喷满妹红的脸,妹红终于能瘫软倒地,刺痛的膝盖和腰得以放松。慧音则把烟头在妹红身下流出的液体摁熄,不紧不慢地穿好衣裙,同时还一边欣赏自己造就的“杰作”,温和慈祥的笑又挂上她的面容。
“这个月的钱,还是下个月给哦,妹红酱。”
画面定格在这一幕,慧音的脸正好对准了镜头。那张笑脸给予过女人多少温暖与鼓励,如今就能带来十倍的寒冷与反胃。女人不得不把放映机暂时关上。
……
女人偶遇妹红是在辞去了记者工作很久之后的一个夏天。浑浑噩噩的她回到了迷途市,找了个熟人的店做店员的工作。闲暇的日子女人像个幽灵一样在城市里游荡,是她过去的本能在作祟吧。当这个幽灵游荡过街角的快餐盒饭摊子准备转到丁字路的左侧时,右侧熟悉的吉他声拉住了她的脚步。
转过头,随着距离的拉近,吉他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啦,没错,和曾经宿舍楼顶间或掉下来的声音一样,是那首《寄世界于偶像》。女人的脚步加快,想要确认演奏的人是不是妹红。可惜稍微晚了点,一曲已毕,吉他声已停。不过女人已经看见围在舞台边的观众们。距离稍微有些远,女人看不清舞台,但摆放的花篮与满地的彩纸屑告诉女人这里在搞开业庆典,舞台的规模看样子不是一般的小店子会搞出来的。
钻过几个拎着鸡蛋的老头老太,女人终于能看清舞台了。啊,没错,坐在中央调校吉他的就是妹红,即使她又瘦削苍白了几分,穿上绿色的风衣,那头白色飘逸的长发却没怎么变。调音结束,喝了口水,她又弹起了她的吉他,那把女人记忆中的吉他。
“悴んだ心 ふるえる眼差し世界で
僕は ひとりぼっちだった
……”
歌声从音箱里传出来的那刻,女人猛地一激灵。妹红没有唱歌,只是在专注地弹着吉他。那为何这歌声也是如此耳熟?女人很快就找到了答案,是坐在妹红背后的贝斯手在唱歌。那头显眼的金发,女人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是芙兰,是被举办过葬礼的芙兰,自己还参加了那场葬礼。烈日当空,亡魂不会喜欢这时候出现,所以这个芙兰无疑是活的,还涂了防晒霜。
舞台上正在演唱的曲子,女人未曾听过。周围带着孩子的大妈大叔和老头老太听不懂她们唱的外国话,也不妨碍被优美的歌曲吸引。女人学过外语,听的懂,因此芙兰唱出的那句“雲間をぬって きらりきらり,心満たしては 溢れ”如子弹击中她那颗逐渐停下的心。
“为什么,要唱这首歌……”眼泪夺眶而出,数十载过往如万花镜在泪珠的切面上旋转。尽管女人混乱的思绪无法思考,但一双温暖的手把她从迷惘与绝望的水底拉出水面。女人知道她被救了,被班上两个最可怜的可怜虫救了,荒诞至极。
“这俩姑娘歌唱的真有料(唱的真好),长的也俏,可惜来个,脑壳中了邪。”一个拎菜篮的有些可惜地说道。
“要是脑袋正常,她们组的这个‘吸血不死乐队’早上电视了,不用在‘巨熊公司’手底下做事。”提到“巨熊公司”时,左手打着石膏的大爷有些愤恨。
“也就巨熊公司会收留她们吧。”
“说的也是,唉,哼,反正巨熊公司不是什么好东西!”大爷不知道怎么说,一拍大腿,只能愤愤离去。
随着午饭时间临近,表演结束了,观众散去。女人没走,而是接近在后台收拾乐器的妹红和芙兰。本来准备出来拦女人的保安,在接到对讲机里的一道命令后停止了行动。
“哟,是你啊。”妹红端详了一会儿,认出了女人。女人曾试图采访一下妹红,最后被无视与沉默拒之门外。不过这也是妹红在学院时少有地被同学接近的经历,她自然有所印象。
芙兰也注意到了妹红和女人的交谈,她那双只剩骨架悬挂着彩色水晶的翅膀扇了扇,最后没有选择靠近过来。
“这是芙兰,应该认识吧。”妹红指了指芙兰,“她的精神状态比我差多了,不喜欢靠近外人,你就不要……”
“她不是外人,是我们同学。”芙兰细声细气地插了一句,与舞台上情感饱满的歌姬判若两人。
“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妹红同学的声音。”女人注视着妹红的眼睛。
“是这样吗?我也参加过毕业典礼的?”妹红挠挠头,看了一眼女人,又看了一眼芙兰。随即她又想到什么,往前走了一步,在女人耳边低语:“不要提过去的事,更不要提她姐姐。”
“那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女人退后了两步,吐出一口气来。
妹红愣了愣,然后坦然道:“确实如此。”
“不过,看到你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我还是挺为你开心的。祝贺你。”
“谢谢你的祝贺。”
“不介意的话,给我签个名吧,两位大歌星。”女人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白衬衫的后背。
“我们算什么歌星。”话虽如此,妹红和芙兰还是依次上前用油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抱着那件从写着“妹红”的柜子里取出来的白衬衫,女人注视着上面一大一小的两个签名,说:“谢谢你们。”
五
放映机发出滋滋声,放映又开始了。画面模糊不清不是放映机或女人的能力问题,而是播放的位置是无光的地下长廊。
镜头沿着长廊走了很久,终于有了两个光点让画面明亮了些。这两点光源,是放在一扇实心的铁大门两边的蜡烛。穿过大门,明亮与华丽便一发地涌现出来——一间奢华的地下室,黄金为饰,香木为用,珍珠玛瑙次列其间。厚厚的地毯上,穿着睡裙的芙兰抱着洋娃娃跪坐在地。在她背后正在给她修翅膀的,是华扇。
“笼中鸟,笼中鸟,你的翅膀真闪亮……”芙兰唱着一首童谣,笑脸纯真。
在这阴凉的地下,华扇的额头却已经见汗了。毕业前芙兰和觉的妹妹住在一间寝室,隔壁是勇仪华扇。所以对于芙兰情况,华扇还是有些了解的。在学院里的时候,芙兰的翅膀还是十分正常的。可如今在毕业了一年多后,芙兰的翅膀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肌肉萎缩。蕾米莉亚偷偷请了华扇来看病,原因是芙兰的病的消息传出去会影响斯卡雷特家的生意。华扇检查了一番后,只觉得芙兰翅膀的情况不容乐观。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华扇冷静了一下,渐渐察觉到一些蹊跷:班上有个去Eirin医院进修的铃仙,她才是专业的医师。蕾米说和铃仙不熟,所以来请华扇。可事实上,除了神子,蕾米在班上和谁都不熟。而华扇进修的专业是医用外骨骼,实际上医学只是这个专业的辅修。
“华扇,你怎么停下了?刚才麻麻痒痒的,很舒服。”芙兰这时好奇地发问了。
“芙兰,你想飞吗?”有所察觉的华扇试探性地问道。
“你怎么问,这个问题?”芙兰用一种天真的语气反问道。
“老实说,我有两种方案。第一种方案是完全改造,用机械翅完全代替你翅膀,那时你就能重新飞上天空。第二种方案是剔除病变的肌肉,保留骨架,搭载几个简单的微型循环装置,能维持翅膀三到四年活性,足够你们去寻找名医——”
“姐姐她会喜欢哪一种呢?”芙兰打断了华扇的话语。
“我不知道。”华扇叹了口气,“我猜她会选择第二种。”
“我猜也是哦,姐姐侵犯我之后,很喜欢玩我的翅膀。”芙兰突然妖艳地笑了。
华扇毫不动容,混乱的城中村长大的她对非正道的事情见的多了。她猜测这也是蕾米找到她的原因之一。吸血鬼家族讲究血脉纯正,对这种事估计会很赞成。
“放弃了自由,真的好吗?”尽管如此,华扇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是啊,”芙兰歪着头,有些为难,“姐姐说不定也喜欢看我飞的高高的,然后追上我,抓住我,把我摁倒泥土里,像猎人对待猎物一般……”
华扇有些头疼。她本以为蕾米莉亚说芙兰精神有些问题只是个掩饰,意思是不要相信芙兰的话,但没想到这是真的。为了缓解一下发僵的脖子,她扭了扭脑袋。这时她注意到了墙上贴着的照片,每张都精心装裱过,内容基本上都是学院的风景,华扇十分熟悉。唯一一张有人物的,是宿舍楼顶那个弹吉他的怪人在夕阳里坐在楼边弹吉他。看到这里,华扇的心里有了决断。
……
银幕上的画面停止前,女人就打开了插着“华扇”钥匙的柜子。柜子里只有华扇寄来的一封信,2033年寄来的。算算时间,是华扇生物机械学博士毕业的那一年。信上的内容不是华扇对女人说的话,而是一篇对话记录。为了便于阅读,女人把猜测的时间地点及说话的人加上了去,添加了些描写。就像著名的史学家司马氏做的那样。
2032年秋天的一个夜晚,一道黑影拜访了华扇的办公室,华扇接待了她。黑影带着大兜帽,穿着臃肿,看不清容貌,听不清声音。
黑影(下面简称“黑”):“博士您好,相信以您的见闻,能大概猜出我的身份。”
华扇(下面简称“华”):“我的研究跟军方合作过几次,所以被盯上了?”
黑:“您猜的真有水平。我今天来,是送一封邀请函的。”
华:“如果你早来几个月,我就同意加入你们了。(看了看桌上的婚纱照)可惜,我已经订婚了。现在是和平年代,也没必要强制我吧?”
黑(鼓了两下掌):“您说的一点不错。我这次任务收到您的拒绝就结束了。不过,您不介意的话,能允许我以个人身份聊聊天吗?”
华:“很抱歉我这边还有几个试验——”
黑:“聊一聊你的老朋友星熊勇仪,如何?”
(华扇猛然坐直,紧盯黑影)
黑:“唉唉唉,不要激动嘛。你们不是早就分道扬镳了吗?”
华(沉默了一会儿):“我劝过她。其实我明白,我们注定是两条路上的鬼。淡泊然后分开,是我们的最好结果了。类比恋人之间,就是和平分手。”
黑:“哈哈,和平分手?你们从私立学校毕业的那天晚上吵的那架,差点把部队惊动了!”
华(目光有些怀疑):“你们这么闲的吗?学生吵架的事都知道。”
黑:“不要小看我们的情报网啊!我还知道你劝勇仪黑帮不会有真正的讲义气,都是生意。”
华:“那勇仪被送进去的原因?”
黑:“这个倒是没什么隐情,火确实是她放的。只不过,嘿嘿……”
华:“……我越来越觉得你熟悉。”
黑:“是吗,像谁呢?其实我揭开了帽子也没问题,你会忽视今天的记忆的。只是规定上,我不能揭开帽子,毕竟我已经死了。”
华:“我认识的那家伙可不怎么喜欢遵守规定。”
黑:“她其实怕麻烦的很。如果可以的话,她肯定会找个轻松的活混吃等死。”
华:“已经死去的可太多了。我们亲爱的校长慧音,勇仪,可以说从社会层面上死去了。我们的母校幻想私立学院现在只剩围墙了。”
黑:“还有芙兰朵露•斯卡雷特。”
华:“确实,还有芙兰。她想要一双七彩翅膀,我就用七色水晶给她做挂饰。只是不巧,有一颗水晶被我弄混了,是颗爆炸水晶,威力足够爆开一间地下室的封印。不过,没有使用者的意念配合,水晶是不会炸的。所以我就没管这件事了。”
黑:“我明白了,告辞。”
华:“那我不就猜出了你是谁吗?”
黑:“作为芙兰在学院里相处的最久的……朋友,我谢谢你了。你既然知道了我是谁,也就知道你记不住我的。”
华:“那我就用文字记下来。”
黑:“文字与照片都一样,你无法读取——唔,好像有个家伙能读取。算了,你就算把记录给了她,我也放心,她是摄像头,不会搞事的。”
六
收起了华扇的信,银幕上又播放起新的画面。
栏杆围住的房间后面,一个壮硕的女警用笔在文件上快速地写着。处理完这份文件后,她喊了声“下一个”,就扯了份新的空白文件开始填时间日期。
两件x码的警服押着一件s码的囚服进来了。扫描仪扫过囚服上的二维码后,囚犯信息就在壮硕女警旁边的显示器上显现了。不过按照程序,她要询问核实一番,再手写一份交接记录文件,以防有人调换囚犯找人替死。
“姓名。”
“上白泽慧音。”
“年龄。”
“64岁。”
“种族。”
“半兽人。”
“犯了什么罪?”
“性侵,贪污。”
“还有。”
“还有……还有渎职。”
审查过程也是对罪犯的一个初步判断,便于后续关押时的安排。死性不改的有死性不改的安排法,服从性高的有服从性高的安排法,不然为什么让一个大臂和壮汉大腿一样粗的女警来干这活儿。她也是经验丰富了,瞟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慧音,就知道这是只打霜后的蚂蚱,没什么询问的必要了。她又看了一眼边上的显示屏,在案情概述里停了几秒,心里有数了,大笔一挥——“上白泽慧音,你的编号是9527号,给你住个单间。”
慧音显然不是经常进监狱的人物,不知道给个新来的无权无势的犯人单间,其实是最凶险的安排。不过很快,她就知道这个编号的恶意。
因为隔壁的9526号犯人也住单间,名叫星熊勇仪。
慧音一开始并不认识勇仪——校长管好老师和整体学生就行,除非是成绩优异或是背景深厚的学生。从这个侧面来讲,勇仪的不良学生头头做的挺失败的,都没能入这位大校长的眼。
不过很快,慧音就认得勇仪了。她们的第一声招呼,是勇仪在食堂用塑料餐盘招呼慧音的脑袋。鬼的怪力使软质的塑料在撞击瞬间变成坚硬的钢铁,一下就把慧音砸昏倒地。
当慧音从牢房里悠悠醒来,一张眼,就透过铁栏杆看见隔壁轻蔑地俯视着她的勇仪,把她吓得往后爬了几步。
“好姑娘饶命!好姑娘饶命!”慧音顾不得脑袋的疼痛,连连磕头求饶。
“饶命?上白泽慧音,你罪无可恕!”
自己的名字如苍天雷罚,把慧音劈了个透心凉。那狼狈的模样,真有几分可怜。然而勇仪是真正的恶徒,慧音懦弱的可怜只会令她耻笑。更何况,她既然被送进监狱,自然是不值得宽恕的罪犯。
“那你也是罪犯啊!”慧音毕竟是读书的,很快就想到这一关节。
“我犯的是法律上的罪,而你,犯的是不正义的罪。所以你罪无可恕。”
精通历史的慧音自然理解法律正义与天然正义的区别。她自然不愿意在这个不利于她的题目里停留,于是她岔开话题,说道:“可恕也好,不可恕也好,我们现在都是这里的囚犯,遵守这里的规则,改过自新。”
“改过自新?”勇仪笑了,“那好,先讲讲你的过错吧。不讲明白,怎么改正?”
“我为一时的欲望蒙蔽,贪了几笔公款。还……还……”
“还有什么?”
“还玩了几个女学生的身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嘛,这点小错误放一百年前反而是名士风范——”
勇仪的手伸过栏杆间隔,一把抓住慧音的领子,把她拎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把栏杆上的术式关了。
“放你妈的屁!你钻研历史就是为了这些鸡鸣狗盗的糟粕是吧?还只是‘玩了几个学生而已’,哪只禽兽老师有脸坦然说出这种话!”
“我或许德行有缺,但我是个好老师!你去打听打听,我的学生——”
“我就是你的学生!就是你渎职的罪证!”
这句话像掺了锯末又风干了的面包,哽得慧音说不出话来。
“即使是我,纵火烧了别人一个工地的坏蛋,也会鄙视你这种侮辱别人梦想还反以为施恩的东西!而且我去纵火,也是受人之托,报酬是堆成一座小山的美酒。”说到“受人之托”时,勇仪的话语陡然变轻。
“那你可真是讲诚信,讲义气。虽然你误入歧途,但还是品质优良。”慧音开始喃喃地念着,似乎要麻醉自己。
“老登,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你!我!”
“如果你真是一个关心学生的好校长,好老师,能包容走上黑道的学生,你应该教我黑道的险恶,人心的难测。这样我就会有提防之心,不至于被正邪那个狗日的出卖,放完火就落入警察的包围。老登啊,你就是失职!”
慧音一口气没喘上来,昏厥过去。
自此以后,勇仪就没跟慧音说过一句话,也没揍她。她表现良好,减了刑,提前出狱,出狱前一天还吃了顿饺子。
也难怪勇仪如此,慧音在这段时间里不断萎缩,两个月后就只剩皮包骨头,监狱的劳动也参加不了。监狱医务室给她检查过,也没查出原因。倒是勇仪出去了以后,慧音渐渐恢复了一点,有了点人样。不过那满头的红发(半兽人衰老后头发会变红)与层层的皱纹是恢复不了了。
……
画面结束,女人已经抽完了五根香烟。她从面前的茶几底下抱出了一个小铁盒子,盒子里是慧音的骨灰,上面还有一封信,信纸上印着巨熊公司的logo,是勇仪寄来的,请女人处置这骨灰。
这时画面闪动,放映起了出狱后的慧音。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失去了一切的她,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然而,她的身体本能替她做出了选择,圈圈绕绕,最后回到了幻想私立学院的位置,门口那个保安的杀气多么眼熟,多么令人心安,不愧是她选的——
可是,那保安的背后,已经是一座大商城,天弓家的家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旧日的绿树红墙,片缕无存。
她游荡在商城的电梯与走道,中午的商城很热闹,可谁都没多看这个奇怪的老半兽人一眼。当她即将走过一个拐角,有歌声从拐角后传来。
“救いを求め続けた……”
熟悉的吉他声,让慧音的眼里有了些光。她的脚下又有了力气,紧走几步,拐了过去。
“啊,真的是她啊。”慧音看见了在一个废弃舞台上排练的妹红。她那不自觉露出的快乐笑容是那样美丽,就像圣母从天而降。而她从来没见过。
两滴眼泪从慧音的眼里流出。她伸出手,想去触碰,却被两个强壮的保安拦住,跌倒在地。
慧音的心脏一阵剧痛,在合眼前的一瞬间,妹红的笑容依旧充满着她的视界。温柔的歌声,还在继续唱着。
“照らされた世界 咲き誇る大切な人”
……
女人放弃了把慧音的骨灰拌进猪饲料的想法,决定找个偏僻的小树林埋了。
七
放下了慧音的骨灰,女人继续放映画面。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段了。
一开始的画面在剧烈抖动着,传出一声声少女的娇喘。她在繁茂的树林间快速地穿梭,不时发出一阵瘆人的笑声,或是哭声。
镜头慢慢地拉高,少女的外貌渐渐出现在画面里,金色的侧马尾,七彩翅膀,毫无疑问,这是芙兰朵露。她在树林里飞奔,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可她克服了对流水的恐惧,速度比她在运动会上还要快。
她翻过了一座山,面前出现了一条路,路的旁边停着一辆面目狰狞的挖掘机。可能是有些累了吧,芙兰坐上了挖掘机。她一摸,嘿,钥匙没拔,于是她按桑尼老师课上吹牛时教的,点火给油,还真开起来了。
“兀那小贼,把车还回来!”怒吼声从车后传来,芙兰从后视镜里一看,追来的原来是学院里的那个无节操巫女,裤子都没提上来,头上戴着个写着“黑谷山庄”的红安全帽。
挖掘机在前面跑,巫女在后面飞。吝啬的巫女为了省饭钱,中午只吃了五分饱,追了十公里路后力气不支,追丢了。而芙兰朵露开挖机开上了一条半荒废的盘山公路,外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隐约能听见底下汹涌的水流的咆哮。
不出所料,由于雨天路滑,挖机在排水沟过弯时飞了出去,连带着把路边一个拿鱼竿的钓鱼佬给撞了下去,共赴深渊。
那钓鱼佬也是女人认识的,她叫古明地恋,是觉的妹妹,是芙兰的室友。
……
“这段荒诞的默剧,却是一切事情的起因,你说对吗?”女人终于开了口,对着那个钥匙上用正楷写着“神子”的柜子发问。
柜子自然回答不了女人的问题。不过对于神子,丰聪耳神子,这位八班的班长,每学期奖学金的获得者,她的信息女人不用刻意调查就知道。把柜子打开,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剪报、打印的网页、复印的档案,主角都是这位神子。现如今迷途市稍微关心点政事的人都知道,年底这位神子就要破格担任市长了,女人的能力已经无法窥探她了。而她的进阶之路,就在这柜子里装着:《私立学院成了校长的后宫?丰聪耳队长:“绝不姑息!”》、《关于丰聪耳同志调任房监局副局长的决定》、《失踪案凶手已抓获!是一无节操巫女。房监局表示后续会对黑谷山庄二期资质重新审查》、《骇人的纵火案!预计损失超过7000万!火球鼠房产紧急发声》……
“其实,第一个台阶,应该是这个。”女人从最底部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是神子与蕾米莉亚牵着手在走廊上看风景的一幕。毫无疑问,她们在学校里是恋人,双方保持着优秀的成绩,让琪露诺老师都默许了这段关系。那时还天真的同学们,都认为这一对会在几年后给大家发喜糖。
只有包括女人在内的少数几人清楚,毕业后的第三天,双方就分手了。因为神子需要去外地读社会政治学,为将来的仕途铺路。
“蕾米莉亚心头的锁链,就是这一刻断了啊……”女人闭上了眼,一声叹息。
银幕上的画面跳动,播放起蕾米与神子在一间豪华酒店的房间里做爱。两人面色冷漠,模样明显是毕业多年以后。
事毕,蕾米莉亚抽出床头的纸巾,平静地擦拭着下体:“交易结束了,你也得偿所愿了。记得把芙兰逃跑的事压下去。斯卡雷特家的事业不能再出问题了。”
“好。古明地家,怎么说?”神子平静地躺在床上。
“会补偿她的,命运会补偿她的。”蕾米莉亚低下了眉头。
End
关掉了放映机,把事物都收好,女人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推开门,门外是干净整齐的两室一厅。客厅经过改造,能播放全息影像,还有全套的KTV设备,中间桌上瓜子饮料零食一应俱全。
去卧室换上得体的白衣紫裙,画上淡妆,穿上高跟鞋。最后,女人“拾起”了自己的名字:姬海棠果。她出门了,门上挂着一个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果果私人影院 休息中”
姬海棠果,幻想私立学院2024届毕业生,大学毕业后当了记者,后来辞职了,开了间私人影院。她的履历就是如此简单。平时她很少出门,今天她难得打扮的正式些,出门赴约了。
走过两条街,她进入了一座商城。商城的保安是她熟悉的妖忌,这刀中恶鬼今天也和平时不一样,没有冥想,在果走进入口大门时还打量了她一番,眯着眼,似乎在回忆什么。
她坐着观光电梯来到顶楼。比起刚开业的那会儿,电梯无疑老化了不少,起重机在嗡鸣,外玻璃也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污渍。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底下的露天停车场上,戴着墨镜的勇仪从一辆黑色高级轿车的驾驶室里出来,走到后面打开后门,请出坐在后座的神子。
果出了电梯,来到“夜雀食堂”餐厅,报上号码,夜雀服务生把果引到包间。包间里已经有人坐着了,是妹红,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吉他弦,发出不成调的声音。妹红抬眼瞅了一下果,果点点头,算是问好了。
“大家伙儿来的挺早啊!”还没进门,勇仪豪迈的声音就先进来了。她现在束了个武士辫,进门后先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才让开大门,请神子进来。满脸微笑的神子带着她的绿发秘书自然地坐进包间最里面的主座,一边坐下一边笑呵呵地问道:“事情比较忙,带个秘书来大家不介意吧。”
“同学会带家属来,不是很合适吧。”紧接着进来的华扇立马接上了话头。不过这话明显没有说服力,她的妻子也跟在后面。果认出了华扇的妻子,是一个叫芳香的姑娘,曾在她过去工作的一家报社的报纸出过连载。神子的秘书没有就华扇的话作出什么反应,依旧细致地为神子烫洗餐具。华扇牵着芳香也坐下了,正好坐在勇仪的对面。
“我们这也算带家属吗。”最后进来的,是带着芙芙的觉与蕾米,“我们下午就来了,想先在楼下逛逛,没想到是最后到的。这里毕竟以前是我们学院啊。”
觉的话让桌子上一时失声。是班长神子重新挑起了话题:“事物总是在变化的嘛,就像这座大商场,过个几年说不定也要拆啰。”
“市长大人,你这么说,我们可要当真了。”觉笑着接过了话题。
“今天这里没有市长,只有你们的老班长!……”
果默默抿着果茶,一边观察着桌上:觉与神子聊的最热闹,蕾米与芳香聊着奶粉与学费。神子的笑容充满了希望与活力,很感染人,却没了在学院时的温润感。她除了在蕾米莉亚进门时看了蕾米一眼外,目光再也没在蕾米莉亚脸上停留。蕾米也是如此。华扇与勇仪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茶,默契十足。她们都想开启个话题,却又都欲言又止。而妹红已经放下了吉他,正盯着专心啃苹果的芙芙,手里紧紧攥着一颗糖。
饭菜很快就上齐,班长神子带头举杯,饭局就开始了。随着烈酒入喉,大家就聊开了,聊起宿舍流传的七大灵异事件,聊起二窗口的饭,聊起琪露诺老师在办公室和大妖精老师啵嘴被学生发现……连不喜欢开口说话的果和妹红都加入了进来。
蕾米与妹红碰了一杯后,妹红说了句“她现在很快乐”,蕾米便默默流下泪来。
觉被神子与她的秘书屠自古夹击,败下阵来,趴在桌子上休息。她的上衣口袋里多了一支蓝色蔷薇花。在场的除了果,没谁察觉到一道黑影进来过。那黑影还对果微笑地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果自然也不会说。
勇仪与华扇斗了个两败俱伤,各自靠在椅子上说醉话。华扇说着勇仪早点改过自新会如何如何,勇仪说着华扇给她去出谋划策会如何如何。芳香则吐槽了一句这两家伙都只想着自己呢。
神子喝到后面也有些多了,她靠在了屠自古的身上,有些伤感地说道她以后再难参加这样纯粹的聚会了,而桌上的这帮同学,也再难聚的这样齐了,即使大家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屠自古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为神子揉额头。
当所有人最后一起举杯,感谢班长神子组织的这次二十年聚会时,神子的一脸诧异地说道:“我也是收到匿名邮件,让勇仪验过安全才来的。”
不过大家现在也不在意这点小事了。神子带头举杯,念出了一个政客少有的真挚祝福:“祝大家的生活幸福安康!”
“幸福安康!”
THE EXTRA END
果走了许久的夜路,让夜风吹散了酒气。一到她的屋子,她就把高跟鞋踹掉,揉了揉脚。她有些后悔穿这双鞋子了。
这几天她都不会开业,所以衣服裙子什么的就扔在客厅,包括“姬海棠果”的名字。
打开小房间的门,走过烟头地毯,女人又躺回她的破洞沙发上,手里多出一本从唯一一个柜门没有钥匙的空柜子里取出来的本子。而之前被收进空柜子去的东西都暂时不见了,像是用于打开封印的祭品。封印里,就是这个本子,封面上用花体写着“Student Directory”。
打开封面,里面的第一页已经被撕掉了,只留下碎纸根。第二页到第十页是各个老师的签名与祝福。从第十一页开始,就是八班的同学们了。每页从上到下,依次记着姓名、血型、爱好、联系方式(随着这二十年的时间流逝,留下的联系方式绝大多数都失效了)、信仰……到最后一栏,就是自己的理想了。
女人是当初是班上公认的“摄像头”,和谁的关系都不至于恶劣,因此就她的同学录集满了班上所有的同学。女人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她们二十年前留下的理想。
蕾米莉亚:“我要成为赤红女王!”
芙兰朵露:“和姐姐在一起就好。”
勇仪:“到时候让华扇见识见识我的地下巨熊帝国!”
华扇:“能平安与勇仪再见一面就好。”
神子:“清清白白做事,干干净净做人。”
妹红:“组成我梦想的四人乐队,有吉他,有鼓手,有贝斯,有小号手。”
觉:“我愚蠢的妹妹哦,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点。”
恋:“我愚蠢的姐姐哦,你什么时候才能真诚点。”
……
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属于姬海棠果。她在这一页写到:“我要成为慧音老师那样的历史学家,公正地记下世界的,我们的,以及我自己的历史。”
Il n'existe pas de bonheur complet sans amnésie partielle:没有部分的遗忘,便无所谓完整的幸福。
条件:辉夜的难题、挚、零、缘、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