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随着五稜郭上的葵纹旗颤动着坠入血红的津轻海中,寡头们迫不及待地套上华族的斑斓彩服,跨过武家朽腐的尸体,口涎飞溅地吞吃着平民的血肉。酷寒中,饿殍遍野的陆奥和越后,农民嶙峋躯体的腹腔内填塞着粘土;月夜下,轻歌曼舞的鹿鸣馆里,华族小姐曼妙腰肢上裹着巴黎时兴的盛装。新桥到樱木町的蒸汽列车呼啸着前进,下诹访宿外病死的驿马倒毙在坑洼不平的土路边。局部的进步以整体的落后为燃料,少数人的幸福以大多数的痛苦为代价。这便是伟大的明治时代的一个侧面。对底层的人们来说,“幸福”是多么奢侈的字眼呢……
每年新正出门拜年,能穿的衣服都在当铺里。旧债无力偿还,还得继续举债。四处求人,也四处遭遇冷眼。完全没有自贫困中脱身的希望。并无追逐三井、三菱巨富的野心,也并不期求虚名,只是想让一家免于饥寒罢了。
固然憧憬花月风流,然而若无柴米油盐,终究无法生活下去。在这可叹的尘世虚度近三十年,一向不善交际,连在澡堂里把小水桶的水送给熟人的小应酬都懒得做。但尘世好像木架上的不倒翁,倒也罢,立也罢,都不由自己,只能听从造化。为了生计,不得不向街坊邻居问寒问暖地打招呼,不得不和小贩们讨价还价节省一点点钱,不得不放下武家之女的身段,打消那髻上簪樱的绮想。
世间道德沦丧,人情浅薄。朝野人士,惟私利是图,弃国事之正道与不顾,这样下去如何了得。华族们在花前月下翩然作歌,我却只能把和歌与韵文当成糊口的工具。领到的稿酬虽然不多,却也好好领教过那些不愿奉承的书店老板对作家的种种要求。唯有近日常去的铃奈庵,主家尚值年少,还未沾染市廛内升斗小民的势利……
…………
二
本居小铃今年十七岁,是“铃奈庵”的少主人。明治二十一年的一个雨天,名叫稗田阿求的女子初次登门,带着一叠书稿。当时小铃的父母前去命莲寺祈福,看店的他接待了她。这是十六岁的他与二十九岁的她的初次见面。
那天稗田阿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折痕很深的七五三服,系着的淡茶色丸带上有几个黯淡的补丁。阿求周身弥散着山茶苦涩的清香,将铃奈庵内厚重的灰尘、纸张与油墨的气息冲淡了少许。这个特定的光景始终明晰地印刻在他的脑中。阿求带来的书稿,讲述了一个脱藩武士和巫女的爱情故事,清丽婉转如细雨滢润,却又处处透出压抑,仿佛绘着精致和绘的纸屏风透出黯淡的黄光。
当时小铃完全为书稿所吸引,对滂沱冷雨激射窗棂的闷响充耳不闻,以及雨声的缝隙中间或穿插的不祥的嗽声。一口气读完小说,赞叹之余,也颇有意难平之感。故事最终以殉情结尾:武士与巫女变卖全部财产,换得华美的新衣,手挽着手跃入利根川八月的浊浪之中。
“为什么……要投水?”小铃忍不住开口问。
阿求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平淡的微笑:
“投水比较干净,总比切腹好吧?”
“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自杀殉情呢?前面他们不是已经成婚了吗?虽然脱藩,但也可以务农啊。难道幸福不就在这长相厮守吗……”
わが身こそ
あらぬさまなれそれながら
そらおぼれする君は君なり
阿求轻声念道。
她的声音虽然细弱,但如秋日净空般清透。念诵完这些撷自《源氏物语》的语句,阿求再一次剧烈的咳嗽起来。她的引用似乎是把“おぼれする”的含义不祥地导向溺亡,但又将这残忍的词汇敷上一层美的釉。小铃惊异她对“死”之概念的精心修饰,不禁仔细端详起面前这个笔下生花的才女。
虽然已二十九岁,但阿求看起来仅仅比他年长一点点而已。痼疾和贫困致使阿求看上去如影子一样单薄,窄小的七五三包裹在她消瘦的躯体上如僧袍一般宽大。阿求面容清秀,面色却瓷白如同偶人,雪肤下透出青灰的血管,双唇被铁色的绀染浸。不过阿求的双眼却似乎幸免于风刀霜剑的摧残,依旧如一泓甘泉清澈地淌流。顺流而下,竟能探寻到水面下掩映的逸乐和美。这种逸乐和美是超然的,对上躯壳外显的贫病,简直可以说报之以轻蔑的态度……
阿求被小铃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别过脸去。窗外,无边无际的秋雨依旧,如纳豆丝般绵密黏稠。他连忙收回视线。失礼的行为带来的羞怯随雨势减缓而减轻,但少年仍沉潜在模模糊糊体味到莫名的愉悦感中,呼吸随着心跳加速变得急促起来。他接过书稿,低下头摸索着找出十张崭新的壹圆纸币摆在桌上,不敢抬头。阿求轻声道谢后便离开了。小铃站起来,走到门边,目送着阿求单薄的背影消散在漫漶的水影间,无意识地嗅闻着苦涩的山茶味。
当晚他揉皱了无数纸张才终于写出自己满意的日记。
三
明治二十二年春,本居小铃第一次拜访稗田阿求于下谷命莲寺三百六十八号吉原游廓附近的住处。
彼时两人已经熟稔。明治二十一年,女学生田边龙子出版小说《薮之莺》,得稿金三十三円二十分,一时名噪,女作者们纷纷效仿,掀起热潮。乘此之势,阿求亦笔耕不辍,频频鬻文,小铃在征得父母同意后,也照单全收。文章越来越受欢迎,于是他给她的稿酬也越来越高。阿求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
随着阿求一次次造访铃奈庵,小铃一家都与阿求熟络了。每当阿求踏入这座幽静的书店,他的父亲便会立刻掐灭手中的卷烟,而母亲便会沏上一壶香茶。铃奈庵本身也染上了阿求的气息。清淡的山茶花香偶然出现在父母的对话中,时常出现在他的日记里。
然而,除了赤贫这一特点外,小铃对阿求的家庭却一无所知。他也不知为何已近三旬的阿求仍未束起椭圆的发髻。当然,小铃潜意识里认为,单纯出于好奇、打发时间或者排遣寂寞而去与人交往,是一件非常无礼的行为。
小铃在就读的学校请了一天的假,步行前往目的地。顾及阿求的面子,他没穿新衣,只是裹着一件半旧的筒袖。他带着一本新刻的《薮之莺》,权且作为伴手礼。
原来阿求出于生计所迫,与妹妹、母亲一起经营者一家小杂货铺。细问之下他才得知,阿求长兄肺结核殁,二兄出走未归,父亲遭警视厅退职,后经商失败,忧愤而死。饱受病魔折磨的阿求竟然是小家的顶梁柱。然而,写作收入对于这个破碎的家庭只是杯水车薪,全家仍得依赖母亲和妹妹代人缝纫、洗衣,甚至借贷、典当衣物维持。
虽然明治五年政府就已出台所谓《娼妓解放令》和“司法省令二十二号”,形式上解放了娼妓,但这些人除了出卖色相还有什么营生的手段呢?故而吉原游廓依然相当热闹。混乱嘈杂的花街柳巷里,阿求一家的杂货铺虽勉力经营,无奈针头线脑利润微薄,生意相当惨淡,有时竟不足偿付店铺的租金。写作的间隙,阿求亦不得不挥汗弹算盘珠、营商为计。
阿求收下了《薮之莺》,却坚决拒绝了他的接济。她咳嗽着,抱怨铃奈庵少主人的顽固、不近人情和假仁假义,眼睛里却全是笑意。这日不同初遇,晴空万里。阿求带着他绕着吉原转了转。她的气色看起来比初遇时稍有好转,不那么像一个苍白的瓷偶了。红色和白色的山茶花开得正烂漫。小铃鼓起勇气,提出一同散步的请求。
四
两人并肩而行,穿行于街巷里弄。不用说,当然是相当嘈杂的。这附近有一家人力车行,车夫们粗重的喘息、酸臭的汗味和沉闷的足音仿佛染料一般,给整条街道都印染上重浊的氛围,连盲女咿呀卖唱和叫卖烤馒头、棉花糖的吆喝声,都仿佛变得悲戚悒愤起来。
两人就这样走着。
小铃佯装打量着窄路两边逼仄的木屋和讨生活的人们,心里却一直搜肠刮肚地寻觅发起交谈的语句。不知不觉冰冷的汗濡湿了脊背。正当他苦思之时,阿求冷不防的开口了。
“我是一个孤寂的人。”
虽然响在耳畔,但言语里显著的落寞,使这句话恍如千里之外的呼喊般渺然。
“和我这样孤寂的人在一起,是排遣不了寂寞的啊。所以说……”
小铃莫名的感伤起来。
“您在说什么呢?我可不是为了排遣寂寞才来的。”
“是吗?您这样的少年,正是最容易寂寞的。热衷猎奇的你们所期求的,说不定正是陌生人的陪伴……”
“不是。我不寂寞。我找您是为了……”
为了什么呢?鬼使神差的,小铃颤抖着伸出手去,试图握住阿求的手。头晕目眩,喉咙发紧,几乎难以呼吸。阿求却只是枯寂地笑了笑。她的双手如同警悍的小兽微妙的腾挪,不留痕迹的躲开了他的触碰。但她的目光却迎向了他。目光相交的刹那,小铃的惊惶突然无影无踪,脸上那鼓胀着的窘迫消失了,又涨满了不谙世事的少年独有的、有点儿可笑的直率。某种沸腾着的东西鸣响了弓弦。同时,莫名的酸甜交织的、近似“幸福”的感受在他心中蔓延,如同一点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
五
此后数日,本居小铃总是发呆。
父母、老师和同学的话仿佛带上了回声,听不真切。写作业时,笔尖总是在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纹路。
身边人都说:
“这孩子有点不对劲。”
但谁能猜到缘由呢?即使是他自己也不能把他的感受清楚地表达出来。稗田阿求的幻影困扰着他。他原先所钟爱的小说,以及对小说式的刻画来说不可或缺的、机械刻板的“人物特征”,碰到这幻影都象是烈日下的露珠一样须臾消散。反之,从阿求身上,他窥见了无数陌生的特质。这些特质,只能粗略地概括为某个特定的灵魂具有的微妙韵味。它们难以言说,但又那样鲜明的存在着;它们鲜明的存在,却都局限在他一个人的脑中,给他带来那种“幸福感”。
所有爱书人都会用官能的陶醉织就致密的茧房,小铃也不例外。建立与维护人际关系的“冲动”,是在自己与他人之间架起的桥梁,但书籍中潜藏着想象力所驱动的、理想化的美,这种美对心地单纯的年轻人的吸引力,远远胜过灰暗的现实。他对书的陶醉从他身上剥离了同龄人粗粝而稚嫩的陶醉。日复一日不期而合的“陶醉”犹如镜中的走廊,形似却缺乏内涵的影像无限延展,清晰地反射在新事物上,将其污染。一旦为这种相似所引导,即使是青年人易沸腾的情感,在陶醉达到阈值后也会渐渐从里向外蒸干,只留下失去机能的外壳和其所包裹的虚无。
所以,稗田阿求对他而言,就象是《南泉斩猫》这段公案里,闲寂的山寺中跳出的那只猫一样。猫体内弹簧般缩藏的富有自然力的美,带着嘲弄的意味战胜了纯粹文字构筑的镜花水月,驱散了虚像的晦涩姿影……斩断猫的身躯只是对美机械的解构而已,连剖析都做不到,遑论消除美的印痕?赵州把沾满污泥的草鞋置于顶上同他的迷惘无措本质上一样,都是对这种简单化处理的否定。
六
“您又来了啊。”
“是的,又来了。”
小铃每个月一定去阿求住处两到三次。一开始还费尽心思找出一些借口,然而,看见阿求明了的笑容,索性就不再劳神费力了。
一天,阿求突然问他:
“您为什么经常到我这种人的家里来呢?”
“啊,这个……是不是打扰您了?真不好意思……”
阿求笑了,随后又咳嗽起来。他慌忙把水递过去。
“谢谢。”
阿求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看起来相当费力地开口:
“我是一个贫乏的人。写作水平也相当有限……给您看的那些,都是迫于生计拼凑出来的文字,尽力去迎合世俗的审美。尽管如此,还是脱不掉和歌和旧体的痕迹,弄得不文不白,酸气冲天……”
她解嘲似的笑了笑。
“我没有恋爱的经历。小时候是有过婚约,但是家道中落以后,对方就反悔了。另外还有一次……唉,不去说他了。恋爱简直是一种罪恶的东西啊!可我为了赚上十円二十円,不得不去用笔墨挖掘这种罪恶。这简直就是撕开伤口给人观赏嘛。”
“恋爱……是一种罪恶吗?”
“和一个注定早夭的穷女子恋爱,是啊。”阿求温柔地笑了。但小铃却仿佛从温柔里窥见了一种决然,追问的勇气霎时消散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阿求好像这才体味到令人不快的沉默:
“对不起。”
她俯下身子鞠躬致歉,绾着的丁香色发丝坠着前倾,露出苍白细瘦的后颈。泪珠一般的汗水,倏忽间在他的背上划下冰冷的水线。阴沉的天空渗出残照无力的光,映射在那一抹纯净的白上。
七
明治二十二年秋,一日下午,尽管下着小雨,本居小铃依旧前去造访下谷命莲寺三百六十八号。
杂货铺依旧冷清。去时,稗田阿求正独自倚坐在窗边,凝望着窗外的凄惶烟雨。见到他,阿求先是由衷的喜悦,旋即又显得有些局促。她亲自下厨,请他吃了一顿鳗鱼饭,又陪他如往常一般聊了一阵,随后低声道出了借钱的请求。
这真是非常奇怪的光景:借出者听到请求后由衷的高兴,借入者却显得相当懊丧。他打开荷包,准备将里面的钱全部掏出来。阿求却只抽走了两张薄薄的一円纸币,无论他如何坚持,都不肯再收了。阿求咳嗽着,向他道谢。她的病情似乎又恶化了。
毫无征兆的,雨势骤急。透过破旧的窗棂,两人注视着漫天雨幕。无数道雨丝被狂风卷集着摇摆不定,如同一头硕大的银灰色鬼魅张牙舞爪。山茶苦涩的香气混杂着沾水的积尘升腾起的味道充盈在陋室之内,和暴雨鞭笞地面的闷响一道,给这间陋室一种囚笼般的氛围。
阿求剧烈地咳嗽了一阵。
小铃伸出手臂,搭在阿求的肩上,随后慢慢将阿求拥入怀中。阿求的身躯原先因咳嗽而僵硬地颤动着,此刻却软下来,顺从地倒向少年炙热的胸膛。两人肌肤贴合之处,紧密的触感仿佛顺着手臂流贯他全身,使他战栗。
这一系列连贯的动作对以前的他来说,是做梦都难以想象的,但却在这种场合下自然而然的发生了。上次阿求道歉之后,他对自己的一番倾慕之心究竟会以何种方式得到何种应答,便不敢再去设想了。所以他此时并未分辨出驱动他的感情究竟为何物。也正因如此,这时他心中充盈的实感,纯粹是无垢的欢欣。
两人紧紧相拥,聆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彼此的心跳。慢慢的,阿求抽噎起来。她泛红的眼眶渐渐蓄满了泪水,泪水聚成一颗颗硕大的泪珠,顺着睫毛滚落到脸颊上,又顺着下颌、脖颈流淌。
八
艰难挣扎的生计,高强度的写作和阴湿逼仄的陋室,对疾病缠身的阿求来说是致命的。自这场短暂的恋情一开始,始终纠缠不休的病魔的鬼影就在一天天清晰起来,宣告着这种幸福的无可存续。明治二十二年十一月,阿求连日咽痛,已是肺疾发作的祲兆。下旬,肺疾加重,近乎形销骨立。终日卧床,然依旧挣扎作文。本居小铃与父母合计,延医用药,又多次登门探病。十二月初,病情急转直下,多次昏迷。医生已放弃治疗。
全然绝望。
十二月七日,大雪。雪片飘飖着,在低矮的屋顶上缓慢地堆积。逼仄的小屋里寒气砭骨。怀炉内,暗红的炭火奄奄欲熄,明暗不定地闪烁着。泛黄而微苦的山茶味亦相当稀薄,被刺鼻的药味掩盖。阿求鬓发蓬乱干枯,身形瘦削不盈一握,已是灯尽油枯之态。
她短暂的清醒了片刻,提出要与他作最后的诀别。妹妹立刻飞奔出门,寻找人力车。然而,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时,她已经故去了。
九
大雪初霁。斜阳透过迷蒙的大气,漫射在包裹万物的白雪上。几颗歪斜的老树在夕阳里伸展着细长的树影,干枯的树梢与布满裂纹的树干,时时散落着金色的雪末。
本居小铃失魂落魄地向铃奈庵的方向走去。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经过他的身畔,不禁诧异地侧目而视。
积雪呻吟着。太阳粗暴的热力下,檐上纯净的雪缓慢的瓦解成脏污的水,堕身坠亡。但这连续不断的死亡却被行凶者打上了光耀的印痕,让人把雪水的流泻,误认为光的流泻。虚假的光呼喊着,纵身赴死。
……不知情的雪今天依然降下,把我家的破壁残垣笼上了一片皑皑雪色。不禁想起紫式部的一首和歌:增岁方知愁滋味,雪落不解世事忧,纷纷残垣渐消散。我的心中,满是对往事的追忆。
没有一刻不在想他。唉,都是快死去的人了,为何还眷恋着永不复焉的现世呢?只能给他徒留一世的伤悲啊。
须知,在这般浑浊的世道,我和他怎么可能追逐到幸福……那时与他相会,就不应该给他缥缈的绮想啊。我是多么自私呢,沉醉在片刻的悸动里,把“他会很高兴的”当成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事已至此,又怎么能对探病的焦急的他,吐出那些冰冷的词句呢。
如今的我,已到了要全然舍弃欲望的关头,理应再也不去想“如果和这个人共度一生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呢”之类的问题。可是无论怎么都做不到。像我这样执念深重的女子,肯定成不了佛罢。
也无风,檐上却见樱花纷纷飘落。满天夕照,晚钟幽幽催人伤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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