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王畿高等研究院的的魔法史研究中心,兀元一博士正坐在椅子上,翻看调查员刚从古讲坛遗迹寄来的调查资料。资料是几张写满记录和草图的草卷纸、一沓写真图和几块存放在束缚场里的样本。这些石头前天晚上还被埋在遗迹的尘土下,今天就送到了博士的桌上——本来如果用传送魔法的话可以更快的,更何况博士有自己的特快传送专线,但考虑到传送魔法可能会破坏样本中的残余魔法痕迹,兀元一博士选择最保守的方式:乌鸦。
研究生菊企中星正站在博士的门外。按下门铃,嘹亮的鸽声立刻响起,与此同时门把手自动落下,指示他可以进来了。
“兀元博士!”
博士转过身,蜡黄的脸看起来非常疲惫。他撇开那几块石头,语气平淡地说:“企中星每次都来得这么准时,不愧是我的研究生!”
“准时点总没错,博士。”
“嗯,先把一七零杠木杠零一六号报告看一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接下来的事自己知道吧?”
“知道的,博士。”
企中星于是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眼睛一愣,看到了博士的背影,窗外苍白的光线给博士的身体打上一层逆光,他看起来更加的削瘦了。以前,他的衣领还能服服帖帖地立着,但现在一边已经松垮地耷拉下去,看上去既邋遢、又让人心疼。
“博士还是要多关心自己的身体才是……”企中星忍不住对他说。
博士没有回话,但企中星好像听到了一声很轻微的“嗯”的应答,这声音太轻微了以至于他搞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听到这一声。他想,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多出声,好好看报告。
博士并不是一个很严厉的人,菊企中星他自己、整个泛王畿高等研究院乃至小半个首都魔法协会,都知道博士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哪怕是迟到,他也不会给你摆脸色看,企中星每次准时来学习,不为别的,只是简单的敬仰心罢了。
兀元一今年不到三十五,这个年龄能拿到博士职位在整个王国都是是很罕见的,大部分博士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人了。菊企中星作为研究生,今年二十三岁,正好读了一年研究生,因为水平优秀转入兀元一博士门下。他的人生经历很普通,从六岁开始,八年的初等魔法学习,八年的中等魔法学习,毕业后升学研究生,主要学习动力学魔法的发展与演变史,而兀元一博士作为魔法史的大能,是他今年的导师。他打算读三年研究生就毕业。王国的研究生分三种类别,三年制,五年制,八年制。如果读完八年制还有深造的打算,就进入博士预备期——这一段深造期十分漫长。读完八年制的研究生已经三十岁了,而想要取得博士资质的平均时间是十年以上。博士往上那一批人,将自己的大半生都献给了魔法事业,各个都是水平相当高的魔法师。在其中,像兀元一博士这样取得过瞩目成就的魔法师,被尊称为“大魔法师”。
企中星走了会儿神,自己的导师是不是想争取特级魔法师的资质呢?要知道特级魔法师直接服务于中央,是首都魔法协会的骨干成员。那里都是些五十多岁的人类老头子、上千岁的妖精和半兽人以及一些神魂未散的鬼魂。这些人类换到别的地方,都是等着退休的人了。当然,再往上的话就是带点神秘色彩的“北极卫队”,那里的“人”个个的实力都深不可测,他们之中甚至还有神话时代就活着的存在;关于他们的故事也是许多通俗小说所乐道的素材——最近这些通俗小说很受年轻人欢迎。
“做研究不要走神……”博士幽幽的声音几乎吓了他一跳。他支支吾吾地答应着,脑子不敢想别的事了。
今天中午企中星在研究院的食堂吃饭。他还拿来了一小包导师送他的鱼干给朋友们分享,这种鱼只才北冥的深海才有出产,由以当地小镇加工出来的味道作为正宗。
“你的导师对你是真的好,这鱼干如果不是去旅游的话,在这里买贵得要死,味道也据说也不如当地的好吃。”
“难不成他去那儿旅游了?”另一个同学问。
“不可能。”企中星很快地回答他。“博士他啊,对这种玩乐是相当抵触的,别提北冥旅游的,就是刷几分钟袖珍晶上的视频他都觉得自己浪费了时间。”企中星一边说、一边将两条小鱼干送入嘴里,继续说:“他啊,唉,典型的拿命做研究。”
看周围的同学们有的羡慕、有的敬佩、有的恐惧的神态,企中星补充说:“其实也不能说得这么……严重?博士他的个人生活也是有的,一般人该有的生活娱乐他都有,只是……”
“只是什么?”
企中星沉思许久,才慢慢说去他的想法:“我想,博士他,很憎恨没有在学习的自己……”
兀元一博士放下手中的《大梅芙丽山脉的传说Ⅵ》一书,两眼直直地盯着桌面,正对着他的是写了一半的笔记,旁边正在进行的简易样本分析程序,遗迹样本端放在简易解析台上,时不时地、在表面上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那是抽离装置正在工作的表现——看样子,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博士看了一眼怀表,已经是后半夜了。
博士匍匐在桌上,脑袋放松在手肘上,想起刚刚看的那本小说,最近这种传说小说在十几岁的年轻人里很流行,这本《大梅芙丽山脉的传说》系列据说就是写得很好的那一批了。确实,他很佩服那些作家能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与文学水平。当然啦,这种作品更那些经典文学名著是没法比的,毕竟只是流行小说,而且还是特定对象的。
他今年三十三岁。有的人类在这个年纪看上去可以只有二十多岁,而他,“大魔法师”,只在这个行业里受人欢迎的大魔法师,离开魔法史领域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大魔法师!看上去已经和四十多岁的人类一样衰老了。他的身体——曾经可以毫不费力地跑两千位的长跑、轻松游过斯格里河、骑烈羽鸟在一天时间内环绕王畿五环的身体——已经变得有时候起个身都会头晕眼花了。他不愿去怀念曾经的成就,即便那是在学院里都数一数二的成就:当年他从烈羽鸟身上下来时,是何等的潇洒与强壮!可现在呢……
身体衰弱了,是自然规律,没关系;最让他害怕的,是他现在学习与体验新事物时需要花费的精力变多了。就拿这本小说来说,他现在需要花一周的时间才能看完一本。并不是说他这一周都在挤出时间看,而是在一周的许多空闲时间里,他都在在袖珍晶上看无聊的、消遣的动态,或是和几个朋友玩《中土沙盒》,一款发售很久而热度不减的联机游戏;而当他关闭显像,回到现实中看到还未完成的研究、看到一半的小说、拖延已久的锻炼计划时,他立刻感到懊恼不已。
“学不完啊……真的学不完啊!”他心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最近同事们注意到,兀元一出门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以前见到他时,他还能谈笑风生地聊几句闲话;而现在,他脸上忧郁的神色占了大部分,目光像是失了神一样游离着,孤零零地走在研究院的路上,哪怕和人擦肩而过也不会被人认出来——他的容貌和宣传照上那个大魔法师差得远了。
这天,兀元一和几个朋友正好在传送站出口碰到了,刚好他们几个会同路一段距离,于是久违地聊了一下自己的生活。
“要我说,一啊,你那些研究东西,放缓一点也没关系:你看,你还年轻,这,完全可以好好享受享受生活嘛!”这位博士研究的是药理魔法下的一个分支,他平时除了上点课,给点时间做研究,剩下的时间不是去看比赛,就是悠哉悠哉地旅游——美名其曰“实地学术考查”。但还真别说,好几个突破性的思路就是从这“实地学术考查”中得出来的。类似他这样的学者,下到普通研究生、上到特级魔法师,大有人在。
“一!好几次我来叫你玩,你都说有事啊有事,真不敢想你这一天怎么活下来的。”另一个人边摇头,边说。他是博士还在读研究生时就认识的人,如今并不从事学术研究,而是泛王畿区某卫队的一个队长了。
兀元一慢慢地回应:“谁说我天天搞那无聊的研究的?我最近不也在看小说呢!”
“呼!又换什么新爱好了,去看那些年轻人看的小说,画画呢?”
“还在画——有蛮久没画了,嗯,我希望……”兀元一小声嘀咕着。
“一可太强了,会好多我们不会的东西,不愧是大魔法师!”
一种让人看不懂的表情在兀元一博士的脸上浮现,他短暂地思考后,很慢地说:“可是,我做的还不够好。画画?比我画得好的人大把;小说?我也想写出那么好的小说,可我办不到……”
“怎么可能,你不是还拿过南木区的奖吗?就几年前,还是一等奖,很好了好吧。”
“对啊,你又不是专门的小说家;你像我们,写报告写得起劲,写文章小说半天写不出半张草纸!哈哈哈——”他又补充说:“要我写小说,我还不如拿那纸擦屁股!”
众人一下子轻松愉悦起来。除了兀元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看口型是在说“但是还不够”。
还不够……是什么还不够呢?
“一!你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好了。先不说你那个魔法理论的研究,能像你这样身兼这么多技能的又有几个呢?现在不比以前了:连我也一样,下了班就摊床上,书也不想看,出门也只是去中商去那边逛……”
“一不喜欢社交,这样其实不好。”
这次对话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结束了。兀元一好像听了很多人说的话,但又好像没有,那些话就像灰尘一样被风吹散了。
不,问题不在社交上。兀元一博士心里清楚,他比所有人都要清楚。
他想要学习。想要不断地学习去填补生命的空虚。空虚?在别人眼里,他成就斐然,多才多艺,在这个年纪取得如此成绩,完全可以称之为人生圆满了;博士学位以上的人基本都是些单身汉,所以婚姻这方面也无伤大雅,兀元一没有这方面的考虑。他只想要不断地学习,贪婪地学习,像永远也吃不饱的饕餮那样发现并了解新事物。他最辉煌的成就是取得博士学位后的第三年,发表了一篇关于元素转换魔法的起源与发展的论文,这不仅直接填补了魔法史中元素魔法史的一段空白,而且根据他的理论,间接提高了元素转换魔法实践的效率。这一成功被作为典范写进了初等研究生的教材里,魔法史研究学作为一门学科,其地位也在魔法界提升了一大截——以往那些战斗学、实践学与魔药学的人都认为魔法史学只不过是一群翻翻古书、在尘土里挖古董的书呆子,从未想过这样的学科能推动魔法研究的发展。一般人做到这样的成绩,他的下半生完全可以轻松自在地度过了。但兀元一偏不。他依然觉得自己学习得还不够。他的研究不停,大大小小的突破一个接一个;在私底下,他学习简单魔药学和中等战斗学,以及数不清的技能,他发表过小说参观过画展参加过飞行比赛,即便在这方面他的水平一般,但这么多的“一般”积累在一起,使他几乎成了一个学术与战斗上的专家、生活中的全能。
但他还是觉得不够。每次玩完游戏,放下袖珍晶,他会感到生命中的那份空虚不减反增——明明工作也做好了,技能也学了这么多,该有的娱乐也有,但这份空虚却仍在呢?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世界上有无穷的知识,首都王下大图书馆里的魔导书有上亿亿册,涵盖了古今所有的魔法相关知识,而他的研究又能有其中多少?世界上的音乐家、作家、美术家、运动员,排除掉专业的,只看业余选手,比他强的也不计其数,他的这点水平算的了什么?
想到这里,博士突然感到一阵疲倦——与绝望。
菊企中星是最后一个见过博士的人。那天他向往常一样打开博士办公室的门,却没有马上看到人在哪——半会儿,他才看到博士:坐在椅子上的博士,穿着那件他穿了十几年的长袍,被漂洗得褪了色的长袍和墙壁的颜色一样。兀元一博士脸上的骨骼相当突出,今天他戴了一顶帽子,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那张脸。只有那双手还算正常,手指轻轻地翻开一页学术文献。
企中星被吓到了,以往,博士还能说看起来像四十多岁,可眼前这一幕,他已经和一个五十岁的人没有区别了。
“博士?”他小心地询问。
“嗯?”兀元一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像没睡醒一样半闭着,里面失去了光。他问眼前的学生:“什么事?”
犹豫。半晌,企中星勉强回复他:“博士今天看起来不太好——您为什么戴着帽子?”
兀元一悲哀地苦笑一下,他摘下帽子,一半的头发已经银白。
“这?……这是?”
“唉,前段时间,我不是搞第四纪精灵活动的研究吗……我去了一趟古战场……”
企中星瞪着眼睛,几乎是对着博士喊:“不要命了?那个古战场!那个地方几百年来还有无法驱散的污染,那里不是还有一个保护结界吗?这项目谁批准的?”
“没有人。那个结界,费点劲、暂时地开一个口子是可以的……别担心,已经关上了,我走之前还加固了一下……”
企中星突然感到心口一凉。他说不出话,看着博士从凭空取出一卷捆得很紧的草纸,听到博士的说话声依旧不紧不慢地传来:“这些记录,没有污染。本来我还想再多考查一会儿的……”他将草纸递给了自己的学生,见他不接,便很固执地强塞到他那颤抖的手中。
企中星觉得自己手中的草纸格外沉重。
“那个,小菊啊,你明年就要毕业了吧?”
“嗯……”
“你有些什么爱好?”兀元一的声音带着几分温柔。
企中星愣了一下,他想不到博士居然会问这种问题,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我玩游戏,别的……没啥。”
“那挺好,挺好……平时有和同学出去玩吧?”
“有的。”
“那很好,那很好……”博士的脸上久违地露出了笑容。“和你女朋友呢?”
“她挺好的;老师今天怎么问这些问题啊?”
博士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年轻的菊企中星,又环视了一圈他的办公室:这间不甚宽敞,堆满了文献和各种样本的办公室,他在这里度过了大半的生命,培养了一批批的魔法史学学生,他们都是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他突然想起来,那本《大梅芙丽山脉的传说Ⅶ》已经借到了,但还没开始看呢……
兀元一博士站起身,出了一口长气,看着企中星说:“研究上的事,有很多博士学者懂得比我多,有不懂的要勤问;玩游戏好好玩,多和朋友玩;还有对女朋友要好,你正是年纪轻轻的时候;有啥爱好就去尝试,当时打发时间了……好了,今天先休息一天,好吧。”他送走了企中星。
那几乎是博士的遗言。当天夜里,研究院的的空中降下一道骇人的红光,红光出现时没有声音,只在草地上留下一个烧焦的圆形,圆形的旁边树立着兀元一博士的法杖。即使主人已经死亡,法杖依旧直立着漂浮在离地三指高的空中,直到天亮前才倒下。
兀元一博士的办公室里和家中没有任何异常。床头柜上摆着一本《大梅芙丽山脉的传说Ⅶ》,袖珍晶里朋友发来的游戏邀请还没被查看。当卫队在博士的办公室调查时,他们忽然听到一阵敲击玻璃的声音——众人转身看向窗户,见一只乌鸦落在窗台上,正在用喙敲打着玻璃窗。





虽然不了解世界观 但感觉好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