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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故事

当日上东山,照得天空全白时,盛觉就已经做好上中巴车去学校的准备了。


盛觉的家与他的许多同学一样,建在青山上靠近山间公路的地方。这条路的时间也有小二十年了,是水泥路质量很好的时段。水泥路从乡里延伸出去,经过乡里的中学,那便是几个村的学生上学的地方。水泥路再向前延伸,就接上了县里的公路,那里有县里的学校与其他许多东西。从县里到市里的距离要更多一些,路也更宽些。在那里除了中巴车,还有许多的公交车,和小汽车。


几分钟后,八点时,中巴车驶入乡里时沉闷的喇叭提醒着要进县的人得赶快了。盛觉遇上了乡里的几个同学,和一些打算去县里买菜的乡民,他们用比盛觉更浓厚的乡音大声地聊着天。盛觉听得不是很懂,大概是说黄瓜又贵了几毛钱,几天前买的菜碰坏了几片叶子什么的。当他还想努力分辨出更多信息时,一只胳膊碰了碰他:


“哎,别听了,快坐下咯。”


“嗯。”他不再听那些人聊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同学在他身边坐下,书包取下抱在胸前,问起他昨天的课来。


“越来越难了,昨天更是听都没听懂。”


“真的!还有那化学课!听都听不懂!那些化学名词还要用方言讲,更听不懂了!”


随后他俩交了车票钱,又聊了一会儿学校里的功课如何如何地难,最后聊到了盛觉的哥哥盛亭身上。


“他说他不想再读了,他和我吗讲了好几回了,最后在昨天晚上定下来,今天带他去找人,大概不是很难,下午就能办好。”


“也是,毕竟我们村里这样的情况也不少见,高中本来就难。”他同学漫不经心地说。


这时,中巴车驶向了一个拐弯较急的路段,拐弯时,他总觉得自己仿佛要被甩飞出去。这个路段盛觉以前一直不是很喜欢,甚至有些怕。直到有一次物理课上老师讲了一个他不知道的概念,这叫离心力。就在同学说完这句话时,盛觉突然又有了以前那种仿佛要被甩飞的恐惧。


“你怎么了,看上去有点吓人呐,不舒服?”


“没事,这段路我不习惯而已。”盛觉忙这么回答道。实际上,他已经很早就完全习惯这段路了。


在盛觉这个村里,家长们从孩子开始读书起,就教导一句几乎是箴言的话:“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进单位,或是当老师。”这方面有一个极好的例子,盛觉的一个亲戚就是这样,最后当了一个很大的官,现在将近六十了,是全村的一个教育典范。盛觉也是被这样教育大的,他父母经常有意无意地向他讲述这个教育典范。“等你也当了那么大个管,那!多风光!”最后总会补上这么一句,也快成为箴言的一部分了。而尽管是这样的教育,村里上大学的人也不是很多,更别提好大学了:所谓的好大学,在长辈口中也就那两个数字:985、211;而当大官的人,据盛觉所知,好像没有。许多的人,包括他哥哥盛亭,则是高三时辍学,经长辈、朋友交谈、介绍后,送到城里去打工,一般过年时回来一趟,此后便是不定期地回来休息或是打点钱回来。老师?盛觉想了想,尽管箴言里提到了这回事,但是在村里,好像还没有过。


“我一开始坐这段路也不习惯,坐惯了就好了。你也是一样。”同学这么跟他解释。


“嗯......”盛觉还想说些什么,中巴车地喇叭已经开始催促学生下车了,便收紧书包背带,和那几个同学一起下车去。


这学校看上去和其它户宅没什么区别,只是房子多了几层,和一个带旗杆的操场。每天上午第二节课间,他都要和全校同学一起到那做第七套广播体操。学校的入口是一扇脱落了些漆的铁门,脱落的部分生出锈来,铁门一旁挂着个牌子,写着“╳╳中学”。踩着盛觉和许多同龄人的长辈踩过的,已经有许多地方开裂的水泥板路,盛觉走进了教室。


说起学校里的课程,基本上都是语数外物。但盛觉听人说过,城里的学校还有些别的课,叫什么音乐,美术。但他没上过,只记得有一次老师让他们上了一节体育课,在学校里溜达着玩了四十多分钟。至于音乐课,几乎没上过,也没人知道怎么上。盛觉自己也很难想象上课时全班一起唱音乐是什么感觉。


第一节是化学课。一开始上化学课时,化学老师用浓浓的口音说出那些化学名称时总能引起全班的一阵哄堂大笑。但现在听久了,便不觉得好笑了,只是在课上微微地打着瞌睡,听任老师那不再滑稽的声音在教室里嗡嗡地响着。盛觉坐在教室后面,感觉快睡着了。


“...唱歌唱得好也是可以上大学的...”讲台上飘来这样一个声音。


盛觉猛然地把头抬起来,听着老师讲的内容;也有几个同学抬起头来,但更多的依旧是打着瞌睡,或趴在桌上睡觉。


“...在上完专业课后,特长生会像我们参加高考一样参加艺考,再像我们考上大学一样考上符合自己专业地大学。”化学老师说到这,把书拿起来,“不过我们这些,还是老老实实靠高考算了。那只是另外一条途径。”老师说到这便不再提这事了,又发出那种滑稽的嗡嗡声,跟平常一样的上课。刚刚把头抬起来的几名同学见此,便又开始微微地打起了瞌睡。


但盛觉不再打瞌睡。他坐在座位上,又感受到了从前那坐车过弯时仿佛要被甩飞的恐惧。他觉得他的座位下的地板变成了一个45°的水泥路,座位在飞快地行驶,身体要被抛出,便不由得紧紧抓住了座位,仿佛下一秒它就会被抛出座位,落入水泥路侧他从未见过的陡崖。


“特长生...”他不出声地喃喃道。


晚饭后,村里的许多大人聚在一篇空场里,搬来长凳,围成一个圈聊天,盛觉在吃完晚饭后,写作业前这段时间里可以出来逛逛。此时太阳已经全部地落山了,但他的余晖仍将天空的云照得一片火红,并给天地间一切撒去一片均匀的、几乎不见阴影的光,照得一切蒙上一层似有似无的金粒。盛觉看着天边的那一片火烧云,终于像那一圈人说出了困扰自己一天的那句话:


“老师说,在城里,如果画画,或是跳舞搞得好的人,也可以上大学。他们那些人叫特长生。”


短暂的沉默。忽然一个人蹦出来一句话:“狗屁!什么画点画就可以考大学,你听哪个讲的喽!”


盛觉还没回答“老师讲的”,人群已经沸腾了:


“怎么可能,没听过谁唱歌跳舞就可以进大学!”


“只有努力学习才能上大学,别听那些人乱讲,等你上大学出来......”


“那什么特长生,都是不想搞学习的人,不要讲学他们!”


“那是别人城里人家里有钱,父母都有背景的,他们肯定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


“觉宝!”喊这句话的人是盛觉的一个表叔,“你呀,不要想那些不正经的,好好搞学习才是正事!”


“听到没!”


“听你表叔的,好好搞学习,考大学!”


“那!......”


此起彼伏的声音听得盛觉有点木了,但所有人都一口咬定:特长生什么的是歪门邪道,只有那句“箴言”才是正道。木然的,盛觉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不搞学习的”“考大学”这些词依旧在他脑中此起彼伏。


盛觉的母亲追了上来,看上去神色匆忙而紧张,“觉包,你听哪个说的?你可千万别被带偏了啊!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去打工,是很累的啊!你哥今晚就还不能回来,还有...”


“知道了!”盛觉突然把声音放高了一点,“我只是说说,又没那个意思。”


“我没说你怎样。”但她的眼神明显放松下来了,“你只要记着今天晚上就好了。”说完,他朝门口走去。关门的时候,那扇门开着一条缝,迟迟不肯合上;约莫一两分钟后,门终于关严实了。前门空地上又传来聊天声。盛觉已不愿意刻意去听流泪。


盛觉站起身,看到盛亭走时没清干净的几本课本。他快步走过去,慢慢地捡起,再轻轻地翻开。书上干干净净,一点笔记都没有。他把书丢在地上。


盛觉走向窗边,人圈聊天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我看抖音上说的,现在找工作,第一件事就是看你是什么学历!真的!!”“我看网上也讲,那什么...”他不再听,只把眼睛望向天空。天空中是一片厚而黑的乌云,厚厚地裹住了小山村;它从天际来,又延伸到天际。盛觉不知道,这云还笼罩着多少小山村这样的地方,也不知道它还要这样笼罩多久。那条水泥路,在山中被映得清楚明白,却又那么纤细。


“我不理解...”盛觉垂着头,低喃道。他又感受到了那种快要被甩飞得恐惧。


2021年12月5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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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mmmqwq#955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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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琐-酱#955323

写得真好(。・ω・。)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