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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折返式运动

我要逃离……


我已经不记得我来这里有多久了。在小小的房间里,只能看到一面窗,窗外,天与楼与路分成三份,要说天与路各占五分之一的话,那么楼房的画面就占了五分之三。在这里,除了马路上车辆飞驰而过的呼啸声,听不到别的声音。除了一天中的少量时间段,我看不到太阳的光线,阳光经过空气的漫反射照进屋内,显得那样苍白无力,和电光一样,不能带给人任何情感,只是单纯地发着光。


我猛地敲了一下墙壁,墙面的声音低沉而细小——这是承重墙,有别的声音就怪了。四面的墙厚重而封闭。和小窗相映衬的就是小门,这门也小得狭促,每次进门我都得下意识地放低脑袋。整个屋子就如同一个不大、但厚重的铅铸罐子,门窗只不过是在这个罐子上凿出的小洞罢了。


逃……我受不了了……


于是破门而出,我来到了大街上。


抬起头,看看两侧的房屋,如两堵墙,遮蔽了一半以上的天。这墙似乎还在向路中间微微地倾斜。这里是上万人的聚居地,如同白蚁的巢穴一样的高密度。


逃……去哪?……


我叫停了一辆出租车,让他把我送去郊区。“去哪里?”“离开市中心,随便去个偏一点的地方就好。”


师傅虽然一脸疑惑,但引擎声还是响起来了。我将窗户摇下来,外面的风瞬间灌进车内。路边的道路千篇一律,看久了,隐约地看出了齿轮的形状——这就是没有一点变化地延伸。车继续往前开,不经意间,楼房矮了下来,天空的面积多了起来,绿色的树木也多了,一团团的绿色在风中摇曳。


“好了,就到这里了。”


郊区的道路并没有狭窄多少,但几乎不见几辆车,看起来甚至比市中心的还要宽广?房屋也是沿着道路一小片一小片地聚在一起,稀稀疏疏的有几个活动的人影。这样的一小搭地方不过几千人,零落地分散在大地上。


我看到一件废弃的房子。这房子不起眼地蹲在一块空地上,藏在一片树林后,一般人走过还不容易发现这里。走进去,发现这房子只剩下空壳了,里面啥东西都没有,窗户和门都是封闭的,一走进去有很重的霉味、和阴湿的空气。我靠在墙上,身子慢慢地滑了下去。


阴沉。没有一丝生气。


不行……不行!


我站起身,离开了房子,正看到了下午斜在空中的太阳。


路边的杂草丛里有一辆生锈了的单车。我把它拉了出来,扯断附在上面的藤蔓。这车锈迹斑斑,胶胎不见了,只剩下了钢圈;但链子还在,我抬起单车,用力踩上一脚,嘎啦一声,轮子竟然转了起来。


我骑上车,向着更远的地方去。钢圈车轮蹬起来很怪,很费劲。但我满不在乎——


去,去更远的地方……


这里已经看不到多少现代化的建筑了,混凝土被砖瓦房所取代,沥青路被水泥路所取代。偶尔地,能在远方看到高大的电塔,然后一路延伸过来,从它们下面骑车过去时,那巨大的结构填满了我的整个眼眶——


夕阳的红光在电塔的金属架上反射,一片金光闪耀。


我停下了车,把那嘎嘎作响的自行车推到路边。我继续慢慢往前走,刚刚还耀眼的夕阳一瞬间暗了下来,晨昏线上,天空更接近灰暗。


如果在这里搭一个帐篷,会怎样呢?


于是我拿出一顶帐篷,就像它是在我手里凭空变出来的。我在一片比较茂密的树丛里搭好了帐篷。在我搭好帐篷的一刻,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躺进了帐篷,外面并不宁静:先是秋天的蟋蟀声——刚开始感觉不出来这声音多大,但随着时间流逝,这声音越来越大,几乎震得我耳朵隆隆作响。而后,是各种昆虫的叫声,熄漱作响。外面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大了,我听见了微虫的脚步声,叶片呼吸的声音,草木生长的声音,和土壤下水流渗透的声音。


不行!太吵了!


我打开帐篷,走入了漆黑的夜里。


我走得越远,耳边的声音越小,最后当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时,我停下来了。


我此刻正站在一座桥上。


桥下是江水。


漆黑的江水?不对,这水没有颜色。四周没有任何人造的光源,只有半边的月光,淡淡地提供了照明。这水的颜色是一片虚无;不是黑色,也没有光线反射进我的视网膜。


这江上没有声音。我站了许久,也没有捕捉到一点点水流声。江上只有一片虚无。


风刮了起来,冷,劲,风来自四面八方,这一下它从我右边吹来,下一秒就从左边吹来了。


我终于自由了。


没有了任何的束缚,没有了任何的打扰。


在这里,一切都不会产生,一切都不会消失。


只有从虚无中吹来的无限的寒风。


真好啊……


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啊……


一切?


因为没有一切,所以也得不到一切。


因为没有了束缚,这里我只能独自一人。


我不知道在这片虚空中过了多久。


我抬起头,却什么也看不到;张开嘴说话,即便我确信我的声带在振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孤独……和无处不在的无助感。


回去……我要回去!


我不紧不慢地走了起来。周围虽说是一片虚无,但来时的方向我还是有印象的。我脚踩着黑暗前进,慢慢地,我看到了月光。


这月光,纯白而无暇,均匀地笼罩了大地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伴随着逐渐明亮的月光,还有细小的虫鸣;我找到了来时的帐篷。


躺进帐篷,里面比外面暖和了一点,但冷风依旧在拍打着帐篷,发出啪啪的响声。不多时,细小的寒风渗了进来靠一点体温已经难以抵御了。


不行,还要回去!……


我离开了帐篷,朝着郊区走去;我又看到了那辆旧自行车:此刻,破烂的它在我眼里如同世间珍宝。我蹬了上去,而后飞快地踩了起来。


直到我看到远方的橘黄色的灯火,直到我来到了路灯下,我又看到了那间荒废的房子,里面黑黢黢的,让我回想起那桥上的场面。


人还是太少了……太少了!


耳边传来一阵轰鸣声,我回头,一辆卡车正往市区的方向走。大概是市区有禁令,只在这样的晚上才能进城吧?


我拦住了卡车,求司机搭个顺路。


司机师傅很愉快地答应了。他也试着和我聊天,但见我这副神态,他说了几句就闭了嘴。


车窗外,稀疏的灯光逐渐多了起来,直到所有的夜色都被电光抹灭了痕迹,我才下了车。


来这里,来这个上万人汇聚在一起的地方。


我站在街上,两边都楼房布满了点点大的灯光,这一片灯光点汇聚起来,夜如白昼。


风已经时有时无了,但温度还是很低。


我走回了那栋熟悉的楼房,回到了那间封闭、厚重的小房间里。打开灯,背上慢慢地出了些细汗。


就是这里,就要这样。


我一屁股坐到了床上,而后往后一倒,身体和床垫接触瞬间发出膨的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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