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娜的圣诞节——Τα Χριστούγεννα της Ντάνας
骡子载着希迪波一路向西,蹄子落在新积的雪上几乎发不出声响。他左手松垮地提着缰绳,右手擎着一支火炬。尽管两只手都戴了棉布手套,希迪波依然能感觉到渗进来的寒意——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天空中飘着雪花,在他冻得通红的鼻尖上融化,然后在寒冷的空气中又结成冰——似乎要把他整张脸都冻住一样。他歪歪斜斜地骑在骡子的背上,任由它自己沿着道路奔走。他疲惫地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又看着飞散的雪花落进火影消失不见。有那么一瞬,他竟想咧开嘴露出笑颜。但他笑不出来,他心里清楚,接下来还要赶长长的一段路。 他前往东方之后,便再也没有体验过这样寒冷的冬天,连雪也极少见到。沙漠的早晨也相当寒冷,不过无法和纯粹的冬天相提并论。虽然这天气让他感到久违,但对于正在赶路的他来说却没有那么令人欢欣。他现在只想找到一处火堆,好好暖暖身子。 下面的雪路向前延伸,洁白无垠,令人心醉神迷。若是没有道路两旁的斜坡和突出的石块,他甚至找不到接下来的去向。如果这雪一直不停,恐怕到明天早上就会演化成那种尴尬的局面。 愿主保佑。 他突然想起来了,他最初确定的方向没有问题,他记得这条路。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半截栅栏,那块像极了狮子的大石头,以及让他差点摔下去的,凶险的弯道。那时候正值初夏的“施洗者”圣约翰节。田地里的小麦如同绿色的海洋,长势喜人,随着风泛起波浪。明月当空,附近的村民们在休耕地里生起篝火,开办盛大的舞会……但现在什么也没有。目之所及只有被雪覆盖的荒地,更远的地方则是一片漆黑。这再正常不过,严冬时节,没人傻到出来待着。 很快,他便看到了人烟的迹象:视线尽头一点微弱的光亮——如同人眼难以观察到的星辰一样微弱。希迪波刚刚在骡子上差点打起瞌睡,看到光亮便打了个激灵,在骡子背上坐直了身体。他拉扯缰绳,催促骡子快步前进。转过几处熟悉的弯道,终于确定了自己并没有走错地方。 这座村庄也与他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太大差别,村口的水井还在,不过井盖塌了也没人修缮。水井的旁边旁边是一片被雪围起来的空地——这里自他上次来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至今也未能知道这块地的主人想用它做什么。 农民们习惯日落而息,从窗口发出的这许多灯光显得十分反常。但希迪波没必要,更没心思去考虑那么多。他绕过一座闲置的马棚,来到一间房的门口。他手腕用力,让骡子停下来,然后翻身从它背上跳下,靴子咯吱吱踏上雪地。他左手举着火炬,右手叩响了房门。 笃笃笃…… “谁?”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只是个路过的,想要打听一点事。”听到男人的声音,希迪波不安地抿了抿嘴唇。他抹了抹头上的雪,试图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但他在门口等了一会,门没有开,里面也没有传来声音。 他抬起手,又敲了敲门,力度比刚刚大了些。“我没别的想法,也没带武器,只是想打听一点事而已。” “那你就去别人家打听吧。”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强硬,却透着一丝不安,“我家今天不接待客人。” “好心人,求你……”希迪波恳求道,“看在我们共同信仰的主的份上,请您答应我的小小请求吧……” 他侧耳倾听,低低的商议声自门内传来。他虽听不见谈话的具体内容,但也能听得出来他们对他的意见很快达成了一致。 “往后退。”门里面终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希迪波只得照做,他牵起骡子的缰绳,向后退了两步。 “不够,再往后。” “好了!”稍经片刻,希迪波大声说道。 门终于开了,屋内微弱的光线撒了一部分在地上。一名强壮的农民堵在门口。他穿着羊毛衬衫,手中握着一根棒子,眼神中充满警惕。 “别往这边过来!”看着希迪波试图挪动脚步,农民猛然抬起棒子,“有什么问题就站在原地问。” “你们知道丹娜吗?”希迪波急忙提问,“一个女孩……现在大概二十多岁,她现在还住在这里吗?” “谁?”农民疑惑地眯起眼睛,“你说的那人之前住在这里?” 希迪波飞快地点点头。 “我们家近几年才刚从东边搬来,那阵这儿是间空房。”农民用舌头舔着牙缝,他刚刚大概是在吃饭,另一个证据是从屋子里飘出来的香气,“好像这家人进城了。” “那请问……您知道她大概去了什么地方吗?” “这个……”农民微微蹙眉,努力回想,手中木棒垂了下来,“他们应该是去了工匠区。” “谢谢您,主一定会赐福于您……与您的家人。”希迪波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接着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我好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好心人,能请您分我一点吃的吗?” 农民一时间看起来有些恼火,但生气的神情在脸上一闪而逝。他扭头朝屋子里招呼了一声,然后又转回来面对希迪波,目光驻留在他的金发上。 “你从哪儿来?”农民问道。 “东边,很远的地方。” “但看起来你是个西方人,我说的没错吧?” “我出生在那里。” “你还会说我们的语言。” “我会说很多种语言。” 就在这时,农民的妻子从她丈夫的肩头上露出脸来。她神情警惕,一头黑色的长发扎在脑后。她瞟了希迪波一眼,然后把手中纸包着的食物送到丈夫的手里。农民接过食物,往前走了几步,把它放到骡子的背上,接着飞快地退开。希迪波拿起纸包查看:两片面包中间夹着一片肉,面包上似乎还抹了某种炖菜。 “谢谢您,好心人!”希迪波露出笑容,“今天你们是在庆祝什么吗?” “今天是圣诞节啊。”农夫露出讶异的神色。 希迪波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在他流落在外的这些时日中,他早就失去了时间概念。农夫的孩子从父亲的臂膀底下钻出一只脑袋,好奇地盯着希迪波和他的骡子,好像他们是一对滑稽表演组合。这孩子扭头看了看父亲,又低声说了些什么。 “我儿子说,他想摸摸你的头发。”农夫露出尴尬的神色,伸出大手按在儿子的脑袋上,“说真的,我想请你这样博学的人来当教师,但是……” “我明白。”希迪波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多谢您的照顾,我后面还得接着赶路。”
他告别村庄,再次踏上覆雪之路,继续向西方前进。他还记得,在雪层之下的路面上,还残留着车辆压出的道道辙痕。每当收获的季节到来,农民们便收割好谷物,用驴车通过这条道运到镇子里面。这些谷物会在镇子上留下一部分,但更多的则继续向西运输,直到沿海那庞大的城市群。 几百年前如此,现在也当是如此。 希迪波一边哼着节日的曲调,一边在骡子背上咬着那块夹着肉的面包。他一路上品尝过多国饮食,甚至可以自封为美食家。对于过去的他来说,这种简陋的农家粗食完全入不了他的眼。但他饿坏了。就现在而言,发霉的面包也如同佳肴般甘美。 圣诞节,圣诞节,多么悦耳动听的名字,如同蜜糖般甜美。但他游历多年的东方是没有这个节日的。往年节日的记忆已经遥远,几近被他遗忘。这个词自那名农夫的口中吐出之后,一直在他的心头萦绕,勾起他的万千思绪。 希迪波想起了初次遇见丹娜的时候。正值那年的约翰节,在这里路边某块休耕田的篝火边,人们聚集狂欢。明月当空,柴火堆起老高,火焰直冲天际。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鬼,跟着一支从家乡出发的商队。他没有一点经验,更没有本钱——当然也欠缺去贷款的底气。虽然他是为了当上商人才加入这里,但最终却成了一个只是给其他人帮忙的杂工。在那一年的约翰节,商队正好经过这里,决定在约翰节这一天原地休整。 乐声四起,毫无组织,杂乱无章。来自附近各个村落,镇子,甚至商队里的年轻男女们都聚集了过来,开始三三两两地结伴跳起舞。热烈的气氛洋溢开来,火光甚至将夜空也染成热情的红色…… 希迪波的思绪突然从回忆中抽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在镇子城墙的阴影之下。他抬起头,高大的城墙用沉默来欢迎他的到来。已经入夜,但城门没有关,吊桥也没有抬起来。没有火光,目之所及也没有卫兵的身影。 或许都回家过圣诞节了吧。他想。 既没有没有人拦着他,也没有盘查,他心怀疑惑地一步步接近。他催促着骡子快走几步踏上吊桥,蹄子落上吊桥的桥板,桥板发出危险的咯吱声,整个吊桥都不稳定地晃动起来,似乎随时可能散架,把他摔进下面的壕沟。最终,他平安通过了这里。他转过头,回望着恢复稳定的吊桥。 不知道苏丹的军队从这里通过时,会不会摔得人仰马翻。 相比村庄中那浓厚的节日气氛,城镇里稍显寒酸。大部分的房屋都一片漆黑,只有少数闪烁着光亮。镇子中的石板大道平坦而宽敞,路面下还有下水管道,是这里人们的骄傲。但现在这骄傲无人清理,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骡子踏上去和乡间的小路也没有什么区别。 希迪波沿着主干道前进,一路上左顾右盼。他看到了一家小酒馆:破烂的招牌在寒风中飘扬,窗口中闪烁着灯火的光芒。他在酒馆门口下了骡子的背,把缰绳栓到一根桩子上,然后迈步走进酒馆。 酒馆中唯一的光源来自放在一张桌子上的烛台,烛台上奢侈地点燃着半截蜡烛。桌椅东倒西歪,如同被人抢劫过一样。刚进酒馆,一股浓烈的酒味便熏得他直皱眉头:装酒的瓦罐碎在地上,深色的酒液流得到处都是。他绕开那一摊液体小心地往前走,终于,他看到了这一片狼藉中唯一的一个活人——这个男人正趴在一张同样洒满酒液的桌子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嗨,朋友,醒醒,朋友!” 希迪波叫了那人几声,没有反应。他靠近那人的身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朋友,你没事吧?”他放大了些声音,“朋友?” 那人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像一条蠕虫一样扭了几下上身。见到他醒过来,希迪波向后退开。他哎呦哎呦地呻吟了几声,这才直起腰来,扭过头,睁开红肿的小眼睛迷茫地望着希迪波。 “回来了?”他打了个哈欠,“我走就是……” “啊?什么回来?” “哦,你不是……”那人一边打哈欠,一边揉眼睛,然后歪着头看向希迪波,“西方人?” “但我不是从西方来的。”希迪波拉来一条短凳坐到他的对面,“我先前去东方经商,最近才从那里回来?” “东方……”那人一边吧唧嘴,眼睛一边瞟向阴影抖动的天花板,“听说那边全是黄金。” “黄金的确到处都是,香料,丝绸,各种你想不出来的精致小玩意儿……”希迪波掰着手指数了起来,“你看,钱,全都是钱。” “但你看起来混的不咋地。”那人从上到下打量希迪波,希迪波也开始检视自己这一身行头——脏兮兮的棉坎肩,被割裂的羊毛衬衫,偷来的长裤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皮靴斑驳,早已不再光泽可人。 “黄金是有。”希迪波耸耸肩,“但是你得先有本事带回来才行。” “你被打劫了?谁?” “苏丹的军队。” “狗娘养的不敬神的异教徒。”那人垂头嘀咕,虽然丢的不是自己的钱,但看起来又闷又气。 “他们有神。” “那也没差,你能捡回来一条命也多亏上帝保佑。”那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把一只杯子拉到面前,端起装酒的瓦罐就要往里倒。“操!”他狠狠骂了一声,把空空如也的瓦罐丢到地板上,罐子碎裂发出一声脆响。 “消消气,今天可是圣诞节。”希迪波扣住十指, “怎么称呼你?” “啥?”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把杯子里最后几滴酒倒进喉咙:“叫我老板就行。” “你是这儿的老板吗?” “别废话。”老板不耐烦地站起身,去柜台后面找酒,“你也喝点?算我请你。” “感激不尽。”希迪波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这实实在在是好运的一天,他从苏丹的军营中安然无恙地逃了出来,找到了一头骡子,还混到了一点吃喝。最重要的是,他有了丹娜的下落——这比一切都重要。看来他在东方与囹圄中每天虔诚的祈祷还是得到了一些回应。 “最后的了,没了。”老板搬出最后一只瓦罐,重手重脚地搁到桌面上,荡来荡去的酒液撒出来了一部分,“喏,蜡烛也是最后的了,再也没了。啥都没了。” “不节省点用着吗?” “圣诞节。”老板神经质地凑近希迪波,盯着他的脸,他几乎能看到老板的满口烂牙,老板的口臭扑面而来。然后老板又退了回去,给两个人倒酒。 “那圣烛节怎么办?” “谁知道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过一天算一天吧。” 接下来两个人陷入静默,都只是安静地一口口喝着葡萄酒。劣质酒的口味不敢恭维,但总比吃雪补充水分来的要强。不久,杯子就空了。 “对了,我能打听个事吗?” “说吧。” “咱这里,工匠区该往哪里走?” “工匠区?”老板缓缓地把举起的酒杯放下,摇摇头,“我劝你别去。” “我只是问问在哪。” “那好……”老板左顾右盼,确认方向,然后伸出一只手指向左边的墙壁,“从这儿绕过去,直走,直到你看到教堂。然后向右,直走,等到了地方你会知道的。” “非常感谢。”希迪波站起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愿主保佑你。” “你也是。”
雪越下越大,希迪波牵着骡子依照老板指示的道路前进。镇子不算大,没走多远他便看见了亮着灯火的教堂,看见了它那标志性的圆形穹顶。教堂的光要比城中其他的任何地方都亮,他的心底涌上一股暖意。他回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家乡,想起了儿时在那里度过的圣诞节:忍过几个星期的斋戒,那么接下来便能享受到近半个月的盛宴和庆祝活动……他摆脱要给他戴上帽子的母亲,奔行在小镇的街道上,头顶落满了刚积的落雪……当下微冷的感觉与那时如出一辙。当时心中的期待与激动与现在也一模一样——不过当时是为了盛宴与狂欢,现在则并非因为节日本身,而是为了在城里某处等待着他的丹娜。 他逐渐接近教堂,圣歌夹杂在呜呜作响的寒风中飘进他的耳朵。他早先就听过这个国家唱诗班与圣歌的传闻,但这还是他头一次亲耳听到。歌声纯净,没有音乐的伴奏,只有唱诗班成员们低沉的嗓音向上帝吐露他们的心声。在这缓慢,神圣,庄严而纯净的歌声中,希迪波的脚步逐渐踉跄,向前每走一步,脚步就陷入积雪越深,甚至难以从雪中拔出来。最终,他彻底跪倒在地,掩面而泣。 直到这一曲圣歌结束,歌声渐息,希迪波的意识才逐渐回到风雪中。他从雪地中站起来,揩去眼角的泪滴。这圣歌如同基督的手,治愈伤痛,直达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以爱将那些裂痕重新修补。他一只手颤抖着重新握紧缰绳,另一只手在胸前不停地画着十字。圣歌的声音再次响起,希迪波也开始在雪地中拖行自己的身体。 他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来到教堂的门前,叩响了它的门扉。叩门的声音飘散在寒冷的夜空中,转瞬便被歌声掩盖。他向后退开,不敢再打扰这神圣肃穆的地方。他刚刚的敲门声大概不会有人听见。 出乎他的意料,教堂的门开了,一名年轻的教士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袭白衣,看起来可能还没有成年。 “你好。”希迪波向教士微微欠身,“我能见主教大人吗?” 年轻的教士带着希迪波进入教堂,一时间,大厅里明亮的灯光与萦绕在耳边的歌声让他无所适从,但商人的经验让他很快便调整好了状态。教堂上空悬挂着一只巨大的金属吊灯,它如同一棵树,向四面八方伸展出枝杈,每一根枝杈的尖端都燃烧着一根蜡烛。就这样,千百只摇曳着的小小火苗汇聚,将广阔的厅堂照亮。温暖的光芒不仅遍及教堂内部,更照亮了周遭的皑皑白雪。 吊灯的光芒之下,上百名教徒在这里聚集。他们或是站立,或是跪倒在地。但不论男女老幼,都双手合十,紧闭双眼祈祷。一尊大理石材质的基督雕像被安置在前面的台子上,在烛光的照射下溢散着神圣与慈爱的温暖光辉。唱诗班的成员们则站在基督雕像两侧的台阶上,吟唱着刚刚令希迪波潸然泪下的圣歌。 他们绕开祈祷的人群,来到教堂的侧面——那里正聚集着一小群教士。希迪波一眼便认出了其中的主教。不仅是因为他那相当特殊的装束,更多的还是因为他特殊的气质。主教年事已高,须发皆白,浑身散发出庄严与神圣的气场,让希迪波不觉低下头来。接待他的那名年轻教士走上前,其他教士们退开,为他让开一条路。他在主教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由于圣歌的掩盖,希迪波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见主教看了希迪波一眼,点点头,手握权杖颤颤巍巍地向他走来。 “主教大人……” “不必拘谨,我的孩子。”主教伸手扶住希迪波的肩膀,后者正颤抖个不停。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围在周围的教士,“谁都行,拉条凳子过来。”
“主教大人,这座城怎么了?”希迪波问道,“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人。” “瘟疫,从西方袭来,已经带走了许多人的性命。”主教沉痛地说道,老迈的双眼闭上又睁开,“还有战争,苏丹的军队从东方打过来,入冬也没有停下脚步。他们马上就会打到这里了。大多数人都跑了,只剩下跑不了的,还有我们这些不能跑的。” “军队呢?我从进城以来没有看到一个士兵。” “将军带着他的军队去别的地方支援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主教摇摇头。 “管事的人呢?”“这座城里的官员们一小部分患病死了,剩下的都跑掉了……这里什么也不剩下了。” “也就是说,您现在负责掌管这座城里的事务?” “只是一些琐事罢了,这里剩下的人不到十分之一。” “那至少,东面的战事,您暂时可以放心了。” “我的孩子,你是指……”主教扬起眉毛,睁大老迈的眼眸看着希迪波。 “瘟疫之剑不光降临在我们的头上。在苏丹的军队中,疫病也开始流行了。他们已经被迫停在河对岸一周了,如果再拖下去,他们应该会暂时撤军。”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刚刚才从他们的手里逃出来。” “哦,天哪,感谢上帝……”主教长叹一口气,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不过孩子,你没有……” “我没有,我是说我没有染病。”希迪波急忙挽起袖子,又掀开脖颈,给主教看他那被晒出来的小麦色皮肤。 “好的,我的孩子,愿主保佑你。”主教似乎替希迪波松了口气,“多谢你带来的这个好消息……哦,我的孩子,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是的……”希迪波犹豫着开口,他不知道这种世俗的个人私事是否适合在主教面前提,“我想找到一个住在这座城里的人。” “有具体的信息吗?” “没有……我只有她的名字和大致的位置。” “那……”主教示意先前接待希迪波的教士,“拉铎,你带他去一趟隔壁。”
“我听说你们这里没有圣像来着。” “很久之前是有圣像的。”教士拉铎回答道,“不过后来被禁止了,几乎所有的圣像都被摧毁了。” “那看来你们这里就放着一尊漏网之鱼。” “其中有一些各种缘由就是了,讲起来比较麻烦……好了,就在旁边,我们到了。” 教堂旁边的二层小楼是政府的档案库,原本有专人看守,但现在早已空无一人。拉铎取来一支未燃烧的火炬,将其点燃,浸过油脂的灯芯草发出难闻的气味。并非举办圣事,只是为了照明使用,自然没有必要浪费所剩不多的蜡烛。 “为了方便收税,他们把所有市民的信息都记录在这里,整理成册。”拉铎把火炬交给希迪波,“你来拿着,不要到柜子之间的过道里,小心别点燃里面的东西。” 档案库是一间冰冷的石质建筑,外表粗犷,但内部的装饰十分考究。在修建地面时,工匠似乎有意模仿镶嵌画,将不同颜色的石料切割排列成神秘的几何图形。相较平整考究的地面,存放档案的柜子则十分古旧,轻轻一碰就几乎要散架。两个人走上二楼,迎面的窗户碎了,风雪从外面呼呼地灌了进来。 “就在这附近。”拉铎检查过书架边上的标牌,“你要找的人大概在哪里?” “工匠区。” 听到这个词,拉铎的脸色微微一沉。但他接着便钻到书架间狭窄的过道里,开始翻找档案。火炬不能靠近,而它发出的余光相当微弱,拉铎只有贴近眯眼才能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我得提醒你一下。”拉铎开口道,“你要找的人大概已经离开这里了。” “没关系。”希迪波坚持,“不管怎么样,我得试一试。” “找到了。”过了一会儿,拉铎从书架间抽出一本羊皮纸装订成的册子,白色的教士装沾上了许多灰尘,“他姓什么?” “呃,我只知道她的名字。” “也可以。” “嗯……”希迪波犹豫了一下,“丹……丹娜。” “丹娜?” “嗯。” “拼写?” “我不会你们的拼写。” “我试着找一找。”拉铎抿了一下指尖,开始飞快地翻页。他的眼睛左右飘忽,翻动的速度令人咋舌,“一个,两个……三个……” “在工匠区有三个叫做丹娜的人。”拉铎合上册子,“我这就带你过去。”
“她是你的姐妹吗?”他们离开档案室,拉铎便开口问道。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哦,抱歉,身为教士我不该……” “没关系。”希迪波显得十分大度。随着接近目的地,他的羞涩一扫而空,反倒想找人一吐为快,“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很多年前认识。” “那你们是爱人?” “也不是……” 短暂的闲谈戛然而止。面对身边这个充满好奇却莫名愚钝的年轻教士,希迪波一吐为快的冲动一扫而空。他牵着自己的骡子,再度回到自己的幻想世界中,继续回忆他们相遇的那个夜晚。 初夏约翰节的狂欢上,少男少女们结伴而舞。可怜的新人小希迪波没人关照,只能孤单地坐在一边。演奏舞曲的大多是游荡各方的行吟诗人,也有少数的当地居民加入其中,丹娜便是其中一员。她盘腿坐在地上,弹奏着里拉琴,上身随着音乐的韵律轻轻摇动。她脸上洋溢着欢欣的笑容,火光将她精致的鹅蛋脸映红,黑色的长发未经打理,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后希迪波情不自禁地来到她的身后,拿出了自己随身带着的竖笛,也加入了这场欢快的合奏。 再往后,他的记忆变得支离破碎,除了一直荡漾在心头的喜悦,只能想起些许残破的片段:丹娜回过头,向不知所措的他露出笑靥;两人相伴而舞,希迪波触碰到她细腻柔软的皮肤,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体温;两人在火堆边坐下,丹娜向他送上那让他永生难忘的香吻。他的脸颊似乎还能感受到她小巧如花瓣嘴唇的触碰,鼻翼似乎还能嗅到她身上的芳香。节日的火焰在他们的身边燃烧,一切都是暖融融的…… 但现在当然不是,寒风如刀,不断地切割着希迪波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雪花冰凉,在他的睫毛上融化又结冰,让他看不清路。他们路过一户仍然亮着灯火的人家,飞雪在光芒中飘转而落,美极了。 他想起了丹娜纤细的腰肢,还有仅一只手便能揽入怀中的柔软的双肩。他爱她吗?他想是的。那她爱他吗?他想也是的。这感情当然不是一厢情愿。 他又想起商队临行前,丹娜对他说过的话。 “要是有机会,下次圣诞节时再一起合奏吧。” 圣诞节,今天正是圣诞节。但他早已没了可以用来合奏的竖笛——在逃离马匪追赶时不知丢到了哪里。 哦,上帝啊…… “过了这里就是工匠区了。”拉铎提醒希迪波。 工匠区相比他们之前经过的地方更要冷清,目之所及几乎看不到灯火。突然,希迪波被什么绊了一跤,险些摔倒。他放低火把回头去看,绊到他的是一只流浪汉的脚。火光向上移动,照亮了那人苍白而毫无生气的面庞。 一具尸体,而且它的脸侧有一块巨大的黑斑。 希迪波缓缓向前踱步,手中的火把一直低低地垂着。一具……两具……道路的两边堆满了尸体。尸身上的黑斑证明他们大多都死于这场瘟疫。 “呃……”拉铎移开目光,“工匠区的瘟疫根本控制不住,人几乎都死光了……” 希迪波暖融融的心如同掉入了冰水里。他在一具孩子的尸体前驻足,凝视了一阵他的面庞,然后迈开颤抖的双腿继续前进。 他们来到第一位丹娜家的门口,门没有锁,可以直接进去。这是一个木匠的家,庭院中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木料与锯子等工具——都已经积上了厚厚的雪。一只做了一半的柜子歪斜地靠在墙上。他们进到屋内,屋子里空无一人,柜子里只剩下一些无法辨认的残渣与碎片。 “可能是搬走了,或者被强盗抢劫了。”拉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看向希迪波。 “下一家在哪?” 第二名丹娜就住在第一位丹娜的后面。这户人家围墙高耸,大门紧锁。他们敲了敲门,但始终无人应答。由希迪波在下面,先把拉铎推上了墙头,然后希迪波自己三两下便攀了过去。 “我想起来了这里是铁匠行会会长的家。”拉铎借着火光环顾四周,“会长的二女儿就叫做丹娜,你要找的是她吗?” “不,她家不是铁匠。”希迪波摇摇头,“去最后一家看看吧。” 最后一位丹娜住的地方相当偏僻,从外面看起来比前面两家都要贫穷:既无庭院,又无围墙,只有孤零零的一座房子。没等他们敲门,那块堵住门的破旧木板便在寒风中发出咔吧一声脆响,接着便倒在他们面前。希迪波与拉铎对视一眼,走进了房子。 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希迪波走在前面,举着火把向房间深处匆匆走去。拉铎则留在桌边,检查唯一一张陶土餐盘。餐盘里面装着一只被咬过一口的硬面包。他拿起面包,往桌子上磕了几下,面包和石头撞击的声音别无二致。就在这时,希迪波停下了脚步,拉铎放下面包来到他的身边,一个穿着白色亚麻睡裙的身影倒在他的面前。希迪波只是呆呆地凝望着,拉铎连忙蹲下身来检查。 “她死了……”拉铎把倒下的人翻过来,露出一张年轻女性的面庞,一条胳膊无力地垂在一边,“是她吗?” 希迪波静默着摇摇头。他不知道,他认不出眼前的这张面孔。尽管已时隔多年,那晚丹娜明媚的笑颜仍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里,那与眼前这具女尸苍白,毫无生气的扭曲的脸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或许在他们分开的几年间,她变化了许多。或许,她现在看上去的样子只是因为死亡造成的。但不管怎么说,这次,他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丹娜。
没有办法求证确切的身份,希迪波与拉铎只能默认这具女尸的名字就叫做丹娜。她似乎并非死于瘟疫,而是死于饥寒交迫。床上的被子被掀开,她大概是在爬向桌上的食物时死去的。她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但因为今年格外寒冷的天气,尸体并没开始腐烂。 拉铎抬着双腿,希迪波抬着肩膀,两人一前一后将这具名叫丹娜的尸体抬出门去。她的个子很小,这点倒是和希迪波记忆中的丹娜一样。无意间,希迪波看见了她手臂与腿上的淤伤,不知她死前过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两人将尸体抬到骡子背上,由拉铎带领,希迪波牵着骡子,两人前往前者所说的死者的埋葬地。两人沿着街道一直出了城,在城墙边上的一个巨大的坑边停下脚步,坑里已经覆盖了一层雪。 “雪下面,都是尸体。”拉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们没有那么多土地,也没有那么多人手给他们一一安葬了,只能先堆在这里,等以后再填上土。” “那工匠区的其他尸体呢?” “我们在逐渐运过来,工作量可不小。”拉铎拂去自己祭披上落的雪,“把她放下来吧。” 希迪波从骡子背上抱起丹娜的尸体,一步步地走下坑道。走在冻得僵硬的尸体堆上,希迪波刚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他逐渐习惯了。他来到安葬坑的最低处,将她轻轻放下,摆好双手交叠的姿势。 “阿门。”希迪波低声说道。 “阿门。”拉铎也低声说道。
“你决定接下来去哪里了吗?” “继续往西,直到回到家乡。” “不考虑留下来吗?” 希迪波笑笑:“你知道,我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 “那好吧。”拉铎也露出微笑,“愿主保佑你的前路。” “愿主也保佑你们渡过难关。” 接着,希迪波戴好手套,骑上骡子,驱使着它沿着道路继续向前。拉铎站在空无一人的城门口,目送着这位漂泊四海的旅行者远去。当一人一骑消失在茫茫雪影中,他整了整衣装,转身向教堂的方向走去,圣歌的声音仍在那里回响。 雪依旧下个不停,落在丹娜的尸体上,将她逐渐掩埋进这纯洁的白色。当几个月后冰雪消融的时节到来,教士们会将这里以泥土覆盖。在多年之后,这里生长出了一棵繁茂的绿树,它的枝叶永远向着温暖明亮的太阳。远征的骑士路过此地,在树荫下稍作休息,然后骑上马背继续前进。




瘟疫,灾难,与圣诞象征的美好——网文时代很少看到这种级别的小说了,膜。
“工匠区”之类的悬念着实老练,没看题目就读导致初见错过了“丹娜”这个点有些可惜。
一开始觉得结尾是“没写丹娜却突然歌颂品质”所以觉得突兀,但细想觉得是“RIP”的意思,于是脑内把“向着温暖明亮的太阳”替换成“沐浴在温暖明媚的阳光中”?
描写也很赞!总之就是膜膜大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