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月明星稀，他的耳边仅剩蟋蟀与蝉声隐约奏响，但是，他却迟迟没有睡意。即使舍友的鼾声已此起彼伏，他却仍未能加入这场“大合唱”。他究竟想着什么呢，或许想着太多而无从言表，或许一无所想，他也未与人提起过，有人与他谈话，他便笑着闲聊，而平常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作为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罢了。  赵星涟，这是他的名字。我初次见他便是分宿舍后，他鲜少与他人谈论起自己的家境，直到有人认为他是城里人，家境比其他农村和镇上的更为优渥，但为了改变这错误的看法，他不得不说起了自己家有贫困补助，家境一直都不好的状况。可宿舍里有几人相信呢？或者说，他们仍旧嬉笑着，不当一回事罢了。  我与他走的较近，或许是因为性格都较为包容的缘故，使得我俩还算谈话较多。  “你的家境......一直如此么？”  “没见好过，生病常常得借钱，上小学也一样......”  我不知该如何谈起，住在城中的人，不应都是达官贵人么，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他看出我的怀疑，只是淡淡地说道:“你知道的，这里不是北上广，我们......城里和乡村.....没有明显的界线——我们小区对面，就是村子......”  他并未说完，但我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些落寞神情，这或许不仅是因为他的家境，也包含其他的包袱吧......  他也曾与我谈起过，他的朋友的担心“希望你不会成为祥林嫂一样，善良却只能迎来悲惨命运吧......”赵星涟说到这里，笑着说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只是，他终未将悲伤在人前展露太多，我曾偶然听见他那短暂的叹息声，若非他以为宿舍无人，我便更无可能听到了。  而他当时见我在蚊帐之中，便收了声，仍装无事发生的样子，与此前一般笑着，而聊得高兴时，则会更胜于裂开嘴的石榴，眼睛眯成缝。那样子我再熟悉不过，那是田中辛勤的老实人才能有的。  那笑容，却是我记忆中仅剩的了。

二

  之后，我们升学的升学，工作的工作，忙碌中虽很少打扰对方，却仍不时有着一丝挂念，希望能够与他相见一面，聊聊近况。 恰巧，出于工作缘故，来到昆明出差，却在火车站转角遇到了他。他的穿着与大学时并无太大差异，黑色的长裤与白色的休闲服便将他套在其中。他的神色之中，曾隐约有着的阴翳显得更为突出，但见我来，仍是笑着。我们在饭店吃饭时，难免问起近况，他却不提及太多难过之事， 无法回避时，也仅是以较为轻松的口吻简单回答。对于他这样不会说谎的人而言，我自然能从他总低头不与人直视中看出他身上的重担。“要有什么事，和我说说，我想，应该能缓解一点你的伤痛。”  他却仍朝我笑着:“没什么事的，放心啦。”  我无奈着，仅能和他简单寒暄之后，又奔向了各自的生活.....而他离开时那略显驼背的背影，也渐渐在我记忆里淡去......

三

  云南的冬天，恰是较为温和的，而能见雪的日子也颇为少见。却是不知，是否有什么人犯了大罪或受了大冤，竟使得这年冬天，寒风夹杂着水汽变得刺骨起来了。  我正在家中，望着窗外的积雪，时而心不在焉地用手敲击着机械冰冷的键盘。  却是难得的，我眼角瞥见了一封刚传来的邮件，正是星涟所写的。可我有些纳闷，为什么他会以邮件的方式向我沟通，更何况，自我认识他以来，他便是不爱写邮件与人交流的人，有事基本仅会用qq交谈......  它并无标题，内容中写道：  “这邮件怕是今年——不，乃至今后，唯一一次写给你的吧，之所以写这邮件，算是要留一份念想，将现在仅存唯一的念想交付予你......”  “你知道的，我家境向来是不大好的——可少有的、知晓这点的人又有几个相信呢？他们将此当作玩笑，陪伴他们茶余饭后的时光，而其中更少的人呢，有的会加重判断我的苦难，从而给予我学习与就业更大的压力......”  “是啊，你不知道我多少次面对各种重担精神疲惫的样子——那种倦态，仿佛下一刻就要永远睡去一般......然我终得活着，是啊，得活着呵......可人与人的苦难终是不能相通的，总是如此相信着，而体谅着对方，可却总被人在背后以'憨傻蠢笨'相称......然还得活着，还得活着......”  “你或许也与同他们一般，这样看待我吧。一事无成，且坚持着各种不可能实现的事物，终归不过虚妄——我自始是知道的，也知晓那最终迎来的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可在灭亡之前，我却仍在黑暗里寻觅着光明罢......相信我的人的少数，曾也给予我宽慰，要我活着，可现在呢，他们音信全无了，我能为谁而活呢？我不是太阳，没有无穷尽的光热分予他人，我仅拥有着，一个独望月者的悲哀。”  “我想，我不得不面对——或是说一直都在面对，他人对我的诉求，我常是不拒绝的，唯有烟酒与婚姻一事，我不得接受，前两者伤身害体暂且不论，染瘾则费钱......婚姻而论，我配么？终不过是成为传宗接代的机器罢，我又何以给予不知名的‘她’呢？给予我常年积累的寒霜吗......呵......我终不过是‘第二个祥林嫂’......”  “但现在，想要我活着的人皆以无了音信，我亦没有任何坚持的意义与价值......我已头痛胸闷太久了，虽有许多话渴望倾吐，终究还是卡在了脖颈处了......我或许该休息休息了，我已咳了太多血了......”  “晚安......我的朋友，愿你一切安好。”  他的落款是“凡尘”。  我不知如何说明我现在的心情，看到这信多少有些令我感觉被针刺了一下......我停下手中的工作，将视线看向雪幕遮盖的远方，期许能将微小的希望带至他的身侧......四  我收到邮件几天之后，想着拜访拜访他，四处打听他的具体住址，却少有人知晓，我想，或是因为他的创作未能发表在什么平台上的缘故吧，不然，应有许多人认识他的。  我又找了他三天，之后，总算是来到了他的住址。  仅看到那锈迹斑斑的房门，我试着敲了敲门，房内没有反应。不知怎的，我想尝试着直接将门扭开，报以这种不可能的希望，但同时也因他的信件而加剧了心中的担忧，我扭了扭门锁，门竟然真的未锁！我将门打开，想寻找他，却仍未果。仅有正对门的桌上放着两张字条。  “打开信的你，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八成已经不在人世了吧......不过放心，听我说完，我不是因为压力而选择的死亡，而是由此‘被选择’死亡的。医生已不止一次地说我劳累过度、压力过大......所以，这是迟早的事吧。我有最后一件事希望你帮忙，把我曾经的创作全部焚毁了吧，只要这样就够了......”  “我已离开了这片地方，但要去哪呢，我也没有头绪，只是找个寂静不会被人知道的地方，这样彻底离开后，便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当然，你现在知道这事的话，可以尽情鼓盆而歌了，因为，或许仅有你一人会知道这事并上心的吧......”  “那么，最后......祝你一切安好。”  “凡尘”。  而第二张的则是他的微信号，他说要将其托付给看字条的人。等我登上去一看，却发现，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之中，都充斥着各种压力——能力不足、养老结婚、家境......他常被这些琐事所充斥......那他未言说的呢，怕是被他带入了坟墓之中罢......  我将他的屋子打扫一二，将他的创作整理好后，离开了他豆腐块大的房间......  我能视他为什么呢？应说为“佬”吧，可他却未曾察觉，仅是在其间疲劳奔波着，亦不体会到他人的赞叹与颂扬，始终未曾知晓，他自身并非凡尘，早已成为夜空的晨星，熠熠生辉。  我看向着苍白无力的天，雪又在不断飘落着，而这些雪花之中，是否有他这个理想主义者的魂灵呢？虽不知世上是否有魂灵地狱一说，但我此刻却由衷地希望，这些雪能融入地下、融入枝杈、融入农田，让来年的春芽破土而出、愈发苍郁。

2022年6月19日-2022年6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