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之物
那位老先生自进门以来就已经站在那里快有十分钟了,期间他多次左顾右盼,来回挪动,有时也会站在原地,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愣神发呆。他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件他自己也忘了是什么的东西。我遇到过许多这样的客人,遗忘是他们的常态,他们一天会忘掉许多东西:出门时应带的提包、上车时备用的零钱、今天出门的目的地、以及明明什么都没记住却还是要在明天被忘掉的今天。遗忘让他们失去了过去,衰老让他们失去了未来,一个虚无缥缈的灵魂被困在了这沉甸甸的躯壳。遗忘,向来都是残酷的事。
我向老人走去,以职业式的微笑去面对他。
“欢迎来到记忆交易所,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老人看向我,他的表情比意识反应得要更快,他的双眼凝视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嘴角微微上扬。只是他依旧没想起自己的目的,只能在那看着我,张嘴却又说不上话来。他紧缩眉头无助地望着我,期待我能给他答案。
“我是这里的服务人员,刚刚看到您站这好久了,是办理业务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我的第二次对话起了一些作用,当他听到“办理业务”时,他有了极大的反应,他在身上开始摸索起来,大衣的口袋,裤子的口袋,最终在他的提包里找出了一本笔记本。本子外皮是皮革包裹的,但也有些破损,可以看得出经常使用的痕迹。他打开本子,从后往前翻,一页页地找,终于找到有字的那页,他照着上面念了出来。
“抵押记忆……我是来抵押记忆的。”
“好的,请问您带了储忆罐吗?”
“应该……在包里。”
他在提包中翻找,然后在最底下拿出一个矿泉水瓶大小的铁质罐子,他松了口气,将罐子递交给我。我又将罐子推了回去。
“办理业务的话需要先排队预约,请您去那边那台机器那预约取票。”
我带着他去机器前取了票。
“这是113号,您拿好票,一会儿叫到了您,您就去窗口那办理业务。”
“谢谢你,小姐。”
帮他取完票后,我就回到办公室处理自己的工作去了。半小时之后,我回到大厅,又看见那个老人,他还坐在那,但排队的播报已经叫到118号了。他看见了我,微笑着向我打招呼。
“又见到你了,小姐。”
“先生,您已经办完业务了吗?”
他有些疑惑,下意识将手放进衣兜,也许想要拿出那本笔记本,而在衣兜里,他摸到了那张预约票,拿出后仔细看了一眼,才恍然大悟。
“哦,抱歉,我又忘了。”
他有些失落,避开我的眼神,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跟我来吧,我直接帮您办理。”
我从他手里拿过小票,把他领到了我的工位。
“请问您的名字是?”
“罗夏·哥德尔。”
“出生年月呢?”
“74年6月30号。”
“为什么要抵押?”
“我的妻子生了一场大病,需要花很多钱治疗。”
就这样,我跟他一问一答将申请表填完录入了系统,只需要再填写抵押储忆罐编号和受理人签名就好,但当我拿起那瓶储忆罐时我注意到了一个异常点。
在储忆罐的铭牌上,所属人那一栏写的是“安娜·哥德尔”,老人并不是所属人。我有些惊讶,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会儿。
“怎么了?”
老人担心地询问我,我将公司规定的条例告诉了他。
“交易所有规定,非所属人抵押记忆需要证明,请问您有储忆罐的持有证明吗?”
他打开笔记本又看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我。
这是一张交易单的附录,上面写明了将安娜·哥德尔的储忆罐由记忆交易公司转让给罗夏·哥德尔。我仔细看了单据,并没有其他的交易细节,但这张单据确实有公司的印章,所以没有问题。
我将储忆罐的编号填上,同时将这张附录的信息录入备注栏。
“请问安娜·哥德尔与您是什么关系。”
“她大概是我的女儿,我也记不太清了,有关她的记忆很久之前就被卖掉了。”
我握紧了储忆罐,心里有些触动,但还是以一个服务员应有的语气问了下去。
“请问您知道储忆罐内存放着什么吗?我们需要评估它的价值。”
“大概……是安娜关于我们的记忆吧,从她小时候一直到那个时候的记忆。虽然这是安娜的记忆,但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毕竟这是我仅有的有关她的东西了,我之后会赎回来的。”
“好的,我明白了。”
我没有看向他,只是在那里录入信息。
“那么下一个问题,你……您和您的夫人过得好吗?”
老人有些疑惑,他看着我,试图从我的表情和眼神上看出些什么,只是我依旧盯着电脑屏幕,没有看向他。
“不好意思,小姐,这应该和业务无关吧?”
“抱歉,先生,是我的表述有误,您和您夫人的生活状况以及您夫人的病情怎么样,这是关于抵押偿还能力的评估。”
“是这样啊。我的夫人她,事实上她已经快不行了,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又遇上这种大病,大概是撑不过去了,我也清楚这事,但还是希望她能多一点时间陪陪她。她是最舍不得家人的,安娜那时候她就哭了整整三天。我们两人平时生活花销不大,也没有儿女,年轻时攒下的养老金还能勉强维持。但是今后……要是我的妻子能够度过这一次还好,要是她走了,我估计也……”
“别!”我出声制止了他说下去,声音大到似乎有点吓到他了。我清了清嗓子,让自己恢复平静,对他说。
“请注意您的言辞,这关乎到……抵押的额度。”
“哦,抱歉,是我失言了。”
我继续根据他的话填写表格,最后到了额度评定这一点。鼠标停在了金额那里,系统推荐为1-3万,我看着那个刺眼的数字沉默下来,看向他,他对我微笑着,完全不像来时那样无措。最终我将鼠标上移,确定了金额。
“好了,这个储忆罐我们就收下了,之后大约三个工作日后您就能收到款项,感谢您对我们公司的信任。”
“嗯,谢谢你,小姐。”
他伸来了手,我握住了。他的手掌粗糙,有一些老茧;皮肤黝黑,褶皱,还有一些老人斑;他的手很大,比我的手要长得多,但又很干瘦,能明显看出指关节;他没有用力,而是轻轻地握了,像是对待娇嫩的花朵那样,我也没有用力,也轻轻的握了一下,如对待老旧的书页一般。
他走了,转身离开,走到门前,握住把手,轻轻转动。他大概就要这样走了,就这样轻飘飘地走了,我大概不会有机会再见到他了。我下意识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
他转过身来,双眼中没有了困惑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神情,微笑着看着我。
“再见,祝您拥有美好的一天。”
“嗯,你也是。”
“再见,安娜。”
他走了,门合上了,房间里静静的,安静到令人不适。我将那瓶储忆罐抱在怀里,仰头向背后靠去,天花板上的灯有些刺眼,我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平静。两道冰冷的感觉划过我的眼角,我将储忆罐抱了更紧一点。
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哥德尔小姐,换班时间到了”




「再见,安娜」这一句落下来,前面的克制全成了刀。遗忘是残酷的,衰老也是,可最狠的是那个守着身份、却早已被亲人遗忘的人,还得用职业式的微笑办完这场抵押。老人把仅剩的、关于女儿的记忆份量都托付出去了,而你让他什么都没想起来,只轻轻道了别。写得太好了,请务必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