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

我对“小朋友”这一称呼非常敏感。我还是小学生时，同学们和我都被称为小朋友，因此那时并不十分介意；直至进了初中才有了一丝察觉：周遭的同学们，他们的称呼都变成了“这位同学”，独独我还被唤作“小朋友”。

“小朋友吃点什么？”

“小朋友坐这来！”

“小朋友......”

于是我十分不满，凭什么一个中学生了，还要被“小朋友来”“小朋友去”地叫唤？但我也无计可施，本来入学就早，加之长得不快，当同学们开始走向一米七时，我还一米六不到。班上的同学们遇到事要跟我说，还得弯下腰，十分关怀地把耳朵凑近我的脑袋。他们的身材愈发壮实起来了，而我依旧像个小学生的模样：不高，无力的细胳膊，以及一月一剃的寸头。

“小朋友？”没错，出门去玩，路人、店长、出租车司机，依旧这样称呼我。这时我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高中生了，我是真不喜欢被叫小朋友啊。

终于，直到高一那年的暑假，我开始姗姗来迟地长个了——我长得很快，在高二开学时，我就不见得比别人矮多少了；过了寒假，我已经是和班上的男生平起平坐的身高了。有天，我遇到了以前高一时的一个朋友——他曾经就是弯下腰来听我说话的——见到我时，一脸困惑地仰着头、带着惊讶地说：“你咋长这么高了？”

虽然身高有了，但我依旧是那种偏瘦的体型——遇到学校里统一采购的服装，那衣服的比例总是要斟酌再三，因为即便那衣服的长度贴合了，袖口和裤腰之类的比例却完全不搭调。不过这倒是小事，毕竟，不会再有人叫我小朋友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任何人对我说过一句“小朋友”。

有一天，我走在路上，准备去一家早餐店买早餐吃。当我漫不经心地走向柜台时，店家说了一句“小朋友一个人来吗？”突然使我抬起头来，然后很自然地望向店长，却发现店长是笑眯眯地朝向我旁边的一个小孩。那小孩并不特殊，大约是小学生的年纪，一米四的个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孩。我马上意识到我似乎在他身上看了太久了，便赶紧收回目光，心里却不再平静了。

我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人了，确实不应再被叫小朋友了。像我这样年纪的，或是被称“同学你好”或是被称“哥哥姐姐”，工作人员会礼貌地叫称我们“帅哥美女”。若此时还有人叫我小朋友，那确实是太“不识相”了。

小朋友......

再过几年，我们便不配享有“同学”的名号，我们是一个个“小陈”“小姚”；再看远点，过了三十岁，就该喜提“叔叔阿姨”的称谓了。

最后一个叫我小朋友的人是谁？在那次？

我不记得了，你肯定也不记得了。正如我们不会记得小时候吃了多少鸡腿，我们不会记得生命中最后一次当小朋友是哪次；成长来得悄无声息，我们意识不到。它就像一级一级的台阶，走几步，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但到底是哪一级台阶呢？没人知道。

不知是谁说过一句挺耐人寻味的话：“当一个人想要不再长大时，他就是真正的长大了。”我认为这是对的，谁小时候不盼望着长大呢？能有着更高的个子，更大的力气，学到更多的东西，去更远的地方。这是人类的天性。只不过，当时我们那小小的脑袋里能想象到长大后是一幅怎样的光景吗？你变强了，但你要做的事也更多了。

就是那不远的过去，当你不经意间登上某级台阶时，尽管你当时意识不到，但你的过去已被定格，扑朔迷离的未来正站在我们面前，催促着我们前进。我们身处迷雾中的战场，只有前进才有希望，而没有后退的道路。

但至少，我们的路上并不缺少陪伴：

“你好啊，小朋友！”我对你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