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参加过的葬礼并不多,这或许是我还太年轻的原因。生前事不可论,记事前不可论,我真正参加过的只有我大公(严格来说应该叫伯公)的葬礼。
伯公死得几乎是猝不及防。只在三天前,老家打来电话,大公进ICU了;三天后,电话又打来,“老了。”“老了”就是死了,这是讣告。于是,我就在这离过年只有半个月的时间点上,回了老家一趟。
还未到场,马路上赫然立着一个五彩斑斓的充气拱门——不比别处的一律黑底白字,我们这偏向喜葬,这拱门还生怕颜色太少,一圈圈的是七彩色上去。又驶过一段马路,这才到了葬礼的场地:
依旧是七彩的拱门,钢材骨架和塑料篷布在室外撑起一个场地,下面是许多张桌子,也是临时用铁甲和圆木板撑起来的。四周环着写着“孝”“奠”的七彩旗和炫彩LED灯;一边放着一个音响,不放哀乐,确是放的流行乐,搭配着四周的人声,喧嚣,直吵得人耳朵嗡嗡,不知道脚往哪边走,话该怎么说。
灵堂就设在大客厅里。一进门,看到的是七彩灯闪着的“音容犹在”四个字,堂前铺着三道被褥,是预备着给跪拜礼用的。灵堂外是音响;再往前,就是半露天的厨房:还能看得出形状的猪正放在案板上;大盆的肉,大盆的菜,大盆的豆腐,被倒入大锅里,掌厨正脱了外套地忙活着。这些菜一会就被装在铁皮碗,放在长条状的案上送去各个桌子。
第二天上午,是司仪引导着晚辈们跪拜。两个老先生做司仪,一个戴着粗黑边框大眼镜,穿着黑色长风衣,系着浅灰色围巾,一个是黑棉衣,灰白头发,都穿着黑裤子黑皮鞋,在那里拿着黄纸册子,呜呜啊啊地念着仪式步骤。他们的声音长、慢而低沉,尾音都带着一波三折的腔调。长风衣的司仪说得口渴了,就拿起一个玻璃杯子——里面四分之三的都是茶叶——要开水喝,立马有一个人提着开水给他倒上,他缓缓地喝完茶,就又念着呜呜啊啊的腔调,开始念起了流程:
“kui~~~~ba~~~~yi~~~”
“bufu~~~wodi~genggemgnaaa~~~”
“yi~bingsengn~~~”
“zuqihengn~~~”
“yiba~~~erba~~~sanba~~~”
“yiqiliye~~~”
我除了“跪”“拜”“揖”几个字外,几乎一个字听不懂,还得看旁边的人打手势。一个人的仪式大概要两分钟,我除了自己的那一套外,还得帮另一个人“代祭”,稀里糊涂地来了两遍,还因为孝服过长,险些往后栽倒。
虽然现在的孝服没有期功这样严格的区分,不过像我这样远一点的晚辈,一块白布一裹,用一条红塑料绳扎上,完事脱了也没事;伯公的直系几代,还得在里面穿一件白布缝的衣服,外面用粗麻绳扎着,也没见能脱下。
竟然还有乐队呢:一队是平常衣服,带着鼓,锣与长号;一队却很奇怪地穿着军绿衣帽,清一色的腰鼓,带头的握着一根缨枪带队。这所谓乐队,并不指望能打得多么动听,只是给这葬礼增加一点声音罢了。他们敲着单调而不整齐的鼓点,鼓手尤其敲得特别大声,哪怕隔着一间房子,我也能感受到那鼓点击打着我的后背。
说真的,一场葬礼下来,我并没有感受到“葬礼”一词应有的沉重与悲伤,即使是伯公的直系子孙,也看不到多少哀伤的神思。死亡并不宁静,相反,它吵闹得很。五彩斑斓的颜色,不间断的音乐,强劲的鼓点,喧闹的人群,不过都是在消弭死亡的悲伤,代之以生的活气。死者已无言,但对于我们这些尚有生命的人来说,喧嚣似乎比悲伤更有意义,也是我们对逝者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人生两件大事,一生一死。生对应着婚礼,死对应着葬礼。但葬礼并不都是悲伤的,至少这次看来,这就是一件应完成的例事——丧事,丧而不悲。在一片喧嚣中,我们完成了对他人的死的任务,继续自己生的意义。
2024年1月30日





画面感很强,节哀顺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