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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ning Echos(2)

下关港的候船大厅像一个古旧的大铁盒子。

灰白色的水磨石地面坑坑洼洼,满是鞋底磨出来的黑印子。排椅是那种螺丝拧死在地上、坐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铁架子,坐上去冰凉硬邦邦,跟直接坐在井盖上差不多。

墙角的自贩机"嗡嗡"震着,机身贴满了BOSS咖啡和宝矿力的广告纸。旁边的垃圾桶满出来了,空罐头和揉成团的体育报堆了一座小山,也没人收。

头顶那台日立电视机用铁架子吊在半空,画面带着一层绿莹莹的偏色,正在放晚间新闻。

【晚上好,欢迎收看FNN超级新闻KANSAI。我是主持人水无月翔子。现在是平成十一年四月二十三日,晚间六时。】

女主播的声音被候船大厅的回音搅得有些变味。

【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十年前的今天,平成元年四月二十三日,蓝州集团总裁野野村忠夫先生在淡路岛成岛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成岛宣言》。十年过去了,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野野村总裁先生亲临演播室,和我们聊一聊这十年来的变化。】

画面一切,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四十来岁,长相端正,鬓角有几根白发,但不显老态。穿了件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随意敞着,整个人往椅背上靠着,松松垮垮的样子一点不像电视里常见的那种正襟危坐的大人物。

他笑了一下,声音很松弛。

【哎呀,水无月君太客气了。什么总裁不总裁的,叫我老野就行。我就是个运气还不错的种地大叔嘛。】

主播笑着回应。

【您太谦虚了。不过说起十年前的《成岛宣言》,当时好像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

【何止没引起关注啊,】

男人摆了摆手。

【当时下着瓢泼大雨,满打满算来了二十几个人,还有一半是被我硬拉来的。电视转播也没有——不对,好像有一家地方台来了个实习生,扛着台家用DV在后面拍,结果雨太大,机器给浇坏了。】

演播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那时候外面的人管我叫什么来着——"淡路的疯农民"?差不多就这意思。一个种洋葱的说要造一座城市,搁谁听了都觉得这人脑子有毛病。】

主播赶紧接话。

【但十年后的碧海市已经是日本乃至亚洲的……】

【所以说嘛,种地的人最要紧的就是耐心,脚踏实地最重要。春天下种子,秋天才收粮,急不得的。】

他顿了顿,换了个坐姿。

【感想的话……其实真没啥特别的感想。碧海现在这个样子,跟我当初想的也不太一样。比我想的好一些,也比我想的差一些。好的地方是大伙确实安定下来了,路修了,房子盖了,孩子们有书念。差的地方嘛……】

停了一拍。

【差的地方以后再说。今天是好日子,扫什么兴呢。总之就一句话,希望碧海能让每个认真过日子的人觉得,嗯,明天也想待在这里。这就够了。】

候船大厅里没几个人在看电视。

零零散散二十来号人。靠门那排椅子上,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歪着脑袋打呼噜,脚边搁着个SEGA土星的袋子,八成是出差顺路买的。斜对面两个染了茶色头发的女高中生挤在一起翻《non-no》杂志,小声叽叽喳喳。窗边有个老头看体育报,半截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烟灰落了一裤腿。

细川真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她把那个快赶上人高的军绿帆布包搁在脚边的地面上,两条长腿伸得直直的,后脑勺靠着墙壁,眼睛半睁半闭。

电视里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来,每个字都进了耳朵,一个也没留住。

候船大厅外面就是下关港。四月底的傍晚,关门海峡的风灌进来,带着柴油和海水的腥咸。对岸门司港的灯火已经亮了,黄澄澄的一片,倒映在起了褶皱的水面上。

本州最西边。

从五岛出发到现在第三天了。

先坐渔协的船从玉之浦到福江港。那船是跑货的,甲板上堆满装鱼的泡沫箱子,腥得睁不开眼。福江到长崎,长崎转佐世保,佐世保的夜行渡轮到博多。在博多站前面的巴士总站候了大半天,花一千四百块坐夜行大巴到的下关。

全程挑最便宜的走法。路上能省的全省了——渡轮坐甲板散席不花钱,便宜了三百块。吃的就是福江港旁边杂货店买的五袋装方便面和两个饭团,饭团昨天就没了,方便面还剩最后一包。

总之能坐船不坐车,能坐大巴不坐电车。

真仪摸了摸裤兜。

一张被手汗浸得软塌塌的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洲本町青叶团地三丁目3栋402。

兜的另一边装着信封。比出发的时候薄了不少。

【各位旅客,开往广岛宇品方面的濑户内海汽船"友浦号",预定于十八时三十分开始检票。请前往三号乘船口——】

广播响了。

播音员的声音拖拖拉拉的。

真仪睁开眼,没有马上站起来。她先低头扫了一眼帆布包。

靠底部的位置微微鼓了一下,像里面塞了个不太安分的东西。她盯了两秒,那个鼓包没再动。

"走了。"

自言自语,弯腰把包拎起来。

包很沉,但她拎的动作很轻松,像拎一袋米。

起身的时候头顶的电视里那个叫野野村的男人正在说最后一段。

【……不管是种洋葱还是建城市,道理其实一样的。根扎好了,上头的东西自己就长出来了。】

真仪从电视下面走过去。

屏幕上的绿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

她没回头。

"友浦号"是条跑濑户内海航路的老船。

白漆的船身,但吃水线以下全是锈斑和藤壶的疤。甲板上堆着用帆布盖住的货物,缆绳粗得像小臂,绕在铁桩上像盘着的蛇。

真仪买的二等散席在船的底层:一块铺了薄地毯的大通铺,十来个人挤一块,空气里是机油味、脚臭味还有泡面味,三味一体。

她没待多久。

太闷。

拎着包爬到上层甲板,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包往地上一搁,靠着冰凉的墙坐下来。

夜航的濑户内海很安静。

引擎低沉地轰着,船身一起一伏。两边是黑漆漆的海面,偶尔有渔船的灯火从远处飘过去。

风大,往领口袖口里灌。真仪就穿了件旧T恤,冻得有点僵,但懒得回船舱。

她从帆布包侧袋里摸出最后一包方便面。

干啃。

硬邦邦的面饼掰成几块,调料包撕开,把粉撒上去。咸得要命,但好歹有味道。

嚼着嚼着,停了。

帆布包又动了一下。

不是"微微鼓"了,是从里面拱了拱,接着传出一声极不满意的哼哼。

真仪低头看了看。

掰了一小角面饼,拉开拉链的一道缝,塞进去。

包里面窸窣了几下。

安静了。

真仪继续啃她的面。

海风把散下来的头发吹得到处飘。她也不拢,就那么任它乱。

抬头看了看天。没月亮,星倒是不少。从小在五岛长大,对星星没啥特殊感觉。海边的崽子看星星就跟城里人看路灯一样,太普通了。

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串灯光排成长线,是某座跨海大桥。桥上有车灯在动,像发光的虫子在细丝上慢慢爬。

真仪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船在广岛宇品港短暂停靠时是凌晨。有人上船,有人下船,甲板上拖着行李箱的轱辘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真仪缩在角落半睡半醒,帆布包垫在身下当枕头。包被她的体重压着,老老实实,一声不吭。

再醒来,天就蒙蒙亮了。

晨雾里,岛屿一座座从海面上冒出来,像巨人沉在水里的脊背。松树长在礁石上,歪歪扭扭的,灰蓝色的天配灰蓝色的水,像谁拿墨蘸水随手画的几笔。

一只海鸥从船尾擦过去,叫了两嗓子就被引擎声盖了。

船继续往东。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前面的海面上出现了东西。

真仪眯起眼。

一座桥。

不是一座。是两座。

先是一座小的,从海面上平平地拉过去,连着一座岛和另一座岛,灰扑扑的钢桁架,造型老派,看着有些年头了。

然后是那座大的。

真仪眯着眼看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那不是远处的云层。

两根巨塔从海面上直直地捅进天空,高得不像话。塔顶消失在晨雾里,只隐约露出个轮廓。主缆从塔顶垂下来,细密的吊索整整齐齐排列着,把桥面吊在半空中——整座桥就那么悬在海峡上头,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但它又无比巨大。

大到不像人造的东西。大到有种让人膝盖发软的压迫感。

旁边有个穿夹克的男人也站在甲板上看,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撑着栏杆,大概是个跑船的老油条,见真仪盯着桥发愣,扭头朝她努了努嘴。

"小妹,头回见吧?明石大桥。"

真仪没应声。

男人不在意,自言自语地继续讲。

"桥那边就是淡路了。碧海市你晓不晓得?现在啥都是碧海碧海的,电视里一天到晚放那个蓝什么集团的广告,我是看腻了。"

他点上烟,抽了一口。

"不过那桥修得是真的漂亮。他们老说光主缆里面的钢丝接起来能绕地球七圈半——你说人怎么想出来的,成天琢磨这些玩意。"

真仪还是没答话,眼睛一直盯着那座桥。

船从大桥底下穿过去的时候,她仰起头。

桥面在六十多米的高空,阳光从吊索的缝隙间筛下来,一道一道打在甲板上,像被切碎了似的。卡车和小汽车在头顶无声地开过,小得像火柴盒。

"友浦号"继续往东南方开了大约四十分钟。

然后靠岸了。

成岛港。

真仪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时候,差点被人流冲了个趔趄。

这个港口跟她之前见过的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不是下关那种灰头土脸的老码头。成岛港的候船大厅全是玻璃和钢架搭起来的,亮堂堂的,天花板高得像体育馆,自动扶梯一层层运转着,广播是双语的——先说日语,后说英语,广播里的女声甜腻腻的。

"各位旅客,欢迎来到碧海市成岛港综合客运中心。Attention please, welcome to Narushima Port, Aomi City……"

出了大厅,眼前的东西更吓人。

路面平整得过分,沥青黑亮亮的,连条裂缝都没有。路灯杆子是银灰色的,造型怪怪的,据说叫什么"后现代设计"。绿化带修剪得像用尺子量过。行道树统一高度,统一间距,连树冠的形状都大差不差,仿佛是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

最打眼的是那些楼。

到处都是楼。

玻璃幕墙的、弧形的、贴瓷砖的,高高低低挤在一块儿,太阳光打上去反出刺眼的白光。其中有一栋尤其出格,远远看去就是根顶天立地的银色柱子,笔直插进云层里,顶端消失在雾气中,怎么仰脖子都看不到尽头。

路边有个打扮光鲜的上班族正往出租车里钻,西装笔挺的,手腕上金属表带闪了一下光。他身后的电子广告牌上循环播着一个水滴形状的LOGO,底下印着"Blue Oasis Group"和一行小字:"共创和谐未来"。

这个LOGO在视野里无处不在。港口大厅里有,路灯杆上有,垃圾桶侧面有,连脚下的窨井盖上都铸着。

真仪站在人行道上,左手拎着帆布包,右手挡着晃眼的阳光,像个误闯进水族馆的泥鳅。

周围的人走路都很快。男人穿西装,女人穿套裙踩高跟,手里拎着公文包或者纸袋子,步子迈得又整齐又急,就跟有人在后面拿鞭子赶似的。空气里没有鱼腥味,没有海盐味,只有沥青、空调外机排出来的暖风、以及不知道从哪家店飘出来的咖啡豆的香气。

偶尔有人往她这边瞟一眼。

那种眼神她太熟了——不是恶意,是疑惑。就像在博物馆里看到一件放错了展厅的展品。

这个灰T恤工装裤旧运动鞋的高个子女生,和这座城市的画风完全不搭。

真仪没管那些视线。

她先得搞清楚一件事。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攥在手里,在港口广场上转了两圈,终于找到了巴士站的站牌。

站牌是电子显示屏。亮晶晶的绿色LED字幕滚动着各条线路的到站时间,精确到分钟。这玩意在九州的乡下大概只有县厅所在地的JR站才见得到,这里连个巴士站都用上了。

她在密密麻麻的线路图前面站了好一阵子。

太复杂了。"港区环线"、"中央区快速"、"淡路区直通"、"南淡路区慢行"……横七竖八的彩色线条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

最后在最底下一行找到了:

"町内巴士·洲本町方面 发车间隔约40分 下一班10:35"

票价320日元。

真仪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了二十五分钟。

巴士准时到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公交车。车身涂装跟这座城市一个调调,银灰配天蓝,干干净净的。车内有空调,座椅套是蓝色的绒布,头顶还有液晶显示屏滚动着下一站的站名。

跟佐世保跑乡下的那种柴油中巴完全是两个物种。

车厢里人不多。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坐前排,婴儿睡着了,嘴里还叼着奶嘴。后排两个穿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制服胸口绣着那个水滴LOGO,正小声聊着什么"课长今天又发火了"之类的话。

真仪坐在最后面,把帆布包立在腿边。

车子驶出港区,风景开始变。

先是那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新建筑群,玻璃幕墙、钢结构、精心修剪的行道树。然后是几栋还在建的工地,脚手架上挂着蓝州建设的横幅。再往后,楼开始矮了,路面也不那么平整了。

窗外掠过一家乐器行,百叶窗拉了一半;旁边是家挂着"质屋"招牌的当铺,门口的遮雨棚破了个洞。再过去几栋房子,有家拉面馆的暖帘在风里晃,写着"味噌拉面五百円"的手写招牌用胶带粘在玻璃门上。

路边的电线杆子密了起来。电线像蜘蛛网似的在头顶乱扯,鸟停在上面成排成排的。绿化带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长在墙根和排水沟边的杂草。

液晶屏上跳了一下。

"下一站——东洲本站。"

车上那两个蓝州员工起身下了车。抱婴儿的年轻妈妈也下了。

车厢里就剩真仪一个人。

巴士又往前开了三站。

"终点站——洲本町中央站。请检查随身物品,感谢乘车。"

车门打开,真仪拎包下车。

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感觉空气都换了一层。

不是码头附近那种干净到有些虚假的空气。这里的空气是湿答答的,黏糊糊的,带着下水道和油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老旧气味。

像佐世保。也像福江。也像长崎那几所她待过又被赶出来的中学附近的老街。

总之是一种穷地方才有的、活人扎堆的味道。

真仪反而松了口气。

巴士站就是一根孤零零的铁杆子,上头钉了块铁皮站牌,边角翘着锈。旁边是个烟灰色的混凝土公厕,外墙上用油漆喷着"禁止张贴广告"的字样。字旁边照样贴满了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公司、驾校招生,还有一张谁家的寻猫启事,照片上的橘猫翻着肚皮晒太阳,底下写着"小玉,母,3岁,胖,归还谢礼三万円"。

站牌背后就是洲本町的主街。

严格来说不算街,就是一条双车道的旧马路。路面颜色深浅不一,补丁摞补丁的。人行道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要侧着走,道沿的砖块松动了几块,踩上去"嗑嗑"直响。

两边的房子矮矮的,密密的。二层小楼居多,外墙灰扑扑的,挂着各色褪了色的招牌。有的是铁皮冲压的,有的是塑料灯箱,有的干脆就是块木板子用油漆写几个字。

真仪拎着包走在道沿上。

这个时间段街上人不算多。一辆轻卡"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装满码得齐齐整整的啤酒箱。路口一家烟酒铺的老板娘趿着拖鞋出来泼水扫地,哗啦一盆水泼到路面上,溅起的水花沾了真仪的裤脚。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真仪没搭理,走了。

她认路的方式很原始:停在每个路口仰头找町名牌子,找到了就掏出纸条对一下,对不上就换个方向。

这地方的路确实烦人。不像码头那边横平竖直的棋盘格,洲本町的巷子歪歪斜斜,三岔口、死胡同、突然窄成一个人宽的过道,八成是几十年前在原来的田埂和渔村小路基础上硬铺的,先天就没有什么规划可言。

走了十来分钟,经过一排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商铺。

一家叫"伊地知电器"的店铺引起了她的注意——橱窗里摆了七八台二手电视机,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全开着,全在放不同的频道。有的放棒球、有的放综艺、有的放动画片。七八个画面同时闪,五颜六色。

其中一台最大的21寸夏普彩电正放午间的广域节目,一个穿西装的男主持人笑容满面地做着手势:"……也就是说,碧海市的地价在过去三年里上涨了百分之……"

旁边那台小的14寸在放动画片,有个头上戴着夸张护目镜的小孩子抱着个黄不拉几的恐龙在喊。

再旁边的那台干脆没信号,满屏雪花,"沙沙沙"地响。

店门口贴着张手写的海报:"14型彩电带遥控,9800円起!价格相谈!"

真仪扫了一眼,继续走。

拐过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墙根种了几盆不知道谁搁那儿的万年青,叶子上落满了灰。一只灰白色的野猫蹲在空调室外机上面,见她过来,竖起耳朵瞪了她两秒,然后不紧不慢地跳走了。

转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在一个T字路口看到了。

不是什么显眼的标志。就是路口拐角的一根水泥电杆子上,钉了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白底蓝字,写着"青叶团地"四个字。箭头朝左。

真仪拐进去。

先是一段水泥路面,两边种了几棵法桐树,但显然很久没修剪了,枝条疯长,快把路上头的天都遮住了。走到底,视野忽然开阔——

一排一排灰色的水泥楼房平地冒了出来。

跟港区那些亮闪闪的新楼比,这些东西就像是被谁遗忘在这里的旧家具。四五层高的板楼,一字排开,楼和楼之间距离很近,阳台几乎快碰到对面的窗。外墙的涂料斑斑驳驳的,有的地方大块脱落露出水泥底子,背阴面爬满了绿苔。

楼栋之间的空地上晾着衣服。床单、秋衣、小孩子的花裤衩、不知道谁的大号白背心……各种颜色的布料万国旗似的在风里猎猎作响。

是这里了。

青叶团地。

真仪站在入口处,低头对了对纸条:

三丁目3栋402。

她从口袋里掏出纸条,抬头辨认楼侧墙上那些半褪色的数字标识。

"一栋……二栋……"

这些楼长得一模一样。灰墙灰顶灰台阶,唯一的区别就是侧墙上刷的那个数字。但刷漆这活显然是好些年前干的了,有的数字缺了笔画,有的被谁家小孩拿粉笔画了别的东西盖住了。

三栋的入口台阶上坐着个老头,穿着发黄的白背心,膝盖上摊着张报纸,边上放了罐朝日啤酒。大中午就开喝了。他看见真仪走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真仪走到3栋门口。

门口已经有个人在等了。

中年男人。有些虚胖,穿了件花里胡哨的半袖衬衫,脑门上冒着一层油汗,一手叉腰一手翻着腕子看表,那表带是金灿灿的,但仔细看明显是镀的,边角已经掉色了。

看见真仪,他先是一愣——可能没想到来的人是个这般年纪的女孩子,然后马上堆起了一脸笑。

"哎呀!你是细川君吧?"

笑得热情,快步迎上来。

"等你有一阵子咯!我是吉田,吉田不动产的。之前电话里说好的,金井先生介绍来的那个……"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

真仪没伸手。只是点了下头。

"嗯。"

吉田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又自然地收回来摸了摸后脑勺,并不尴尬,脸上的笑纹更深了。这种人显然是吃这碗饭的老手,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

"来来来,正好先跟我上去看看房子。四楼,没电梯,这个电话里说过了哈,老楼嘛。不过四楼也有四楼的好处,采光好,通风也好嘛。"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真仪往里走。

楼道窄且暗。

感应灯大概坏了有年头了,真仪跺了两下脚也没反应。唯一的光源是楼梯拐角处一扇积满灰尘的小铁窗,一缕发白的日光从外面挤进来,只够照亮半截墙壁。

墙上贴了不少东西:"严禁乱扔垃圾"的物业通知单、防震演习告示、疏通下水管道的名片。还有几处小孩子用水彩笔涂的鬼画符,画了个圆脸长了八条腿,不知道是章鱼还是太阳。

楼梯是水泥浇的,踏面边缘磨得发亮,转角处的铁扶手摸上去有股凉丝丝的铁锈味。吉田走在前头,胖身子挤在窄楼道里一晃一晃的,气喘得像拉风箱。

"呼……四楼就到了……呼……这楼梯是窄了点……不过住久了就习惯了嘛……"

402室。

深绿色的铁门。漆剥得厉害,特别是门把手周围那一圈,磨得露出银白色的底金属。门牌是塑料的,"402"的"0"有点松,歪到一边去了。

吉田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哗啦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对的那把。

"嘎吱——"

锁芯转动的声音干涩得刺耳,像是被唤醒的什么东西不太情愿地打了个哈欠。

门开了。

一股闷了不知多久的、属于空房间的气味。灰尘、陈旧的榻榻米草、残留在排水管里的什么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臭但绝对不好闻。

吉田侧身让了一下。

"请进请进。"

真仪迈过门槛。

标准的1DK。

进门是个极窄的玄关,堪堪放一双鞋。左手边紧挨着一个小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贴墙装了个不锈钢水槽和一台单眼煤气灶,灶上有块挡油板,已经发黄了。水槽上方钉了块搁板,大概是放调料碗碟用的,现在空着。水龙头是那种十字把手的老式货,把手上有一圈绿色的铜锈。

右手边一扇磨砂玻璃门,门后是整体浴室。真仪往里瞟了一眼——浴缸是那种塑料一体成型的迷你尺寸,她要坐进去恐怕膝盖得顶到下巴。

再往里,一扇泛黄的纸拉门。

推开。

六叠大小的房间。

榻榻米颜色已经从草绿变成了深褐色,踩上去有些发软。靠墙一个壁橱,拉门是木头的,有一扇合不严实,露出一道缝。正中间搁了张矮腿方桌,桌面上有几道划痕和一圈茶渍印。

窗户。一扇铝框的推拉窗,玻璃上有水垢的痕迹。

除此之外就是四面白墙。

白得有点病态——那种老房子的墙面常见的、泛着灰调的惨白,右上角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翘皮,像是在起疹子。

"怎么样?"

吉田站在真仪身后,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

"面积是六叠加厨房加浴室,标准一人住的户型。这个价位在咱们这已经算是良心了哦——你看朝向,东南朝向,早上有太阳。楼下就是中庭,环境也安静……"

真仪没说话。

她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中央,慢慢环顾了一周。

目光从壁橱移到矮桌,又从矮桌移到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出一块歪歪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无声无息的,在空气中打着旋儿。

吉田大概把她的沉默理解成了犹豫,连忙又补了几句。

"对了,煤气热水器也是包含在内的,不用另外装。厕所嘛虽然窄了点,但功能齐全。还有,这一片治安可以的,洲本町虽然旧了点,但住的都是老街坊,本本分分的……"

"可以。"

真仪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干脆。

吉田微微一怔,随即笑开了花。

"那就好那就好!痛快!金井先生介绍的人果然爽快!那咱们就办手续吧——"

他从那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黑皮包里翻出一叠纸,在矮桌上铺开。

合同书。

两页A4纸,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条款。真仪看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措辞,但关键的数字是认得的。

月租五万五千円。管理费含。

押金一个月。礼金一个月。

合计十六万五千円。

吉田指着几个需要签字的地方给她看,一边用圆珠笔点着纸面一边解释,嘴巴没停过。但真仪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的话上了。

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弯腰,拉开侧面的拉链,从夹层里抽出一个厚实的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封口,用橡皮筋缠了两道。

她摘掉橡皮筋,打开。

里面是一沓万元券。

银行封的纸带还在,但被反复摸过了,纸带的边缘都起了毛。

真仪低着头,手指在那沓钞票上停了一两秒。

指尖碰到纸币表面凹凸的印纹。福泽谕吉的头像,压花的数字。每一张都是奶奶的。

她开始数。

一,二,三。

数得很慢。不是不会数,是每抽出一张,心里就空了一块。

……十五,十六。再加上零钱袋里的五千円面额……

十六万五千。

一分不多。

真仪把钱摆在矮桌上。

吉田的眼睛亮了。他接过去,沾了点唾沫,手指翻飞地又点了一遍。这种事他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速度比真仪快了几倍不止。

"好嘞!数目对上了。齐活。"

吉田把钱利落地塞进那个黑皮包。真仪注意到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信封了,大概她不是今天唯一的生意。

然后吉田从钥匙串上解下两把钥匙,搁在桌面上推过来。

"大的是房门钥匙。小的是楼下信箱的。信箱编号也是402。"

真仪把钥匙收进裤兜。

两把小小的金属片,凉丝丝的,硌着大腿。

吉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公文包夹在腋下,又热络地补了几句场面话。

"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啊。我的传呼号码在合同上面印着的。"

真仪"嗯"了一声。

吉田见话也说完了,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那就祝入住愉快。金井先生那边我也会回个话的,细川君放心。"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层远下去了。

门关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过分。

厨房那边传来一个微小的声音。

"滴……嗒……"

水龙头没拧紧。一滴水在不锈钢水槽上砸开,回声在空房间里来回弹了几次。

真仪没去管。

她就那么站在屋子中间,帆布包搁在脚边,盯着面前的四面白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褐色的榻榻米上。影子从她脚底一直延伸到对面墙根,弯了个角,贴着墙往上爬了一截。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空掉的信封。

牛皮纸软塌塌的,橡皮筋在桌上蜷成一个小圈。

把信封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然后走到窗边。

窗户果然卡得很紧,滑轨里全是灰。她两手抵住窗框使了点力气。

"嘎啦——"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窗终于被推开了。

外面就是团地的中庭。

说是中庭其实就是几栋楼围出来的一块空地,中间有个生锈的滑梯和一组摇摇马,大概是给住在这里的小孩玩的,但看起来好久没人碰了。滑梯的漆剥了大半,摇摇马歪着脖子,弹簧外露,像只断了气的鸟。

空地边上有个水泥砌的垃圾收集站,几个绿色塑料桶整整齐齐排着,桶盖上贴着分类标签——可燃、不可燃、资源回收。

对面楼的二楼阳台上,一个穿着碎花家居服的中年女人正在收衣服,她把一件件衣服从晾衣杆上摘下来叠好,楼下有两个小孩在追一只脏兮兮的白猫,笑声顺着风飘上来。

四月底的风带着点暖意,从窗外灌进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真仪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

然后退回来,在那张矮桌旁边坐下了。

帆布包就在手边。

她从包的侧袋里翻出一个硬壳文件夹,封面被蹭掉了一角。

里面是一沓入学材料。

碧海市立女子高等学院。

文件纸的质量很好。光滑厚实,印刷清晰。校徽是个精致的盾形图案。

她抽出最上面一张。

《制服采购指南》。

彩印的。上面有校服的样式照片: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丝带领结、格纹百褶裙。照片里的模特女生笑得标准而得体,梳着一丝不乱的马尾辫,背景是一面英式红砖墙。

底下一行小字标注着购买地点和价格。

价格。

真仪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面停住了。

正装制服(含外套·衬衫·领带·裙·鞋)

二十万八千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两个追猫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远了,空地上只剩那只白猫蹲在滑梯底下舔爪子。

二十万八千。

奶奶攒一辈子的钱今天全交了房租。兜里剩的现金连两万都没有。就算不吃不喝不交水电煤气,也得攒到明年才够买一套校服。

把那张纸放回文件夹。

合上。

搁在桌面上。

"……"

真仪盘着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屋里只有水龙头的滴答声。

一滴。一滴。一滴。

她忽然想起走的那天早上,奶奶站在玄关口。

真仪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不是没见过大数目。源三叔杂货店里那台收银机上偶尔也会跳出几万块的数字,当然那是别人的钱。

但二十万八千,买一套衣服。

算不下去了。

就算一天只吃一顿,就算不交水电费,就算把所有零碎开支全砍掉,也不知道攒到什么时候才够。

但入学几乎就是这两天的事,制服不到位,进不了校门。

真仪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翻回正面,那个数字还在。

她把文件夹合上,搁在桌面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搞锤儿哦。"

不是愤怒。

是那种你明知道面前有堵墙,撞上去只会头破血流,但除了撞也没别的路好走的那种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闷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行。

先不想这个。

想了也没用。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脚边的帆布包上。

包底部那个鼓起来的部分还在。而且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似乎又鼓了一点。

真仪盯着那个鼓包看了两秒。

然后伸出脚,用鞋尖踹了一下。

"喂。"

包里没反应。

她又踹了一下。这回稍微用了点力气,帆布包在榻榻米上滑了几厘米。

"起来。"

包底部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嘟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吵醒了,很不高兴。

"唔……别闹……还没到……嗯?"

嘟囔声停了一拍,然后突然拔高了调门。

"是不是吃饭时间了?!"

"起来。"

真仪弯腰把拉链拉开了一半。

"睡的鬼迷日眼了你。"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缝隙里窜出来,像是谁往黑口袋里塞了根金色的烟花棒。紧跟着,一个巴掌大的小人从那道缝里弹了出来。

那个小家伙叫伊果,个子只有真仪的巴掌那么大,是个不折不扣的“迷你人”。

一头璀璨细腻的金色长发长得离谱,像瀑布一样一直拖到了榻榻米上,发梢还在微微发光。

那张脸精致得像个昂贵的洋娃娃,碧绿色的眼睛又大又亮,滴溜溜地转动着,透着一股子机灵和傲慢。她的背后扑扇着一只像是水晶雕刻出来的白色单翼,维持着她悬浮在空中的姿态。

"呼——哈——!"

那个小不点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那双碧绿的眼睛眨了眨,先是迷糊,然后迅速恢复了一贯的精神头。

她的单翼扑腾了两下,让自己稳稳地悬浮在距离榻榻米半米的高度。

"我说小真真!你到底有没有基本的待客之道!把本大人塞在那个充满汗臭味的破口袋里——你知道本大人忍受了多久吗?从那条恶心的破船上开始算,整整……"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好多个小时!那里面又闷又黑又臭,简直是对本大人的酷刑!你那双臭袜子就搁在本大人头顶上,你自己闻闻看你受不受得了?"

真仪照常无视了她。

她已经忘记这个小不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那了无趣味的生活之中的了。好像是在奶奶常去的,后山那间老圣母堂里?还是在某次打架后的垃圾堆旁边?

总之这个家伙老是自称自己是什么“古老的神”,“至高君主”,“世界的支配者”之类的浮夸头衔。

神出鬼没,吵闹不休。

其实在真仪看来,这就是一个朝三暮四,贪吃又自私,除了嘴巴毒一点用都没有的寄生虫。

真仪早已习以为常,连吐槽的力气都省了。她站起身来,又环顾了一圈房间。

六叠的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仔细看,到处都是脏。

榻榻米的缝隙里塞满了灰尘和不知道什么碎屑。墙角有蜘蛛网,细细的一层,挂着几只干瘪的小飞虫的尸体。壁橱的拉门底边有一道黑乎乎的水渍印。窗台上积了一层灰,手指一抹就是一道沟。

厨房那边就更别提了。水槽里有一圈黄色的污垢,灶台上不知道是油渍还是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干成了一层壳。

浴室稍微还算整洁,但也好不到哪去。浴缸大概只有半米多长,人坐进去膝盖非得顶到下巴不可。墙壁是那种米黄色的塑料板拼的,接缝处有些发黑。花洒挂在墙上,软管有一截缠了几圈防水胶带。

"……乱的跟狗窝一样,看求不到迈。"

伊果正飞在半空中整理自己的头发——那头金发在包里被压了一路,缠成了好几个结,她一边用细小的手指费劲地拽,一边龇牙咧嘴。

听到真仪这句话,她头都没抬。

"本大人又不住这种地方。本大人只是暂时、临时、非常短暂地借宿而已。脏不脏的跟本大人有什么关系?"

"你今晚也睡包里迈?"

伊果的手停了,碧绿的眼珠子转了转。

"……你先把卫生搞干净,本大人再考虑要不要赏脸住下来。"

真仪已经懒得接她的茬了。

她开始在屋子里翻找打扫的工具。

厨房的水槽底下放着一个发霉的塑料桶,桶里歪着一把快要散架的扫帚,扫帚头上的丝少了挺多,剩下的也劈了叉。旁边有块灰扑扑的抹布,硬得像块砖头,八成是上个房客留下来又忘了带走的。

壁橱最底层塞着一卷垃圾袋,牌子是那种百元店的便宜货,薄得透光。旁边还有半瓶不知道过没过期的厨房清洁剂,瓶身上的标签都褪色了。

簸箕没有。拖把没有。水桶……就那个发霉的。

凑合用。

真仪把抹布拿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水管里先是"咕噜噜"响了几声,像老头子清嗓子,然后"噗"地喷出一截浑黄的水——大概是管子里积了锈——过了几秒才慢慢变清。

抹布吃了水稍微软了点,但还是硬邦邦的,搓了几下才勉强能用。

她先从窗台开始擦。

手臂一抹下去,灰"呼"地扬了起来,在阳光里转着圈,抹布在窗台上拖过的痕迹像犁地一样,泾渭分明。

"哎呀哎呀!"

伊果在半空中捏着鼻子夸张地往后飞了一截。

"你搞什么!灰尘都飞到本大人脸上了!你会不会干活?先拿湿布按住再擦啊,笨死了!"

真仪没搭理。继续擦。

擦完窗台擦墙角。蜘蛛网用扫帚头一卷就下来了,连同那几只干瘪的小飞虫,掉在地上像几粒黑芝麻。

然后是壁橱。

壁橱的拉门一拉开,里面又是一股霉味。隔板上铺着发黄的旧报纸,日期是平成七年——整整四年前的。报纸底下有几只蟑螂的壳,干的,像小小的琥珀。

"呕——"

伊果飘在壁橱上方,往里看了一眼,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

"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本大人拒绝住在这种有虫子的地方!"

"你帮忙迈?"

"想的美啊你。"

回答得斩钉截铁。

伊果飞到房间最高处——天花板吊灯旁边,盘腿坐在灯罩的铁架上,金色的长发垂下来像帘子,一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样子。

"本大人负责监督和指导。体力劳动是你这种凡人的事。"

真仪弯着腰把壁橱里的旧报纸一张张抽出来,卷成团塞进垃圾袋。

"那个角落还有灰没擦到,看见没?你眼睛长到后脑勺去了?"

继续擦。

"不是说了用湿布先按住吗?你的耳朵是假的吗?"

继续擦。

"这种事情,在本大人的时代,至少要派三十个侍从来做。三十个!而且还得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是你这种糙手糙脚——"

真仪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

"嘴倒是闲不住。"

"本大人的玉音可是求之不得的天籁,怎么可能闲着?"

接下来是榻榻米。

这个最费劲。草席的缝隙里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积灰和碎屑,扫帚的竹丝太粗,根本扫不出来。真仪蹲在地上,用抹布的角一条缝一条缝地抠。

膝盖跪在硬邦邦的草席上,不一会儿就硌得生疼。

"看你那个笨手笨脚的样子,"伊果在灯罩上翘着二郎腿。"本大人实在看不下去了,给你个忠告……"

"不要。"

"你先听完!"

"不听。"

"你——!"

伊果的翅膀气得扑腾了两下。

然后真仪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力道。

她正在抠缝隙里的灰,手底下的抹布突然一滑——不是她自己滑的,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

她低头看去。

抹布的一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另一个方向拖。

真仪抬起头看了伊果一眼。

伊果把脸别过去,碧绿的眼睛盯着窗外,一脸无辜地吹着口哨。

"把手松开。"

"本大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股力道突然变大了。抹布"唰"地从真仪手里飞了出去,"啪"一声拍在对面墙上,留了一个湿印子,然后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瘫在地上。

"……"

真仪站起身,走过去把抹布捡起来。

刚蹲下继续擦,手边那个塑料水桶忽然自己动了。

它先是晃了一下,然后就像被谁在底下推了一掌,"骨碌碌"地往旁边滚了半米,水洒了一地。

真仪闭了一下眼。

深呼吸。

再看灯罩上。

伊果正拿小手托着下巴,碧绿的眼睛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哎呀,是风吹的吧。这房子漏风漏得厉害。"

真仪没说话。

她把水桶扶正,重新灌了水,该擦继续擦。

但伊果显然正在兴头上。

真仪刚转身去擦厨房的灶台,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垃圾袋被不知道什么力量顶翻了,刚收拾好的旧报纸团和蟑螂壳洒了一地。

再转身回去收拾,灶台上那瓶清洁剂自己倒了,残留的液体流了一灶面。

她把灶台擦干净,水桶又滚了。

把垃圾重新装好,扫帚倒了。

扫帚扶起来,壁橱的拉门自己"砰"地弹开,差点拍她脑门上。

"你看你看,又洒了。笨。"

"这个污渍用那种破清洁剂根本洗不掉的,要用本大人赐给你的圣泉才行。什么?你不知道圣泉是什么?唉,跟凡人解释真累。"

"你擦窗户的手法完全不对。要用这样这样擦才不留水痕。这是本大人万年前就总结出来的真理。什么?本大人为什么不亲自示范?本大人的手又不是拿来干这种低级的事的。"

真仪把水桶扶起来扶了第四次。

她在原地站了三秒。

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灯罩底下,仰起脸。

两双眼睛对上了。

"……干嘛?"

"你再搞一次试试。"

伊果歪了歪脑袋,翅膀稍微收了收。

"哼。本大人只是在帮你做质量检测而已。普通人应该心怀感激。"

但水桶确实没再动了。

太阳从东南转到了正西。

真仪不知道擦了多少遍,抹布在水桶里涮出来的水从黑的变成灰的,从灰的变成浅灰的。膝盖跪得发麻,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T恤的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厨房总算能看了。水槽里那圈黄渍刷掉了大半,灶台上粘着的东西也铲干净了,水龙头的把手擦了擦,铜锈还在但至少不脏手了。浴室她也进去打扫了一遍。浴缸底有一圈水垢,蹲在里面拿抹布搓了好半天。

壁橱的隔板换了一张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的白纸垫底。不是多好的解决办法,但总比发霉的报纸强。

窗户擦过了。虽然铝框的锈没法擦,但玻璃上的水垢弄干净了大半。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比之前亮了些。

榻榻米还是旧的,擦不干净,至少里面没有陈年的灰了。

真仪坐在矮桌旁边,喘了口气。

水桶里的水已经黑得看不到底了。

伊果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壁橱上方,正在仔细打量被真仪清理过的隔板。

"唔……勉勉强强。"

她用小手指在隔板的边角擦了一下,凑到眼前看了看。

"还有没擦干净的污渍——这里,还有这里。切,真没用。以为本大人看不出来?本大人随手一挥,这些污秽瞬间就能化为虚无——"

"那你倒是挥啊。"

"本大人今天不想浪费宝贵的权能在这种小事上面。"

"那就闭嘴。"

伊果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飘到窗边,碧绿的眼睛往外望了望。夕阳把团地的灰色楼房染成了橘红色,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着金光。楼下那户人家大概在做饭,酱油和味噌的味道顺着风隐隐约约飘上来。

伊果的鼻子动了动。

她转过头来看真仪。

真仪正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晾着,扫帚靠在墙角。打扫工具一共就这么几样,全数归位。

"小真真。"

"嗯。"

"本大人饿了。"

"……"

是啊,已经一整天没怎么好好吃东西了。

但兜里剩下的钱得好好算算。

她在矮桌旁坐下来,把裤兜里的零钱全掏出来摆在桌面上,一样一样数,一样一样码。

再加上帆布包夹层里还有三千块的备用金,那是走之前奶奶硬塞进去的,叮嘱了三遍"莫乱花"。

两万两千四百三十块。

这就是她全部的身家了。

五月份的房租还有五万五要交。

水电煤气费不知道多少,先往少了估,五千。

入学的杂费、教材费、其他乱七八糟的费用……材料上没写具体数字,只写了"另行通知"。

真仪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把钱收回兜里。

站起来。

"走嘛。"

伊果正悬浮在那张矮桌上方,翘着腿打量桌面上的划痕和茶渍印,像在鉴定一件不入流的古董。她听到真仪起身的动静,耳朵竖了起来。

"去哪?"

"吃夜饭。"

伊果的眼睛瞬间亮了。

"哦哦~吃饭?!终于!终于终于终于!"

她一个翻身从空中弹起来,金色的长发甩了个漂亮的弧度,单翼扑扇着绕真仪飞了一圈。

"本大人要吃好的!路上看到那些人类的店了,有家拉面馆看着还行……虽然跟本大人曾经享用过的御膳比起来连残羹冷炙都算不上,但本大人大发慈悲,可以将就!味噌的不要,太咸了;豚骨的勉强能接受;叉烧必须是厚切的;蛋要溏心……"

真仪推开402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像在撕旧布的长音。

楼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一股子潮乎乎的味道。对于闻惯了海风和鱼腥味的真仪来说,这种味道不算难以忍受,就是闷得慌。

但伊果可就不行了。

"咳咳!哎哟!"

那只巴掌大的小人儿在空中猛地一个急刹,整个人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精致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她两根指头死死捏住鼻子,在空中扭成了一条麻花。

"这什么味道!外面比里面还冲!我说小真真你这是要带本大人去哪个阴沟里进膳?"

真仪已经锁好门往楼梯走了。

"你倒是等等本大人啊!"

伊果不情不愿地追了上去,翅膀扑棱扑棱的,绕开楼梯转角那根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铁扶手。

"莫得钱吃拉面。"

"不吃拉面也行嘛!那边那个亮闪闪的地方……"

伊果的小手指向楼道尽头那扇布满灰尘的铁窗。透过窗户,远处碧海市的中心区灯火通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把晚霞最后一点余光折射得满天都是。那根插在云层里的银色高塔在暮色里像一根烧红了的针。

"那里面肯定堆满了好吃的!你就走进去,随手拿一点……"

"偷东西要挨抓。"

"谁能抓得住你嘛!"

"你闭嘴。"

真仪加快脚步下楼。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干脆利落。伊果在后面急急忙忙跟着,嘴上还不肯停:

"好嘛好嘛!那借!借一点点!回头还嘛~"

"借个锤子。"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暗透了。

洲本町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钠光灯,橙黄色的光晕底下聚着一团一团的飞虫子,嗡嗡地绕着灯泡撞来撞去。灯杆子上的漆皮卷着边,底座周围的水泥地面被谁家的空调外机滴出来的水洇成了一块深色的印子。

白天来的时候这条街还有些打蔫,到了黄昏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冒出一股子烟火气来。

最先打头阵的是味道。

一股狠厉的油烟气从右手边冲过来——那家没挂招牌的炸物店又开了锅。灯泡吊在油锅正上方,被熏得发黄,底下一口乌黑的大锅翻着金色的油花。老板娘拿长筷子夹着一排炸鸡块翻了个面,"滋啦"一声,油星子溅出来在灯光底下闪了闪。

伊果的鼻子像装了雷达。

"!"

她整个人"唰"地一下弹了出去,像条被鱼钩钩住的金色小鱼,直奔那口油锅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个味道!这个味道好!小真真快过来快过来!"

刚才还在捏鼻子嫌臭的是谁来着。

真仪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一拍。

她看见伊果趴在那个油腻腻的玻璃展柜边上,小脸贴在玻璃上,两只碧绿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口水差点滴下来——反正也没人看得见她就是了。

"这个圆的!这个长条的!那个好多脚的是什么,鱿鱼吗?全部给本大人来一份!要最大份!"

真仪走过去。

目光落在展柜旁边那块手写价格牌上。纸板被油烟熏得发黄,字是用油性笔写的,歪歪扭扭:

炸鸡块(5个入)——300円

炸猪肉饼——180円

炸鱿鱼脚——250円

老板娘正给一个穿工装的中年大叔装袋,热气腾腾的炸土豆饼被夹进白纸袋里,油渍当场洇了一圈。大叔接过去道了声谢,转身就走,边走边掰了一块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

炸猪排的断面还在冒油,金黄色的面衣下面是白花花的肉。

真仪咽了一下口水。

手伸进裤兜摸了摸。

几枚硬币在指头底下碰了碰。加起来大概四百多块——这是除了那沓整钱以外,她身上仅剩的散碎。

买炸鸡的话明天早饭就没了。买猪肉饼的话喝口水的钱都不够。

她把伊果后领子一捏,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一样拎了回来。

"不吃这个。"

"为什么不吃!你有钱!我听到响了!"

伊果在她手里拼命蹬腿。

"小气鬼!刚才给那个光头房东一大把钱的时候眼都不眨!给本大人买口吃的就抠抠搜搜——"

"那叫房租,不交睡大街。"真仪把她揣进T恤领口边上。

"你……!"

"莫开腔。"

伊果还在挣扎。金色的小脑袋从领口边冒出来,头发全炸了,脸颊鼓得像河豚。

"那……那边!"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使劲戳向街对面。

一家小面馆亮着两盏暖黄色的灯笼,布帘子上印着"豚珍亭"三个字。隔着马路都闻得到猪骨汤底的浓香,那种熬了几个钟头的胶质味道黏黏的,挂在鼻腔里不肯走。

"一碗面六百。"真仪连看都没看。

来的路上她扫过那块菜单板了。

"那、那个!那个总便宜!"

伊果调转方向,指向街角一家站着吃的小铺子。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写着"立食乌冬",门口两个穿沾了灰浆的工装裤的大叔端着大碗,站在路灯底下呼噜呼噜吸面,热气从碗口蒸腾上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十分诱人。

乌冬面,小碗,250円。

真仪停了。

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上,看着那个小铺子,看了有五秒钟。

清汤底,几根葱花,一块三角形的油豆腐趴在面上面,被汤汁泡得鼓鼓的。

两百五。

咬咬牙好像可以。

但……

二十万八千。

那个数字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砸在胃上面。

制服不到手就进不去校门。进不去校门奶奶的钱就白费了。

"……算了。"

真仪低下头,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领口里传来一声绝望的哀嚎。

"细川真仪你没有人性!本大人神陨了你负责!"

真仪充耳不闻。

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商店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从眼角掠过。一家精品店的橱窗里挂着一件蕾丝边的连衣裙,价签上写着12,800円。隔壁面包房的玻璃门上贴着"新出炉"的纸条,黄油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甜得发腻。再过去几步是一家杂货铺,门口堆着一筐一筐的打折文具和扭蛋机,三个穿着水手服的女中学生挤在扭蛋机前面叽叽喳喳,一百块硬币投进去"咔嗒"一声转出一颗彩色的塑料蛋,打开来是个巴掌大的手机挂坠,三个人尖叫。

这些东西跟她没什么关系。

"哇那只狗好胖!是猪吗?踹一脚看能不能滚起来……"

"那件衣服上面的亮片抠下来给本大人做头饰好像也可以……"

"诶诶诶那个大叔头顶好亮!像个灯泡!嘻嘻……"

伊果虽然没吃到东西,但嘴照样停不下来。大概是把唠叨当成了惩罚。

真仪全当耳旁风。走到商店街中段,拐角处一家超市的招牌映入视野。

不算起眼的门面。白色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嘶嘶"地闪。门口挂了条透明塑料帘子,发黄了,下摆沾着灰。两边贴着手写的POP广告——红纸黑字。

"今日特卖!"

"主妇应援!"

"临期商品大处分!"

一个红色小喇叭钉在门框上面,里头传出机械的女声循环播报:

"欢迎光临玉田市场,今日特价商品大甩卖,安心又便宜——"

门外几个蓝色塑料筐里堆着长相不太行的打折蔬菜——歪脖子的大葱、表皮起皱的苹果、被压扁了一角的豆腐盒子,都用透明胶带捆成一把一把的,上面贴着手写的半价贴纸。

"玉田市场"。

真仪盯着那几个褪了色的红字看了一眼。

"便宜"两个字就像鱼钩。

伊果从领口飞出来,落在一把打折大葱上。小脚踩着葱白,嫌弃地抬起来看了看鞋底。

"这里好土哦……味道怪怪的。你不会要带本大人来吃草吧?本大人可是不吃素的——"

真仪已经掀帘子进去了。

超市比外面看着更挤。货架摆得密密匝匝,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走。天花板上那几根日光灯管有的偏白有的偏青,照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上显得有些发冷。

生鲜区在最里面,空气里一股冰柜嗡嗡运转的味道夹杂着鱼腥和蔬菜的青气。

真仪没有拿推车,买不了多少东西也用不着。她直接往货架之间走。

在九州待了十五年,嘴巴早被海风和咸鱼养刁了。不是说她有多挑,恰恰相反——她能吃任何东西,味觉迟钝得很,什么都尝不出太大差别。但身体记住的那种咸辣的感觉是骗不了的,没有那个底味,总觉得嘴里空落落的。

她在调味品货架前停下来。

所谓的"辛口"咖喱,包装上画着火焰,配料表翻过来一看,辣椒排在倒数第三。旁边一袋标着"激辛"的薯片,拿起来掂了掂,轻飘飘的。

腌菜区更让人失望。那些腌萝卜腌黄瓜一个个颜色鲜亮得不像话,一看就是色素拌糖精的路数。老家那种在坛子里闷了大半年、黑乎乎的、一打开盖子能把苍蝇熏跑的酱菜,这里影子都没有。

"这城里头的人……没长舌头迈。"

真仪小声嘟囔了一句。

"啥子都淡出个鸟来。"

"就是就是!"伊果从货架顶上探头,连连点头,"一点灵魂都没有!"

你又吃不出来。

真仪没搭理她。叹了口气,转向里面的熟食柜。

晚上七点过是超市熟食区一天里最残酷的时段。

打折的时间到了。

店员刚拿着贴标机走过这一排冷藏柜,"啪嗒啪嗒"地往便当盒上贴黄色的折扣标签。这声音在某些人耳朵里简直跟开奖一样。

一群大妈和几个领带松垮垮的上班族已经围在那里了。手快的已经抢到了贴了半价签的汉堡肉便当和炸猪排饭,往购物篮里一塞就走。

真仪没去挤。她不是挤不过,只是懒得去抢。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慢慢踱过去。

那些有肉有菜的便当,贴完折扣还要三四百。

她的视线在冷柜最角落、最底层、没什么人看的一格里找到了目标。

几个白色的发泡饭盒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标签不是印刷的,是用记号笔手写在胶带上贴上去的。

【日之丸弁当——150円】

真仪拿起一盒。

轻得不像话。

透过盖子看进去:一大坨压得瓷实的白米饭,正中间摆了一颗皱巴巴的深红色腌梅干。

没了。

没有菜叶,没有肉丝,没有芝麻,没有海苔碎。连酱油都没淋一滴。

白色的饭,红色的梅。

活脱脱一面日本国旗。

真仪拿着这盒便当,看着那颗梅干,站了几秒。

150円。

大概是这座城市里最便宜的一顿饱饭了。

"就它了。"

又转去饮料柜。在那些花里胡哨的果汁和罐装咖啡中间扫了一圈。最后拿了一瓶最便宜的伊藤园无糖乌龙茶,98円,500毫升的PET瓶。

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发际线靠后的中年大叔,制服衬衫的领子有些泛黄,手指头上缠着一截创可贴。他拿起便当扫了一下,又拿起茶扫了一下。

"二百四十八円。"

真仪从裤兜里把硬币掏出来。一百的两枚,五十的一枚,十的……不够。

她翻了翻另一个兜,摸出几枚铜板。一円的,五円的,凑了半天。

大叔也不催。手撑着柜台,视线飘到别处去了。

最后一枚一円硬币放上去。

"刚好。"

大叔麻利地把钱收进抽屉,便当和茶装进白色塑料袋递过来。

"谢谢光临。"

出了超市。

伊果扒着袋子口往里瞅了一眼,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那张精致的小脸"嘎嘣"一声碎了。

"就……就这个?"

她的声音虚弱地飘出来。

"一坨饭加一颗酸梅子?这是给人吃的?"

真仪拎着袋子往回走,没接话。

"小真真?喂?细川真仪你回答本大人!这个,真的是今天的晚膳?不是开玩笑?不是还有什么隐藏菜单?下面其实埋了鳗鱼之类的?"

"你掀开看。"

伊果飞到袋子里,使出吃奶的劲把便当盒盖子推开一条缝,往里头看了看。

白饭,梅干。

以上。

"……"

她的翅膀垂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蔫蔫地飘回真仪的肩膀上,一声不吭了。

这大概是今天第一次让伊果闭嘴超过十秒钟。

回到青叶团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楼道的感应灯还是坏的,往上爬的每一步都得摸着扶手来。铁扶手冰凉凉的,手指碰上去有一股锈味。三楼拐角处有户人家门缝里透出光,里面传来电视机放综艺节目的声音和锅铲炒菜的"刺啦"声。

四楼。掏钥匙,开门。

"嘎吱——"

屋子里还是下午走时候的样子。空荡冰冷。窗外远处那片灯火透过玻璃投进来,在榻榻米上拖出几条歪歪的光影。

真仪关门,开灯。

那盏吊灯的灯泡大概是25瓦的,照出来的光昏昏黄黄,角落里全是影子。

她在矮桌前盘腿坐下来。

塑料袋打开。便当摆上桌。乌龙茶拧开盖,先仰头灌了一口。

凉的,微苦。

还不错。

然后揭便当盒的盖子。

冷饭的气味飘出来。不算馊,但也绝对谈不上香。就是那种放了几个钟头的、淀粉开始回生的味道。

真仪掰开一次性竹筷子,两根相互刮了刮毛刺。

"我开动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虽然没有人在听。

筷子插进白饭里,挖起一大块。

冷,硬,干。

有点粘牙,没什么味道。

就是纯粹的碳水化合物堵在嘴里的感觉。

她嚼了几口,视线落在那颗孤零零的梅干上。

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奶奶家的院子里,夏天的傍晚。蚊子嗡嗡地飞,奶奶摇着蒲扇坐在廊下,一边给她扇风赶虫子,一边讲以前的事。

"幺妹,那时候真是造孽哦。"

"昭和十九年打仗,年景不好。海里头打上来的鱼,我们自家吃不到,全得交上去劳军。哪个要是敢私藏一条鱼,那是非国民,要挨抓去游街的。"

"地里的庄稼也不行。那时候吃啥子?吃掺了糠的橡子粥,吃红薯渣子。剌嗓子啊,咽都咽不下去……当年你三叔公就是这么……唉,莫提了。"

"那时候要是能吃上一口精白米做的饭,那就是过年了,就是享福了。菜啊肉啊想都不敢想。有一碗白米饭,就算光着吃都安逸得很。"

真仪看着眼前这盒饭。

在奶奶的故事里,这就是只有过节才舍得吃的好东西。

"……享福了哦。"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夹起一点梅干肉送进嘴里。

酸。

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酸咸味在舌头上炸开,两边腮帮子"唰"地一下就收紧了,口水涌出来。

赶紧扒一大口白饭压住。

酸味和米饭的甜味搅在一起,粗糙,但实在。

胃里那种空落落的烧灼感一点一点地往下退了。

伊果盘着腿飘在桌子上方,两只小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一脸"本大人饿死也不吃这种猪食"的高傲表情。

但她的眼珠子一直在往便当盒上飘。

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实在受不了了,也可能是那颗红通通的梅干看着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像什么高级果子。

"……喂。"

她慢慢悠悠地降落到桌面上,凑到便当盒边上,小手戳了戳梅干皱巴巴的表面。

"这个……真的能吃?"

真仪没说话。用筷子头沾了一点梅干肉,连同几粒米饭,递到她面前。

伊果半信半疑地看着那一小坨饭。

咽了口口水。

探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就着真仪的筷子咬了一丁点。

"……"

下一秒。

"噗——!!!"

那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全部拧到了一块去。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像被人捏住使劲一攥。

"呸呸呸呸呸!!"

她猛地弹飞起来,在空中连翻了两个跟头,小手疯狂地在嘴边扇风。

"好酸!!好咸!!什么东西!!这是生化兵器!毒药!绝对是毒药!"

她惨叫着冲到茶瓶边上,抱着那个对她来说跟浴缸一样大的瓶口想往里钻,差点一头栽进去。

"舌头要掉了!本大人的舌头要掉了!!小真真你是怎么吃下去的!你的舌头肯定坏了!一定是坏了!"

真仪看着她那副上蹿下跳的狼狈样,嘴角动了一下。

"批娃嘞。"

她低声说了一句,继续吃饭。

"就是个梅干,好东西。"

"好东西个鬼!!"

伊果飞回桌角,抱着膝盖缩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团子。碧绿的眼睛里泛着酸出来的泪花,幽怨地盯着真仪。

"你们凡人……好可怕……"

真仪没再搭理她。

一口饭,一点梅干。

虽然寒酸到了极点,但那种实打实的东西落进胃里的感觉,踏实。对于在渔船上长大、吃惯了腌得死咸的鱼干的人来说,这颗梅干也就是个开胃的零嘴罢了。

她把那一大盒白饭和那颗让伊果闻风丧胆的酸梅干吃了个精光。连盖子上粘着的几粒米都用筷子头刮下来嚼了。

便当盒空了。乌龙茶也见底了。

"呼——"

长出了一口气。

饱了。

虽然只是碳水塞满了胃的那种饱,但够撑到明天了。

吃饱之后,身上那股黏糊糊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赶了一整天的路,坐船坐车又走了那么久,出了几身汗。T恤贴在后背上,感觉像多长了一层皮。

"我去洗澡。"

真仪站起来,把空便当盒和茶瓶收进塑料袋打了个结,搁在门边。

"洗吧洗吧。把那一身穷酸味洗干净。"伊果还蔫蔫地蹲在桌角上,没好气地挥了挥小手。

真仪从帆布包里翻出毛巾和一件换洗的内衣,推开玄关旁边浴室的玻璃门走进去。

真的小,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洗澡的地方。

不过只要有热水就好。

真仪拧开花洒下面的水龙头。

水"哗"地出来了。

她伸手试了一下。

凉的。

等了几秒。

还是凉的。

她皱了皱眉,把水龙头拧到另一边。

还是凉的。

"?"

她蹲下来看那个水龙头。跟老家用的不一样——老家那种燃气热水器是挂在墙上的一个铁盒子,底下连着煤气管,打开水龙头就"噗"地点火,过两秒热水就来了。看得见的火焰,听得见的动静,简单直接。

但这里墙上挂的这个东西不一样。

一块灰白色的塑料面板,嵌在墙壁里,上面有几个她看不太懂的按钮。一个写着"运转",一个写着"温度",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液晶屏,黑着,没有任何显示。

既没有煤气管,也没有点火的"噗"声。

这啥子东西?

真仪戳了戳那个面板。

没反应。

她又按了一下"运转"。

"嘀。"

面板发出一声极短的提示音,液晶屏亮了一瞬——然后又灭了。

"……"

她盯着那块面板看了五秒钟。

试着再按一次。

"嘀。"

亮了一下。灭了。

"嘀。嘀。"

连按两下。亮了,屏幕上闪了个"40"的数字,然后又灭了。

真仪拧开水龙头试了试。

凉的。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打量这个浴室墙壁上长出来的不明物体。

在五岛列岛的渔村里,洗澡这件事不复杂。要么用老式的燃气热水器——那个东西长什么样、怎么点火、怎么调温度,她从五六岁就会了。要么就是更原始的:灶上烧一锅水,兑上凉水,拿瓢往身上浇。少年院里倒是有那种大浴场,锅炉房统一烧水,你进去冲就是了,不用管别的。

但这种面板上一排按钮、还带液晶屏的玩意儿——她真没见过。

"喂——"

浴室门外传来伊果的声音,这家伙毫无疑问又在幸灾乐祸。

"小真真,我说你怎么还没开始洗?磨蹭什么呢?"

"……这破东西咋个用的。"

"啊?你说什么?大声点?"

"我说!!"

真仪咬了咬牙。

"这个热水器,我不晓得啷个整!"

门外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连热水器都不会用!小真真你是原始人吗!哈哈哈……山里来的野人!连这种东西都,哈哈哈哈哈哈……"

伊果笑得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个滚,抱着肚子在门缝那里上蹿下跳。

"不……不行了……笑死本大人了,你打了那么多架、坐了那么久的牢,结果被一个热水器难住了……哈哈哈哈……"

"狗日的,你行你进来弄。”

"又不是本大人洗澡!"

伊果笑够了,还是从门缝飞了进来。

她在面板前面悬停了一下,碧绿的眼睛扫了一遍那几个按钮。

"嗯……这种东西嘛……本大人什么都知道的……这个按钮……运转……大概是……"

她也不会。

真仪看见她的小手在几个按钮上面犹豫地划来划去,完全是在装模作样。

"算了。"

真仪走上前,逮着那个"运转"按钮使劲摁了一下。

"嘀——"

这回液晶屏亮了。而且没灭。

屏幕上跳出"40℃"的字样,下面还有个小火苗的图标在闪。

"哦哦!"伊果叫了起来,"是长按!要按住不放!小真真你之前按太快了!"

"……"

真仪盯着那个图标闪了几秒钟。然后她把花洒下面的水龙头重新打开。

凉的。

又等了几秒。

温的。

再等几秒,热水来了。

白色的水蒸气从花洒底下蒸腾起来,在狭小的浴室里弥漫开。

"搞半天就是要一直按……"

真仪嘟囔了一句。

"本大人一开始就知道。"伊果拍着胸脯。

"滚出去。"

"啊……好的好的!本大人又不想看你洗澡!谁稀罕。"

门"啪"地关上了。

热水浇下来的那一刻,真仪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一整天的汗水、灰尘和疲惫顺着水流往脚底冲,在排水孔那里打了个小小的旋涡。

浴缸太小她站着洗。花洒的水压不太够,但热水是真的热,打在后背上暖洋洋的,一直暖进骨头里去。

她闭上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来。

脑子里空了一会儿。

什么都不想。

就这么站着。

水声哗哗的,像下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五六分钟。她睁开眼,抓起那块硬邦邦的肥皂胡乱搓了几把,冲干净泡沫,拧掉水龙头。

出来的时候浴室里全是白雾。

毛巾擦了头发,套上换洗的内衣和那件旧T恤。

门外面,伊果正悬浮在天花板吊灯旁边,背对着她。

"……好了没?"

"好了。"

伊果转过来,瞟了她一眼。

"哼。不是不会用热水器吗。洗这么久。真是浪费水。"

真仪懒得接话。

她从帆布包里把仅剩的几件衣服掏出来,大致理了理。

几件灰的黑的旧T恤和工装外套,一双鞋底快磨平的备用运动鞋,一个边角开裂的塑料漱口杯,一管快挤完的牙膏。还有几本书——都是从少年院带出来的,封皮脱落了大半。

就这些了。

她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搓了搓,挂在浴室门把手上晾着。

没有衣架,也没有晾衣绳,凑合。

然后从最底下翻出一件最厚的灰色卫衣和一条黑运动裤。布料软塌塌的已经没了筋骨。她把这套衣服铺在榻榻米上,尽量弄平整,权当简易的铺盖。帆布包拍掉灰折了折,搁在旁边当枕头。

"就睡这?"

伊果飞下来,小脚尖嫌弃地踩了踩那件卫衣。

"底下就是地板,硬邦邦的。连个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等有钱再买。"

"等有钱等有钱,你这辈子都在等有钱!"

伊果开始绕着她的脑袋转圈,金色的长发和翅膀带起来的小风拂着真仪的脸颊。

"本大人的睡眠质量关乎神格稳定!关乎美容养颜!你得给本大人找个像样的窝!软的!暖的!好看的!那种蓬松的羽绒窝!或者铺满丝绸的摇篮!"

"你去躺到该上嘛,软和得很。"

"你!"

伊果气得翅膀直扑腾。

真仪的目光扫过屋角:下午打扫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阳台门边堆着几个前任房客留下的空纸箱,压得扁扁的,上面印着“NEC”,"日清食品"的字样。

她走过去翻了翻,找了个大小差不多的硬纸箱,看印刷大概以前是装电饭煲的。折好了四面,"砰"地搁在她铺好的"床"旁边。

"喏,你的窝。"

伊果定在空中。

她看看真仪。

又看看那个纸箱。

再看看真仪。

“小真真,你认真的?"

"爱睡不睡。"

真仪关掉大灯,和衣躺了下去。

黑暗中传来伊果尖利的声音:

"细川真仪你疯了!你让本大人睡纸壳子!这是流浪猫住的!不是装神的!你的良心呢!你的信仰呢!你的待客之道呢……"

真仪翻了个身,拉着卫衣一角盖住耳朵。

"回头看天不收你!"

"睡觉。"

"不睡!坚决不睡!饿着肚子睡纸壳子,本大人今天的遭遇简直是神话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明天再吵。现在闭嘴。"

伊果的声音又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从控诉上升到了诅咒,从诅咒又降级到了碎碎念,从碎碎念变成了偶尔的哼哼,最后变成了沉默。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真仪闭着眼,听见伊果大概还是飞到了那个纸箱边上。嘟嘟囔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还得本大人自己动手……岂有此理……"

接着是一连串更奇怪的声音。

"嗯嗯……啊……哈!"

那个巴掌大的小人在使劲干什么力气活。

真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纸箱从内部透出微弱的金色光芒。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被关在了盒子里。

伊果的金色发梢从盒沿露出来,时不时晃一下。

真仪看了几秒。

看不懂,也不想管。闭上眼继续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十来分钟,纸箱里的动静停了。

"呼……差不多了……凑合吧……"

伊果的声音带着点喘。

真仪本来已经快睡着了,但该死的好奇心还是让她翻了个身。

她撑起半边身子,伸手把纸箱的盖板掀开一条缝,往里头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外面看着还是那个印着"日清食品"的破纸壳子。

但里面……

瓦楞纸的内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散发着柔和光泽的乳白色材质,上面用细腻的金线勾出了繁复的花草纹样。盒底铺了一层白得像雪的垫子,蓬松得像是把一朵云塞了进去。正中间搁着个小巧的金色靠枕,上面还绣着花。角落里嵌着几颗闪闪发光的东西——碎玻璃?不对,那种折射出来的光芒像是……微缩的宝石。头顶还挂了一盏小小的"水晶吊灯",发着暖黄的光。

整个空间不过一个鞋盒大小,但被布置得金碧辉煌。伊果叉着腰站在那个云朵垫子上面,下巴扬得高高的,一脸得意洋洋。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真仪的脸。

"谁让你偷看的!"

她"嗖"地飞起来试图挡住真仪的视线,小脸涨得通红。

"还没弄完呢!私人领地!本大人的寝宫你也敢偷窥!转过去!快转过去!再看收你门票!"

真仪看着这个破纸壳子里凭空冒出来的“宫殿”,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伊果那副明明得意得不行却非要装作暴怒的样子。

"……花里胡哨的。"

她嘟囔了一声。把盖板放回去,重新躺平。

榻榻米硬邦邦地硌着后背。

窗外远处那片灯火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光,像水面的倒影。

隔壁单元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听不清楚说的什么,只有模糊的嗡嗡声。楼下那户人家的电视还在响,好像在放哪个台的深夜棒球转播,解说员的语调不急不缓。更远处是碧海市低低的背景音——汽车、不知道哪里的施工噪音——混在一块,像一台巨大机器持续不断地运转着。

这座城市不会安静下来的。

不像五岛。五岛的夜里只有海浪声和虫鸣。安静得让人心慌。

这里倒好,吵得让人心慌。

明天……

学校的事。制服的事。钱的事。

还有好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

想着想着,思绪开始散了。

纸箱里传来伊果最后一声含含糊糊的碎碎念。

"明天一定要吃好的……最少最少……也要有个煎蛋……"

然后也没声音了。

真仪闭上眼。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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