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仿佛飘在云端的贵族学园走出来,再回到洲本町这片满是烟火气的老街区,感觉就像是从博物馆的展览橱窗走进了杂货铺的后巷。
四月末的天气说不上热。海风从濑户内海那边吹过来,裹着一股子潮湿的咸味,不冷不热地拍在脸上。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已经换上了满满的新绿,只有树根底下还残留着几片枯萎的落樱,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成了一团团模糊的粉色印子。
"……那可是何等的盛况啊!"
肩膀上那个巴掌大的金发幼女精灵正手舞足蹈,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了她的独角戏。
"本大人的宫殿你这种凡人当然想象不到啦!黄金和白银浇筑的台阶,七十七层!每一层的花纹都不带重复的!"
伊果用她那双水晶似的翅膀比划着,小脸上满是陶醉的神情。
"还有那个大厅!那个大厅有多大呢?这么说吧,你们人类最大的那个建筑,就是那种圆乎乎的像碗一样的东西叫什么来着……"
"体育场。"
"对!那个!十个那个摞起来,放进本大人的大厅里连个角落都塞不满!天花板上镶着的宝石比你们天上的星星还多!到了夜里啊,那个光芒,哎呀……"
伊果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蛋,一脸如痴如醉。
"简直比你们凡人所有城市的灯火加在一起都要璀璨!"
"哦。"
"什么叫'哦'啊,你这个没有审美的乡巴佬!本大人在跟你分享可是举世——不对,举宇宙无双的荣光啊!稍微尊敬一点行不行!"
"那不是现在都没了噻。"
真仪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伊果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戳心窝子!本大人那是……那是暂时的战略性转进!总有一天会……"
"嗯。"
"'嗯'是什么意思,认真听啊!"
"在听。"
真仪的眼神已经瞟向了前方的街道。
"你根本没在听!"
伊果气得揪住真仪一缕头发,上下颠簸。
"本大人跟你说啊,当年光是给本大人端洗脚水的侍女就有一千二百名!一千二百名!而且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不像某个粗鲁的、野蛮的、连笑都不会笑的……"
"我又没让你跟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真仪停下脚步,侧头看着肩膀上的小人儿,"你要是那么怀念你那些婆娘,自家飞回去找她们噻。反正不是很厉害嘛,随便飞。"
伊果的小脸先是涨得通红,然后一下子又瘪了下去。
"切……本大人才不稀罕。"
她嘟囔着,往真仪的领口里缩了缩,声音小了很多。
"那些家伙只是本大人的造物而已,又笨又无趣,还不如……哎呀,本大人也真是的,跟你这个傻瓜费话什么。反正本大人是不会走的!决不!"
真仪没再接话。她本来想吐槽一下伊果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这家伙说的什么"神明的体面",和眼前这副蹲在别人肩头耍赖的模样大概再过几百万年都联系不到一起去。
"到了。"
真仪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条还算热闹的商店街。比不上港区那种到处都是落地玻璃和霓虹灯的摩登商场,但胜在烟火气足——干洗店门口挂着一排排塑料袋包好的衣裤,隔壁药局的电子广告牌滚动着养命酒的促销信息,再过去是家面包房,午后打折的牌子已经立出来了,柜台里剩的吐司面包和咖喱面包正在被一群初中生挑挑拣拣。手机店橱窗里摆着一排崭新的折叠式手机和PHS,"新规0元"的广告贴得到处都是。店头的旗帜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一台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亮着的面板上全是三得利和伊藤园的罐装饮料。一百二十日元一罐。真仪多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这种破地方……"
伊果从领口探出半个脑袋,小鼻子抽了抽。
"本大人不看都知道是下等人呆的,一股子油烟味。"
"就是要找这种地方。"
真仪的目光扫过两边的店铺。
很快,她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家超市,招牌上写着"丸越生鲜市场",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海报,歪歪扭扭的字迹用红色马克笔写着:
【急募!理货员·收银员,时薪850日元,欢迎元气满满的你!】
八百五十。
真仪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干它个把月就差不多能凑齐那套制服的钱,还能剩点饭钱。
"就这个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手心里呵了口气,然后伸手胡乱拢了拢头发。
"你在干嘛?"
伊果用一种看新奇动物的眼神盯着她。
"搞一哈。城里找活路总得看着像个人样噻。"
"……我说小真真,这么弄就可以了吗?"
真仪停下手。
"……爪子?"
"没什么,就是本大人看不出什么差别。"
"说些批话。"
"本大人只是陈述客观事实而已!"
真仪决定不再理她,大步流星走进了超市。
门口的光电感应器"嘀"了一声。凉飕飕的空调风迎面扑来,里面的荧光灯把一排排货架照得雪亮。店里的功放正响着松任谷由实的老歌,柔柔的旋律倒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真仪左右看了看,货架前站着一个正在理货的围裙大妈。
"那个——我是来找活路的。"
大妈手里的一罐金枪鱼罐头差点脱手。她转过头,一个又高又瘦、眼神凶狠、头发乱糟糟的女孩子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找……找什么?"
大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找工作!打工的!"
真仪赶紧指了指门口的海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威胁人。
"外面不是贴着招人吗?我有力气,搬东西也好,站柜台也好,什么都能干。"
"哦……哦!原来是来应聘的啊!"
大妈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心想这姑娘的模样确实有点吓人。
"那你去后面找经理吧。最里面那个门。"
真仪道了声谢,穿过一排排货架往里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子烟味扑面而来。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埋头在一堆单据后面,桌上的烟灰缸里插着好几根掐灭的烟屁股,旁边是一台积了灰的传真机和一只印着"丸越创业二十周年"字样的马克杯。墙上贴着泛黄的排班表和保健所的检查合格证,日期是去年的。
"干嘛的?"
经理头也不抬。
"我来应聘。"
真仪在桌子前面站得笔直。她想了想,又微微鞠了个躬——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很是别扭。
经理这才抬起头,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种目光真仪很熟悉。就像鱼市上的人在挑一条不太新鲜的鱼,看看还能不能要。
"多大了?"
"十五。"
"十五?还没成年啊。初中生?"
"高中。今年刚转学来的。"
"高中生……"
经理放下手里的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有学生证吗?"
"……正在办。"
"那就是没有咯。别的呢?在留卡?住民票?保险证?"
"……都还没来得及。"
经理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外地来的?"
"九州。长崎。"
"长崎?跑这么远来打工?"
经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打量了真仪一番。
"家里人知道不?"
"知道的。我奶奶让我来的。"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
"嗯……"
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小姑娘,我跟你说实话啊。蓝州在碧海市查用工查得很严的,特别是未成年人。你要是什么证件都拿不出来,我这边没法给你开工资条,也没法给你上保险。万一出了事故,我这店就完了,你明白吗?"
"我真的能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行。"
真仪往前跨了一步。
"你可以先试用我几天,不满意不给钱都行。"
她撸起袖子。真仪的小臂虽然看着纤细,但紧绷的线条分明是长年干粗活练出来的。
"你看,几十斤的东西我扛着跑都没问题——"
"行了行了。"
经理摆摆手,一脸为难。
"不是力气的问题,是手续的问题。你先把证件办齐了再来吧。学生证、住民票,最好再弄个保险证。到时候再说。"
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填单子。
真仪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打扰了。"
走出超市的时候,门口的感应器又"嘀"了一声。这一声听起来和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变得刺耳了一点。
"切。"
伊果从衣领里钻出半个身子来。
"什么破超市。要不是本大人大人有大量,早就——"
"算了。下一家。"
真仪咽了口唾沫,沿着商店街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有一家不动产中介,门口摆着好几块翻转式的房源展示架,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房屋照片和价格标签。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业务员正在门口抽烟聊天,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其中一个手里捏着罐UCC咖啡,正跟同事聊大阪近铁的比赛。
真仪想着,这种到处跑腿发传单贴海报的活,只要有一双腿就行了吧。
也许。
她走过去。
"那个——"
几个业务员同时转过头来,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一个穿着皱巴巴运动服,眼神足以让路边的野猫绕道走的高个子女孩站在他们面前。
"……我来问一下,你们这里招人发传单吗?跑腿也行。"
沉默了大约三秒。
一个年纪稍大的业务员率先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啊……不好意思啊,我们刚好招满了。"
"可是那边的牌子上写着'募集中'……"
"那个忘撤了!刚招满的!"
年轻一点的那个赶紧补了一句,手已经不自觉地把烟藏到了身后。
这时候,店里一对正在看房源的年轻夫妇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那个年轻妈妈看到真仪的样子,脸色变了变,不动声色地把婴儿背带往怀里紧了紧,低声对丈夫说了几句什么。两人很快放下手里的资料,匆匆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
业务员们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这位……同学,"
那个年纪大的清了清嗓子,语气已经不怎么客气了。
"我们这边确实不招人了。你要找工作的话去职安所试试吧,Hellowork那种地方更合适。"
真仪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压低了的议论声。
"刚才那个……是不良吧?"
"看着像是从附近团地跑出来的。可别是来踩点的啊……"
"算了算了,走了就行。客人都被吓跑了。"
伊果气得在真仪的肩头上下跳脚。
"这帮瞎了眼的凡人!!小真真你哪里像坏人了!——好吧虽然凶是凶了一点,但也不至于以貌取人吧!"
真仪没接话,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
继续走了一段路,看到马路对面有一家中华料理店。门口挂着红灯笼,油烟机轰隆隆地响,一块竖写的木招牌上刻着"福来軒"三个字。透过半敞开的门帘,能看到里面的墙上贴着手写菜单——
炒饭四百五十日元,担担面五百五十日元,午间定食六百日元附味噌汤。
正是中午饭点。窗户里透出热腾腾的蒸汽,那股炒菜的香味隔着一整条马路都能闻到。锅铲撞击铁锅的声响夹杂在排风扇的嗡嗡声里。真仪的肚子当即响亮地叫了一声。早上在那个双马尾的办公室里吃的那顿早餐早就消化干净了。
这种苍蝇小馆子,应该没那么多讲究吧。只要肯洗碗刷锅,说不定还能蹭顿饭。
她穿过马路走进去。
店里不大,十来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吃饭的客人。穿工装的,穿西装的,还有几个穿蓝州标准制服的后勤员工,各自埋头扒饭。几个系着围裙的伙计端着冒烟的盘子在桌子之间穿梭,嘴里喊着:
"回锅肉一份!"
"四号桌的生啤!"
【为期三天的北约华盛顿峰会于今日正式落下帷幕,本次峰会重点聚焦持续恶化的科索沃危机,北约各成员国重申将继续对南联盟展开密集空袭行动……美国总统克林顿与俄罗斯总统叶利钦进行了电话会谈,双方同意就政治解决科索沃危机重新展开对话与接触。南联盟方面指责北约空袭导致平民伤亡,并强烈呼吁联合国安理会制止北约的“侵略”行为……】
收银台上面的小电视正在播午间新闻,谁也没在看。
柜台后面,一个身材圆润的老板娘正在拨算盘,旁边堆着一沓印着"碧海税务所"抬头的报表。
真仪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
那股炒面和红油的味道近在咫尺,她的胃简直快要造反了。
"老板娘……请问这里要洗碗工吗?"
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
"洗碗?"
"嗯。洗碗、切菜、刷锅、端盘子,什么都行。"
真仪尽量把姿态放低。
"不要很多钱……管饭就行。"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这个老板娘的目光倒是没有前面那些人那么带刺——在这种路边小馆子干久了的人,什么来路的客人都见过。
"你不是本地的吧?"
"是,长崎来的。"
"长崎啊……"
老板娘点了点头,把计算器拨到一边。
"有健康证吗?"
"……没有。"
"以前做过吗?饭店、食堂什么的。"
"在老家帮人杀过鱼、收拾过海鲜……"
"杀鱼和做餐饮是两码事啦。"
老板娘笑了笑,摇摇头。
"我们这里虽然是个小馆子,但保健所的人三天两头来检查,碧海市这方面管得严。你没证我没法用。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说句不好听的啊,你这个年纪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不会是离家出走吧?我不是要审你啊,就是上次收了个来路不明的小工,结果人家家长找过来闹,保健所也跟着来查,差点连执照都给我吊了。"
又是麻烦。
自己就是"麻烦"本身。
"我不是——"
"小刘!三号桌的麻婆豆腐好了没有!"
老板娘猛地扭过头冲后厨吼了一嗓子,又转回来对真仪露出抱歉的笑。
"对不住了啊小姑娘,你再去别处看看吧。等你把健康证办下来,欢迎再来。"
真仪站在吵吵嚷嚷的大堂里,被端盘子的伙计挤来挤去。四周全是吃饭的人。筷子碰瓷碗的声音,汤勺刮盘底的声音,大口嚼东西的声音,有人在叫"再来碗饭"。
但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打扰了。"
她从人群的缝隙中侧身挤出去,走出了那家小馆子。
从福来軒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云层变厚了一些,把太阳遮去了大半,但空气还是有些闷,像是罩了一层薄薄的纱。海风仍旧断断续续地吹着,带着远处什么地方烧垃圾的焦味。
真仪沿着洲本町的主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脚底已经从疼变成了麻。肚子饿过了劲,不怎么叫唤了,只剩下一阵阵闷闷的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
"小真真……"
伊果趴在她的头顶上,声音有气无力的,连调侃的精神头都没了。
"咱们回去吧……本大人好累……"
真仪没回答。
回去干什么呢。
回到那间连床都没有的空屋子里,躺在硬邦邦的榻榻米上,两个人对着天花板干瞪眼。
她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根贴满了小广告的电线杆上。
一些传单在风中猎猎作响。有推销英语教材的——"NOVA,驅けこみ一番星"。有卖二手车的。有某个居酒屋的开业打折海报,啤酒半价。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边角已经泛黄的"寻人启事",上面印着一个模模糊糊的女孩照片,"自平成九年六月起失联"。
真仪盯着那些传单看了一会儿,目光渐渐变得空洞。
找了三家。
一家嫌她没证件。
一家当她是不良。
一家怕她惹麻烦。
没有一家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在少年院的时候,管教经常说:"好好反省,出去之后好好做人,社会会接纳你的。"
当时真仪就没怎么信。
现在看来,果然不能信。
不,也不是人家的错。
真仪想了想。证件确实是没有。脸确实是凶了点。谁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换了她自己当老板,看见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小鬼头上门,多半也不敢收。
道理她都明白。
但明白归明白,道理又不能当饭吃。
"……麻卖批。"
她烦躁地踢了一脚电线杆。一张小广告被震下来,飘飘悠悠落在她脚边。
伊果撅着嘴,抓着真仪的一缕头发,像是坐秋千一样晃来晃去。
"小真真。"
"啊?"
"本大人和你说啊,本大人以前在神殿的园林里种了整整三千棵珊瑚树。每一棵都是本大人亲手从大海深处最深最深的地方挑出来的,可费功夫了。本大人每天啊,都要用神力修剪、培育这些宝贝。这些宝贝可难长了,本大人的力气少一分就枯,多一分就涨死。你知道种这些需要多久吗?"
"不知道。"
"一万六千年呢。"
"……"
"可是后来全没了哦。地上有个不自量力的小虫子想到本大人的世界来,说什么本大人奴役了她的同族,要什么尊严公道之类的,总之都是一些狂悖的屁话,本大人说出来都觉得舌头发麻。后来啊,本大人虽然和她恶战了一场,虽然本大人没什么大碍,可本大人一直以来的心血都被这个烦人的家伙给毁了。什么都不剩了。"
伊果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忽然轻了下去。她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望着远方什么都没有的,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一万六千年。"
她又念了一遍,小小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真仪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靠着电线杆站着,歪头看着趴在自己发丝上的那个小人儿。
伊果突然察觉到真仪的目光,立刻挺起腰板,恢复了那副蛮不讲理的神气。
"你看什么看!本大人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才不是在难过呢!本大人才不会为了那种东西难过!"
"嗯。"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真仪收回目光,仰头看了看天。
看不到太阳。
一万六千年啊。
她连一万六千秒的耐心都没有。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段话之后,刚才那种闷在胸口的烦躁稍微散了一点。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安慰——伊果这家伙大概连"安慰"这个词怎么写都不知道。而是在某个说不清楚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被拒绝三次这件事情好像也没那么了不起。
跟种了一万六千年的珊瑚树全毁了相比的话。
"走噻。"
"去哪?"
"不知道。走着看。"
真仪撑起身子,继续往前走。这一回她没有特意去找什么招工启事,也没有往商店街的方向拐。只是顺着路往前走,从主街走到小巷,再从小巷绕到马路上。
洲本町的老街区并不大,走来走去其实就是那么几条路。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旧,从商店变成了住宅,一排排昭和年代造的水泥楼房灰扑扑地立在道路两边,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褥。一个穿拖鞋的老太太拎着塑料袋从楼道里出来,往路边的资源回收站扔空罐子。隔壁单元的门口蹲着只三花猫,眯着眼睛晒太阳。
拐过一个弯的时候,路过一家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神社。不大,挤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石砌的鸟居上面爬满了青苔。门口的木牌上写着"龙神神社"。石灯笼旁边有一棵老得弯了腰的松树,树下的赛钱箱落了一层灰。
真仪瞟了一眼,没有停步。
她不拜神。至少不拜日本的神——从小受洗之后跟着奶奶进的是天主教会,奶奶教她忠实于主,除了主之外不能够信其他神明。
不过说起来差点忘了,身边这个趴在自己头上的家伙好像就是个神来着。
那种档次的神不想拜,一点都不想。
再往前走了一段,视野忽然开阔了。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靠近海边的大路上——准确地说,是洲本町和港区的交界地带。一侧是洲本町残存的旧式街区,另一侧隔着一条宽阔的快速道路,就是港区的新城区。隔着马路就能看到对面崭新的公寓大楼和商业设施,体量和气派跟这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快速道路上的车流稳定而迅捷。偶尔有一辆物流卡车轰隆隆开过,白色车身上印着那个碧蓝色水滴标志。
路边有个巴士站。站台上立着一块站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七八条线路的时刻表。候车的人不多,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在翻着杂志,一个背书包的小学生在啃面包。
真仪在巴士站旁边站了一会儿,没什么目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这里的风确实比商店街那边大一些,稍微凉快一点。
再找不到工作的话……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想多了也没用。
奶奶以前常说的一句话又浮了上来——
"担心明天的事,那是明天的活路。今天嘛,把今天的饭吃到就行了噻。"
真仪正低头盯着脚下的下水道井盖发呆。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奶奶跟她讲过的那些往事里面,有一段关于一个叫"阿雄"的。
那还是真仪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吧。某天傍晚吃饭的时候,奶奶不知道被什么触动了,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海说了一些话。
"……村子里以前有个小子叫阿雄。那个阿雄啊,小时候也不是坏崽子。会帮阿妈劈柴,会背阿妈的背篓走山路。手脚勤快,力气也大。"
奶奶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手搁在膝盖上,那双满是老茧和皱纹的手微微攥紧了。
"后来……后来就走错了路。他爹是个混账东西,赌钱赌得家破人亡,拿老婆孩子出气。有一天晚上,阿雄跟他爹动了手……那个……出了人命。"
真仪当时不太懂"出了人命"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奶奶的表情。
那不是她常见的、奶奶生气时的那种脸。也不是讲村里那些鸡毛蒜皮的闲话时的那种表情。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真仪说不上来的东西——嘴角明明是紧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但眼睛里又不是单纯的恨。好像是什么更深更重的东西全部搅在一起,压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最后只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气。
"后来阿雄就跑了。跑到南洋去了。"
奶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抖。
"再后来就听说船出了事,人没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奶奶沉默了很长时间。
真仪那时候小,不明白为什么奶奶明明在说一个"坏人",脸上却露出那种好像要哭又哭不出来的表情。
直到很久以后真仪才隐隐约约地猜到——那个"阿雄"对奶奶来说,大概不只是村子里随便哪个人吧。
但奶奶再也没有提过第二次。真仪也从来没有问过。
那天晚上奶奶最后说的话,真仪一直记着。
"做人可以穷,可以苦,可以被人看不起。但是不能做那种……让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事。"
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真仪,还是看着窗外的海。声音很平静,但那个"看不起自己"几个字的分量,比她听过的任何一句责骂都要重。
不能做让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事。
真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脸上狠狠搓了一把。
"伊果。"
"……嗯?"
伊果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她大概已经半睡着了。
"没事。走吧。"
真仪直起身子,最后深吸了一口带着潮味的海风。
挫败是挫败,但也没有到天塌下来的地步。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明天不行还有后天。总不能连一个愿意收她洗碗的地方都找不到吧。
这个世界再怎么样,也不至于。
她迈开步子,沿着巴士站前面的人行道往前走。没有什么方向,就是走着。
就在这时候。
马路对面,一个蓝白相间的招牌映入了她的眼帘。
【LAWSON】
那是一个标志性的牛奶瓶形状灯箱,白底蓝字,格外扎眼。便利店的建筑比一般的罗森要大一圈,位置正好卡在快速道路的分岔口上,三角形的地块让整个店面呈现出一种不太规则的扇形结构。
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整齐的货架、明亮的灯光,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包装。冷藏柜里一排排饭团和便当码得整整齐齐。
收银台上方挂着这个月的新品海报——什么炸鸡君大份量特别版,旁边是"L-CHIKI,揚げたて!"的立牌。
店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白纸,用蓝色油性笔写着工工整整的大字:
【急募!早晚班店员两名。时薪900日元。有员工餐。无需经验,只要肯干!详情店内咨询经理横山。】
真仪的脚步停住了。
九百。
比那个超市还高五十日元。
而且——有员工餐。
这三个字简直像是鱼钩上的饵,死死地钩住了她的胃。
但是,真仪犹豫了。
她站在马路这一侧,隔着车流看着对面那家亮堂堂的便利店。
穿着蓝白条纹制服的店员正在给客人结账。动作利落,笑容得体。
看起来很干净,很体面。
跟前面那几家店一样——都是属于"正常人"的地方。
自己进去,会不会又被赶出来?
会不会又被嫌弃没证件?又被当成不良?
"又是那种店啊……"
伊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领口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瞄了一眼。
"小真真,要不算了吧?今天已经够累了。咱们先回去,明天再……"
"无需经验。"
真仪盯着那张白纸,低声念了一遍。
"只要肯干。"
又念了一遍。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迈开腿,走向了人行横道。信号灯正好变绿了。
穿过马路的时候,真仪的手在运动裤上用力擦了擦汗,又胡乱拢了拢头发,然后把衣领拉平。
"伊果。"
"干嘛?"
"先躲起来。"
真仪指了指背上的帆布包。
"别出来。千万别出来。别说话,别捣乱。"
"哈?凭什么!本大人——"
"拜托了。"
真仪的语气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伊果看着她的侧脸,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张总是凶巴巴的脸上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伊果忽然觉得,这个时候要是再插嘴捣乱的话,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行吧。"
她不情不愿地钻回了帆布包里。
"要是他们敢欺负你,本大人可就不客气了啊。"
真仪把拉链拉好,只留了一条缝通气。
她站在便利店的自动门前。玻璃门上倒映出她的影子——高挑,瘦削,头发虽然拢过但还是有几缕翘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便利店会要的那种干干净净的打工生。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家。
她用力拍了拍脸颊,在心里默念:
要客气。
要低头。
不管人家说什么,都不能发火。
不管人家怎么看,都要忍着。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真仪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明亮的光里面。
在这片被昭和时代的残骸堆砌起来的街区里,罗森东洲本店那块蓝白相间的招牌大概是方圆几百米内唯一还能让人觉得"时代确实在往前走"的物件了。
站在路口往东看是港区拔地而起的崭新高层公寓群,往西回头则是洲本町灰扑扑的旧式街巷——这家便利店刚好杵在新旧世界的分界线上,像一个不知该往哪边站的犹豫的哨兵。
因为地块是个三角形,店面被盖成了扇形,比一般的罗森要宽敞不少。进门左手边挤着两套四人桌椅权充"公共用餐区",用一棵半死不活的塑料盆栽跟旁边的多功能复印传真机做了个象征性的隔断。
再往里走是一台七银行的ATM,旁边立着一个公共事业费缴纳终端,白色外壳上贴着一排操作说明的标签纸:在这可以缴纳水电煤账单、电话卡充值、NHK受信料缴费什么的,在日本随处可见。
靠墙的角落还有两台跟店内气质格格不入的机器:一台印着大大"プリクラ"字样的大头贴机,弧面外壳上贴满了花里胡哨的心形贴纸和杰尼斯偶像大头照,光幕闪烁着待机画面,放着一小段循环的电子乐;旁边是一台柏青嫂,机框上的"CR海物語"字样底下挂着"仅限十八岁以上,代币请找店员兑换"的塑料小牌子,牌子的一角已经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糊着。
此刻是下午三点出头。
"……二十三、二十四……好了。"
安田把纸箱里最后一瓶伊藤园的浓味绿茶塞进冷藏柜,在补货记录表上认认真真地打了个勾。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黑框眼镜,直起腰来松了口气,顺手把空纸箱踩扁了叠好。
安田是那种走在路上完全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类型。中等身高,中等体型,中等长相,头发老老实实地贴着脑袋,没烫过也没有留时兴的长发。
他是碧海大学经济学部二年级生,来打工主要是为了攒考研究生院的教材费和报名费。性格虽然温吞,但胜在做事仔细,账目从来挑不出毛病。
"安田君——你补完了没有?这边杂志架也该整理了啦。"
杂志架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年轻女孩正蹲在地上,两只手各拎着一本杂志,歪着脑袋纠结该把哪本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她叫浅野,刚从广岛的老家来这打工不久。
圆圆的脸上画着细眉和浅粉色唇彩,笑起来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她的打扮很是时髦,哪怕穿着罗森的蓝白制服也不马虎。耳朵上挂着今年流行的小圆环耳饰,脚上踩着松松垮垮的泡泡袜堆在脚踝——九十年代末女孩儿标配的行头。
"嗯,这边搞完了。你那边需要帮忙吗?"
安田走过去,看了一眼浅野手上的东西。左手是本周新到的《Egg》,右手是《CanCam》。
"你说啊,安田君,放哪本在前面比较好?"
浅野一脸认真。
"呃……都行吧。你觉得哪个卖得好就放哪个。"
"那当然是《Egg》了!你看这一期封面是安室奈美惠的特辑诶,肯定好卖。但是呢——"
浅野把《CanCam》翻到一页折角处。
"这边有新一季ALBA ROSA的预览。你知道ALBA ROSA吧?现在超火的。这件牛仔外套我盯了好久了,要是再打八折的话……嗯,也还是买不起就对了。"
安田露出一个礼貌而茫然的微笑。他对女性时尚杂志的了解大概跟浅野对微积分的了解差不多——仅仅只是知道世界上存在这种东西的程度。
"既然是安室奈美惠,那就放前面好了。"
他尽力给出了一个合理的建议。
"嗯!也是。Amura最大嘛。"
浅野满意地把《Egg》立到了杂志架最显眼的位置,又顺手把旁边的《Popteen》和《non-no》重新码齐。
"我说你们两个,几本杂志值得在那雕花吗?手脚麻利点好不好。"
收银台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这家罗森的店长横山雅美坐在那张永远嘎吱嘎吱响的高脚凳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哗啦哗啦地翻着一份《产经体育》。
她今天穿了件紫红色的针织短袖衫,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罗森的蓝白条纹制服,也没怎么系好扣子。
年过四十的横山店长保养得讲究。那一头挑染成深栗色的大波浪卷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虽然眼角藏不住的细纹暴露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出奇——看人的时候自带着三分风韵。
"没客人的时候更要抓紧整理,要不然等下班高峰过来——"
横山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了报纸上的某一版,声音戛然而止。
"嚯。"
她把报纸摊开撑在收银台上,两只眼睛在油墨印刷的赛马版块上来回扫视,右手食指沿着一串密密麻麻的赔率数字划过去,指甲在其中一行数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浅野直起身子,伸长脖子往那边瞟了一眼。
"又在看马经呢,店长。"
"什么叫'又'。"
横山头也不抬。
"你知不知道下个月底是什么日子?"
"……发工资的日子?"
"靠,那是东京优骏啊!德比!"
横山店长把报纸往台面上一拍,指着版面上那张巨大的赛马照片,跟传教士布道似的。
"二十世纪最后一届日本德比!你想想看,这玩意儿一辈子能赶上几回?等到明年那届都已经是新千年了。到时候跟人聊起来——'啊,二十世纪最后那场德比你看了吗?'——'看了看了,我当年可是……'你懂不懂这个感觉!这可是能讲一辈子的事情!怎么说都比每个月那点死工资重要多了吧?"
浅野翻了个白眼。
"店长,话说您每次到了大赛季就这样。上次春天盾也是,弄得跟要上战场一样,还带了望远镜去中京。结果呢……"
"那只是偶尔失手啦,偶尔!跟这次性质不一样!"
横山理直气壮地反驳,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何况这回可是二十世纪最后的,最后的啊!要让我再说几遍?姐要是再不抓住这个机会,下次就得等到二十一世纪了——你说说看,多亏。"
"店长是真的很喜欢赛马呢。"
安田小声感叹了一句,把空了的纸箱子叠好,抱在怀里准备搬去后面。
"确实是很喜欢啦,毕竟从混社会起就开始玩了嘛。"
横山靠在椅背上,转着那支写排班表用的圆珠笔。转了两圈,停了。
"不过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有渊源吧。"
她那双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姐我这条命,就是一匹马给救回来的。"
"又来了又来了。"
浅野小声嘟囔着,往安田那边凑了凑。
"安田君,你快把耳朵捂好。店长又要开始讲道上的事了。每次到了赛马季就来这一套,上次还带了我俩看她那本小栗帽的剪报看了一个钟头……"
"打住打住,叽里咕噜说啥呢?谁跟你们说我要讲道上的事了?"
横山耳朵尖得很。
"抱歉抱歉,您请说。"
"唉,从哪说起呢……"
横山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这倒是出乎浅野意料,店长这次没有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地接茬说什么"想当年姐如何如何威风"之类的话。
"这事儿吧……想想就觉得心酸。一点都不值得怀念。"
店里安静了一瞬,冷藏柜嗡嗡地响。门外有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叮铃叮铃响了两声又远去了。
安田把手里的空箱子放下了。他虽然性格闷,但直觉告诉他店长这次好像不是在说段子开玩笑。
"是……什么事啊?"
"我说四眼仔,你知道一匹叫大优作的马吗?"
"大优作?"
安田推了推眼镜,想了想。他虽然不算赛马发烧友,顶多偶尔在报纸体育版扫两眼赛果,但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不如说,凡是平时关心过一丁点赛马新闻,就不可能没听过。
"知道啊,当然知道。就是在有马纪念上爆了大冷门、跑赢了目白麦昆的那匹马嘛。平成三年的事了吧。"
"目白麦昆?就是那匹很厉害的白马?"
浅野虽然对赛马一窍不通,但这个名字她多少听过。那可是连综艺节目都会提的传奇名马——前几年还拿这匹马的退役仪式当话题来着。
"对,就是那匹。"
安田点点头。
"当时目白麦昆是天皇赏春秋连霸的绝对王者,有马纪念的一番人气,赔率低得离谱,所有人都觉得它赢定了。结果被大优作爆冷赢了。那场比赛的单胜赔率好像是——"
"一百三十七倍。"
横山店长替他说完了这个数字。
"一百三十七……"
浅野倒吸一口冷气。
"现在大家伙儿都开马后炮,一个比一个说得像那么回事——什么'大优作的后劲不容小觑'啦,'当时的展开对它有利'啦,'阪神的草地状态正合它的脚法'啦。赛马节目每次回顾这场比赛都得吹半个小时。不过在那个时候,嘿嘿,你要是说出这些话可有的是人指着鼻子骂你。那匹马那年已经七岁了,能全须全尾地站在出发门前就已经算奇迹了。花钱去押这匹垃圾马的人那可一个都没有,地主家的傻儿子都不干这种蠢事。"
横山店长顿了一下。
"那当然了,除了一个人。"
安田的心扑腾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妙的猜想。
"店长……那个一个人,该不会就是……"
"废话,那当然就是我啊。我就是那个去买了这匹垃圾马的傻蛋。"
"天啊……"
安田张大了嘴巴。
"而且啊,不光买了。"
横山两只手指扣在脑后,身子顺势往椅背上一仰。
"还一次把房本都贴了上去。我当时在尼崎的那套高层公寓本来是一亿三千万买的,那年景虽然说跌惨了,但还是勉强值个八千多万。我全身上下就剩这么点东西了。"
"八——"
安田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八千多万日元。
全部。
押在一匹赔率一百三十七倍的马身上。
这已经不是"赌博"两个字能概括的了。这简直是——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浅野猛地扑到柜台上,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店长您还有这么惨的时候啊?!那要是输了怎么办?"
"这话问的,能怎么办?直接往神户大桥上一站呗,又没多远。"
横山白了她一眼。
"算了,还提那些混蛋念头干啥,想起来就觉得不好意思。"
"那您那个时候是……怎么买的啊?"
安田怯生生的问了一句。
"那肯定是全押单胜啊。一注10万,大概买了有几百注吧,光下注就下了好久,就想着把钱一股脑都用光了。嘿嘿,那叠马券打印出来比辞典还厚,买到后面那柜台的小姐姐手都在抖了。"
横山用食指点着柜台面,一下一下地敲。
"人家一开始还以为我是来洗钱的呢。后来看我不停地往里塞万元券,那小姐姐的脸就越来越白,哈哈。还没买完呢,就跟我说'那个,客人,我帮您叫一下警察好吗'。"
"不会吧……"
浅野瞪大了眼。
"是啊。你想想看一个女的,挎着个一大袋子现金跑来窗口说全部买一匹垃圾马单胜,搁谁看了不觉得有问题?不过吧——"
横山又灌了一口乌龙茶。
"在那个年景也算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你们小年轻是不知道了,平成头几年的时候整个日本跟天塌了似的。被美国佬和永田町那帮混蛋联手搞得国将不国,银行今天倒一家明天倒一家,不动产公司的社长上个礼拜还在银座喝花酒,这礼拜就从办公室窗户往下跳了。社会上那种想一股脑把钱花光了再去死的人啊,几乎每天都有。那个窗口的小姐姐大概就是以为我也属于这种人吧。"
"……那,店长。"
浅野放下了手里的杂志,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您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啊?"
"你以为我想啊?还不是那个死鬼前夫害的。"
横山冷笑了一声。
"我以前不是说过嘛,我那个前夫以前本来是做正经买卖的,不过说白了道上的事情也没多正经,就是替人出面收账,偶尔包点工程之类的,这算体面的活了,要不是大姐头器重他想干还没机会呢。反正吧,手上经手的钱不少。然后呢,十年前那会儿全日本都疯了一样炒地皮嘛,银行那边恨不得追着你塞钱给你贷款,只要你说一句'我打算买地',立刻就有穿西装的家伙提着公文包来找你了。"
横山伸出食指在柜台上画了个圈。
"那个死鬼也动了歪心思。先是挪了组里的周转金,不够,又到处去借——这个商工会那个信用金库,拆了东墙补西墙,前前后后加一块,得有好几亿吧。那年头阪神间的地价一天一个样往上蹿,账面上看着确实是赚——不过有一说一吧,那个时候还真没几个人能料到后面会崩成那个鬼样子。"
她摊了摊手。
"我当时也没拦。我要说完全不知道他在骗我,那也是假的。但真要说有多清楚……也没有。他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稳赚不赔''最多半年回本'。我想着行吧,反正不用我管账,他在外面赚了钱,家里也能过得好一点。"
"然后就……"
"就崩了呗。平成三年开始跌,平成四年直接就噗通一声插水里了。那些地皮三个月跌了一半还不止,那个死鬼不光钱全亏进去了,倒欠外面好几亿,组里的钱窟窿也盖不住了。被大姐头知道以后马上就一个电话——连笔账都没来得及算清楚就解散了。你说搞不搞笑?最后散伙的时候那点善后费,场子的尾款啊,弟妹们的遣散费啊,乱七八糟加一起也有好几千万,那个死鬼居然也拿不出来了。"
"那怎么办……"
浅野已经听得嘴巴合不拢了。
"只有我来垫呗。把盘的店面转手了,首饰卖了,车也卖了,总算勉勉强强平了散伙的账。本来还想着再干几年前台的活就洗手了,跟那个死鬼搬到夏威夷去住,这下倒好,全都指望不上了。"
横山苦笑了一下。
"然后那个死鬼怎么报答我这么多年心血的?你们可真想不到,一张离婚协议书快递寄到家里来,连面都不敢当着我的面露一下跟着就人间蒸发了。留给我的就是一屁股债和一堆上门讨债的条子。"
"太过分了吧!"
浅野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那些债又不是您欠的,凭什么要您一个人背啊?这种人简直……简直就是人渣啊!"
"你也这么觉得吧。"
横山看着浅野义愤填膺的样子笑了。
"不过我后来想通了。这世道上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犍陀多。你给他一百次机会也没用。他骨子里就是揣着一肚子的贪心,永远只想着自己。佛祖拿蜘蛛丝来钓他都不好使,何况是我一个凡人。我一开始还觉得他是被时代害的,后来回头想想——泡沫那会儿被卷进去的人有的是,多少人赔了钱也咬着牙从头再来了。但他不一样,这种人落在佛祖眼里,大概连那根蜘蛛丝都懒得放下来吧。"
说完这句话,店里又沉默了。浅野低着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安田站在货架旁边,抱着空箱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冷藏柜还在嗡嗡地响。门外有个骑自行车的老爷子按了两声铃铛,然后慢悠悠地骑远了。
"……那个,店长。"
安田清了清嗓子。
"所以……后来买马的事儿是怎么样了?"
横山愣了一下,垂下去的眼神又抬起来了。
"噢。"
她眨了眨眼。
"靠,你看看,又扯远了。一说起那个死鬼我就收不住。"
她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似地把手里快转秃了的圆珠笔搁到柜台上。
"行,说回那天。平成三年,十二月二十二号,有马纪念。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坐了阪急线从尼崎出发往三宫去。空着肚子,一路上什么都没吃。"
"空着肚子?"
浅野睁大了眼。
"那会儿谁还有心思吃饭啊。脑袋里就只剩一件事——把钱花光。花光了就干净了,干净了以后就往神户大桥上一站,完事。"
横山一只手撑着下巴,继续说。
"到了投注站那边,嚯,排队的人可不少。有马纪念嘛,年末最大的场子,哪个赌鬼舍得错过。大概排了有三个钟头吧,站的我腿都麻了,大厅里里外外全是人。我往那一抬头,就盯着那个大屏幕一直看。"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
"大优作的赔率从头到尾就没往下掉过。一百三十七点几倍,挂在屏幕上一直闪。"
"那店长在那不是很显眼吗?"
安田问。
"当然显眼了——老有人站在我旁边指着那行数字乐,说'这匹马来凑数的吧'。还有几个大叔在那笑我,'哎呀小姐姐不要命了啊',大概是看到我买的时候注意到了。"
横山叹了口气。
"反正那个时候也是烂命一条了。爱笑笑,无所谓。但就是在那大厅里站不住。那些个数字一闪一闪的,盯着看久了心脏受不了,然后就跑出来了。"
"跑到哪去了?"
"往南京町那边走了。空着肚子从一大早折腾到快中午,全身都软了,身上也冷得要命,不吃点东西真的撑不住了。然后就在南京町附近找了家中华料理钻了进去,点了份辣子鸡定食。"
她顿了一下,忽然认真地补了一句:
"五百八十日元。记得清清楚楚。"
"这种时候还记得价格啊……"
浅野嘟囔了一声。
"你以为呢,那可是断头饭啊,有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吃东西了,能不记吗?"
横山白了她一眼。
"那个辣子鸡做得还行,花椒搁得够足,吃完嘴巴又麻又辣的,浑身总算暖和了点。五百八十日元买了条命啊,便宜。不过吃到一半的时候——"
她用手指往头顶一指。
"馆子里的电视开始转播了。"
安田往前凑了凑。
"那个小馆子不大,也就七八张桌子。但到了那个点几乎人人都在看,有目白麦昆这种大明星出场了对吧,没买马券的都得捧个人场。旁边一桌的大叔还跟我搭话来着——'小姐买了没?买的哪匹?'"
横山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能说吗?我说我把底裤都当了然后押了一匹人气倒数第二的七岁老马,G1一场没赢过,这辈子跑过最好的成绩就一个G3?说出口能把人笑死。"
"那您怎么回的?"
浅野问。
"我就瞎说的,随便买了点目白麦昆。"
"骗人啊!"
"操,我不骗人怎么办啊?总不能让满馆子的人都知道旁边坐了个大傻逼吧。"
横山叹了口气,把空罐子往垃圾桶的方向一抛,铝罐在桶沿上弹了一下,丁零当啷滚进去了。
"不过说起目白麦昆嘛,啧啧,一番人气就是这么威风。第一栏出闸,马番也是一号。你看看你看看……骑手呢?还是那个武丰。武丰哎!就跟'稳赢'是一个意思。二十二岁就拿了德比的男人,整个日本就没有不认识他的。光是看他在返回马道上遛一圈,周围已经开始有人数钱了。"
安田推了推眼镜,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目白麦昆加上武丰……算是历史级别的组合了。"
"对吧?那可不是一般的组合。你说在这种大明星面前,拿一匹七岁老马去碰……"
横山自嘲地笑了笑。
"简直是鸡蛋碰石头。"
"那……大优作当时排在什么位置?"
安田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勾起来了。
"第五栏,八号。位置不内不外,中间偏靠外。关键那天出马头数多,G1的大比赛都是15头马。那天我在馆子里瞪着电视找了半天,连个马影都没看着。"
"骑手呢?"
"熊泽重文。老熊虽说那时候还年轻,不过在中央竞马场跑了有些年头了,有点经验,不算毛头小子。但在G1这种级别的舞台上嘛……怎么说呢,属于偶尔能在出马表上看到名字的那种水平。哈哈,你要是跟人说'我押了熊泽重文骑的马',那大概都没人关心。"
她摇了摇头。
"再说了,老熊碰上的对手可是武丰啊。一边是从来不会慌的天才骑手,后面背着全日本几十亿日元的投注和整个赛马界的期望;另一边是……"
横山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了,说多了心酸。"
"不过店长,我之前好像看电视上讲过一个事。"
安田忽然想起什么,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什么事?"
"就是说那个熊泽骑手……好像比赛当天还迷路了?"
"哈!!"
横山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把旁边放口香糖的架子震得哐当响。
"你也知道这事?没错!我后来看赛马杂志上的采访才知道,老熊比赛当天早上从宿舍出来以后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在马场里面绕来绕去找不到调整室,转了好几个弯才摸到地方。迟到了好一会儿!"
"不会吧,这么重要的比赛!"
浅野一脸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我后来看到那段采访的时候差点笑死。你说说,哈哈哈……这种,连马场都能迷路的骑手,骑着一匹垃圾马,有什么理由能赢?"
横山哈哈大笑了两声,笑完又叹了口气。
"要是我当初知道这件事,我那八千万说不定真下不了手。"
"那怎么还是赢了呢?"
浅野挠着头。
横山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安田。
"四眼仔,你稍微看过点的吧?中山的两千五百内回什么特点,你说说看。"
"哦!"
安田被她这么一点,眼睛亮了起来。
"我记得中山竞马场的两千五百米内回……三角到四角之间有一段下坡,而且最后的直线好像只有三百一十米,在中央竞马的主要赛场里应该是最短的。"
"你小子记性不错啊。"
横山来了精神,在柜台上比划了起来。
"没错,就是你说的这样。最后直线只有三百一十米。你要是想在最后的直线上靠末脚从后面追上来,距离不够。拼后劲的大长腿跑法在这个赛道上就吃亏。反过来说,先行马和善于在弯道上抢位的那种打法就有利了。"
"那当天的马场状态呢?"
安田追问道。
"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十二月底秋季赛程已经跑了好几个月了,草皮早就被蹄子翻得不成样子。尤其是内圈,那叫一个烂。"
横山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划拉了两下。
"目白麦昆是什么类型的马?大步幅、好马场上跑起来行云流水的那种。草地一烂,它的步法就打折扣。但偏偏有马纪念走的就是内回。"
安田恍然大悟。
"所以大优作虽然纸面实力差了一大截,但赛道条件和当天的展开,其实是站在它那边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当时谁能想到这些?那会儿整个日本就没几个人把这匹老马放在眼里,还有什么他来参赛就是拉低有马纪念的档次这种话都出来了。要是在今天谁在版面上讲这些过激言论,非得被骂。"
横山吸了一口气。
"又扯远了……总之,决胜的时机,就在最后一圈。"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浅野和安田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出了四角弯道以后,目白麦昆在前面跑得好好的。武丰控着缰绳,稳得很,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全馆子的人都觉得'嗯,就这样了,跟预想的一模一样,没什么悬念'。但是……"
横山顿了一下。
"半路杀出来了一匹,还是从外面硬兜上来的,那个速度解说都懵了。什么分析什么预测一瞬间全白搭了。那匹马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硬生生地往领先集团里面插。"
"那就是——"
"第五栏的八号,我的马。最后两百米的地方,目白麦昆在前面,武丰已经开始扬鞭了……"
横山猛地抬起头。
"武丰扬鞭了哎。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安田和浅野都没吭声。
"意味着他急了。那个在马背上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男人,他急了。"
"最后五十米。超过去了,冲线。"
"然后呢?!"
浅野第一个绷不住了。
"然后?"
横山忽然一把撑着柜台站了起来。
"我他妈直接就蹦起来了!!"
她两手往台面上一拍,声音大得安田差点把眼镜抖掉。
"当场就炸了。我扯着嗓子在那喊,赢啦!万岁!满馆子的人全看我。那几个买了目白麦昆的脸绿得跟黄瓜似的。那个老板娘啊,真好笑,从后面端着一锅汤出来,朝我吼,'你发什么疯啊喂!!'"
横山学着老板娘的腔调吼了一句,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就……眼前一黑。"
横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啊?"
"蹲下去了。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又蹦又叫,血糖直接见底了吧。两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老板娘还以为我犯了什么病,一边骂我一边在那喊要叫救护车。我说不用不用,我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横山从柜台下面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子。
"算了算了,丢人的事说多了。反正就是赢了嘛。"
"可是店长——"
浅野的脑子终于追上了嘴巴。她掰着指头,嘴里嘟嘟囔囔地算了起来。
"您下了八千多万……赔率一百三十七倍……那岂不是有一百多亿了?那得花到什么时候花的完啊……"
"笨丫头。"
横山没好气地弹了她脑门一下。
"你以为买彩票啊?赛马是所有买同一匹马的人的钱汇成一个大池子,JRA先扣掉手续费,然后再按比例分给买中的人。你想想看,我一个人往那个池子里砸了八千多万,光是我自己的钱就把大优作的实际配当拉低了不少了。"
"噢……"
浅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吧,最后到手的比一百三十七低多了。而且领奖的时候还要扣税,那年头的一时所得税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
横山拿起那罐午后红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扣完也够了。一股脑把那个死鬼留下的烂账全清了,这个信用金库那个商工会,一笔一笔的,还到后来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清完以后还剩了一笔。不多不少,够东山再起。"
她把喝空的茶罐子随手扔进垃圾桶,丁零当啷滚了两圈,稳稳停住了。
"在家里待业了一年多吧,后来大姐头赏脸,打电话来说碧海市这边有市政补贴的招商机会,问我想不想过去看看。我想了想,得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吧,在神户这破地方呆着只会让我想起那些烂事。"
横山拍了拍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罗森制服。
"然后就来了啊,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开了这个店。从此金盆洗手,改邪归正,洗心革面。"
"哪有人用三个成语说一件事的啊……"
浅野小声吐槽了一句。
"姐不这么说怎么能表达决心呢!"
横山理直气壮地把手叉在腰上。
虽然算不出精确数字,但粗略估计一下,即便实际配当大打折扣、税也扣了不少,八千多万的本金乘上哪怕只有几十倍的回报……
这位店长的人生啊,大概出现在小说里都会被嫌离奇吧。
"不过说真的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辈子吧,有些时候就是得豁出去赌一把。不是叫你们学我去买马啊,小孩子别去干……"
话音未落,自动门的感应器响了。
"叮咚——"
店里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走进来的是个生面孔。
那人穿着一套灰色的旧运动服,皱巴巴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运动裤的膝盖那里还有块洗不掉的污渍,看着像是在哪儿摔过一跤。
是个女的。
个子很高,比安田还高出小半个头。头发乌黑顺直,但明显好几天没打理过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脸上还沾着点灰,像是在外头跑了很久。
但就算这样,那张脸依然让人挪不开眼。
五官生得很正,又浓又利落,眼睛黑得发亮。要是好好收拾一下,搁哪儿都是能让人多看两眼的长相。
可惜那表情实在太凶了。
嘴角往下撇着,眉头微微皱起,黑漆漆的眼珠子扫过来的时候,活像在打量该从哪儿下嘴。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咿……"
浅野手里的《周刊文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本能地往货架后面缩了缩,悄悄扯了扯安田的袖子。
安田也僵在原地,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
横山店长倒是没动。
她把那份《产经体育》慢慢放下,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口那个高个子女生。
这股子味道……
她太熟悉了。
不是普通的顾客。甚至不像是来顺东西的小毛贼——小毛贼的眼神是飘的、虚的,进门就到处乱瞟,生怕被人发现。
但这丫头的眼神是死的。稳得吓人。
横山揣着手,冲门口那边扬了扬下巴。
"喂,小妹。哪条道上的?"
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浅野和安田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店长在说什么。这对话怎么听着像黑帮电影里的台词?
真仪站在门口,被店里的冷气一吹,原本被太阳晒得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她看着柜台后面那个气场同样强得离谱的中年女人,愣了一下。
道上?
啥子道?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踩着的瓷砖地面。
"……大路过来的。"
真仪老老实实地回答。
"门口那条路,车好多,好难走。"
"……"
横山店长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装傻?还是真傻?
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晃到真仪面前。这一靠近,她才发现这姑娘比自己还高出大半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行啊小妹,看来是个硬茬子。"
横山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
横山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
"看你这一身行头,是从外地跑路过来的吧?怎么,在老家惹了事,想来这块地界避避风头?"
真仪皱起了眉头。
这女的在说啥子?
跑路?避风头?
虽然自己确实是被"发配"过来的,但那是正经转学啊。到她嘴里咋就变得这么难听了?
"我不是跑路。"
真仪把肩上的背包往上提了提。
"我是坐船来的,然后坐的大巴。正大光明来的,买了票的。"
"哟,嘴还挺硬。"
横山眼里多了几分欣赏。在这个年头,这种哪怕落魄到这份上也死不松口的硬骨头可不多见了。
"那行,我不问你来路。"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
"我就问你一句,既然来了我的地盘,你是想干嘛?是想拜码头?还是想找晦气?或者……身上背着什么'单子',想找个地方销掉?"
真仪被她这一连串问题搞得一头雾水,这都哪跟哪啊?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现在脑子里就剩一件事——搞点钱吃饭。哪有闲工夫跟这个神神叨叨的大姐猜谜语?
"我没想干那些。"
真仪叹了口气,指了指贴在玻璃门上那张白纸。
"我就想问一句……你们这儿,给不给活路?"
"活路?"
横山愣住了。
原来是走投无路落难了啊。想在这儿讨口饭吃。
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开口就是这种把命豁出去的狠话。横山的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久违的热血。想当年,她也是这样站在那条街口……
"哈哈哈哈!好!有种!"
横山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那叫一个豪迈,把旁边的安田吓得差点把眼镜抖掉。
她伸出手,重重地拍在真仪的肩膀上。
"我就喜欢你这种直肠子!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要是再推三阻四,就显得我横山雅美不仗义了!"
她眼神一凛,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说吧!你是想让我帮你平事儿?还是缺家伙?或者是缺跑路的盘缠?只要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不是让我去找蓝州的麻烦,我横山都能给你指条道!"
真仪被这一巴掌拍得一个踉跄。
这女的……不会是个神经病吧?她就是想找个打工的地方,怎么搞得想要跟她斩鸡头烧黄纸似的?
"那个……"
真仪往后退了半步,再次指了指玻璃门上那张纸。
"我说的'活路'……就是那个。"
"嗯?"
横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她上周让安田打印贴上去的招聘启事。白纸蓝字,写得清清楚楚。
【急募!早晚班店员两名。时薪900日元。有员工餐。无需经验,只要肯干!详情店内咨询经理横山。】
"……"
这下比刚才还要尴尬十倍。
横山的笑容僵在脸上,眨了眨眼睛,看看那张纸,又看看面前这个一脸凶相的高个子女生。
"你……"
她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子豪气瞬间泄了一大半。
"你说的'找活路'就是指……这个?"
"对头啊。"
真仪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上面不是写着'无需经验,只要肯干'嘛。我力气大,啥子都能干。搬东西、扫地、看门都行。这不是活路是啥子嘛?"
"……"
横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浅野赶紧捂住嘴,安田也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憋笑。
"咳咳!咳咳咳!"
横山猛地咳嗽了几声,想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她那张混了这么多年早就练出厚脸皮的老脸,此刻居然有点发烧。
搞了半天,是个乌龙。人家就是个来打工的,硬生生被自己脑补成了落难的江湖儿女,这也太丢人了。
"那个什么……"
横山赶紧用手掌抹了把脸,给自己尴尬出了一头冷汗。
"原来是应聘啊……早说嘛!哈哈,哈哈哈……"
她看着真仪那副"你在讲啥子"的茫然表情,只能干笑几声掩饰过去。
"行了行了,既然是来应聘的,那就别在这儿杵着了。"
她转身往柜台后面走去,掀开那个挂着"関係者以外立入禁止"布帘的小门。
"跟我来吧,去后面聊。"
真仪有些茫然地抓了抓后脑勺,背起那个死沉的帆布包,跟在横山身后走了进去。
路过货架的时候,她听到那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女店员小声对眼镜男说:
"我就说店长职业病又犯了吧,看谁都像道上的,早知道就不让她讲那些了……"
"嘘!小声点……"
所谓的"店长室",其实就是仓库里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用几个铁皮架子围了一圈,勉强挡住视线。里面堆满了各种纸箱——饮料、泡面、卫生纸、洗衣液,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上那根嗡嗡响的日光灯管旁边。
中间挤着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折叠椅。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账本、订货单、几本翻烂了的赛马杂志,还有一台老式的卡西欧计算器,按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墙上贴着泛黄的排班表,日期还停留在上个月。
角落里有台老旧的夏普电视机,是那种带录像带放映功能的旧款,头上拖着根长长的天线,正在播下午的重播剧。声音开得很小,隐约能听到里面在放什么"家族游戏"之类的老节目。
"坐吧,随便坐。"
横山一屁股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转椅上,随手把桌上的一堆发票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小块空地。
"喂,四眼仔!给倒杯水进来!"
"来了!"
外面传来安田的应答声。
真仪规规矩矩地在那张折叠椅上坐下。椅子有点矮,她那双长腿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蜷着。
背包被她搁在脚边。里面的伊果似乎不安分起来,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真仪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踢了背包一下,那动静立马停了。
"我说……小妹,我看你这架势……是练过的?"
"……嗯。在学校练过点体育。"
总不能说是在号子里跟人打架练出来的吧。
"体育?你确定?"
横山挑了挑眉,显然不太信。那种肌肉线条、那种随时准备暴起的警觉感,可不是学校体育课能练出来的。不过她也没追问,毕竟谁还没点不想提的过去呢。虽然对面坐着的是个小屁孩,但横山有自己的原则。
"叫什么名字?"
"细川真仪。"
"哪个'麻吉'?你这口音我真听不太懂……"
横山从旁边的小冰柜里拿出一罐UCC咖啡,"啵"地一声拉开拉环。
"真诚的真,礼仪的仪。"
"嗯,这名字还挺好听……老家哪的?"
"九州,长崎。"
"市里的?"
"五岛。"
"乖乖,有够远的。今年几岁?"
"十五。"
"十五?"
横山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真仪一番。这姑娘长得也太着急了,怎么看都像二十出头的。身高又高,脸又凶,压根不像路上那些蹦蹦跳跳的女高中生。
"那你还在上学?"
"嗯。刚转过来。"
"哪个学校?"
真仪犹豫了一下。
这时候安田正好端着一杯水进来,放在真仪面前的桌角上。
真仪道了声谢,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总算把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了一点。
"那个……碧海女子。"
她放下杯子,声音低了几分。
"噗——!!"
刚喝了一口冰咖啡的横山直接喷了出来。
幸好她反应快,扭头喷在了地上,不然这一桌子账本就全完了。
"咳咳咳!你说啥?!"
横山顾不上擦嘴,瞪大眼睛盯着真仪。
"你说的是……那个碧海女子?富人区山上那个?全是大小姐的那个贵族学校?"
她伸手指了指真仪这一身行头。
"你?去那儿上学?没搞错吧?"
真仪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不怪人家怀疑,她自己都觉得像个笑话。
"有啥子不对的嘛。"
她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我也是被逼的。要不是……要不是没得选,哪个愿意去那种地方受罪。"
"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横山笑得前仰后合。
"不过话说回来……"
她擦了擦眼角,喘了口气。
"既然能进那个学校,你家里应该不差钱吧?不至于落魄到来我这破便利店打工?还是说这是你们有钱人的新玩法?体验生活什么的?我看富士台有个综艺就是拍这个的……"
"没得钱。"
真仪摇摇头,声音沉了下去。
"我就剩几十块了。交完房租,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但是还要买校服。要二十万八千。今天去学校,门口那帮人看我穿得太烂,连门都不让进。所以……"
她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横山。
"我必须得找个活路。不然书读不成,人也要饿死。"
横山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虽然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窘迫和渴望却是装不出来的。那种眼神,她横山雅美太熟悉了。
"我操,什么衣服能值二十万八千啊……金子缝的?有钱人真叫人看不懂。"
“我也不晓得啥子情况,总之那张纸上是这样写的……”
横山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啪"地一声拍在真仪面前。
"行吧。既然你是真的急用钱,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一把。正好那两个学生崽子最近考试多,排班老是调来调去的,多个人手也好。"
她拿起一支圆珠笔,在桌上敲了敲。
"填一下。名字、住址、联系方式。"
真仪眼睛一亮。
"要得要得!我力气大,多少货都搬得动!"
她趴在桌上,接过圆珠笔,像个小学生做作业一样一笔一划地写着。
横山一开始还没怎么在意,端着咖啡罐子等着收表格。但余光扫到纸面上的时候,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等等等等。"
她把脑袋凑过去,眯着眼睛盯着表格上那几行字,又转了转角度。
"你这写的……是日文?"
"是啊。"
真仪抬起头,一脸无辜。
"哪里像了啊,你给我说说'细川'这个'川'怎么长成这样的?我看着跟条蚯蚓似的。"
横山用指甲盖点了点表格上那个歪七扭八的字。
"小妹,我说你这字,是不是太艺术了一点?"
横山一阵犯怵,这种表格万一要交给总部,光是辨认名字估计就够让那边的文员骂娘了。
真仪的脸"唰"地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又看了看横山手边那本排班表上工工整整的字迹。那差距确实大得没眼看。
"……小时候没读过多少书。"
她把笔搁在桌上。
"没读过多少书?"
横山挑了挑眉。这年头日本九年义务教育普及率几乎百分之百,学龄前小孩还有幼稚园,要说写字写成这样……
"怎么回事?是家里困难上不了学?"
"不是上不了,是老待不住。"
真仪偏过头,不太想看横山的眼睛。
"……老是跟人打架。打完就被停学。停来停去,书也没读到几本。"
横山喝了口咖啡,没有急着接话。
打架。停学。
这两个词她太熟悉了。在她年轻混道上的那些年,身边多少弟妹都是这条路上走过来的。有的是欺负人的混蛋,有的是被欺负得活不下去了才出的手。但不管哪种,结果都一样——学校不要你,社会不要你,走到最后全是死胡同。
再看看面前这个。十五岁,从长崎跑到碧海市,兜里只剩几十块钱,连字都写不利索。但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说不了谎。
横山在外面闯荡大半辈子了,她信自己的眼睛。
"那,打赢了没?"
横山忽然冒出一句。
真仪愣了一下。
"……赢了。"
"每次?"
"……嗯。每次。"
"哈!那还行。"
横山哈哈笑了两声,把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表格拿起来又放下。
"字嘛,慢慢练就行了。又不是要你去参加书法展。能让我看懂就成。来来来,你重新写一遍。慢慢写,不着急。那个'川'啊,你看好了——三笔,一撇两竖,中间那竖短一点,不要连在一起……"
她居然真的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给真仪示范起来。
真仪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这之前跑了三家店,有嫌她没证件的,有当她是不良的,有怕她惹麻烦的。没有一个人像这个大姐一样,还能笑呵呵地坐在这儿教她写字。
她拿起笔,照着横山的示范,重新写了一遍。
这回慢了很多,一笔一划,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嗯,这不好多了嘛。"
横山满意地点点头,再往下一看。
名字其实还算看得过去了,"住址"那一栏更壮观,全是假名,一个汉字都没有。虽然能认出来是"青叶团地"的意思,但笔画全打结了,扭到了一起,跟肠子似的。不过刚才也算见识过那种惊世骇俗的字迹了,冲击力倒也没想象中的厉害。
"哦,你住青叶那边啊。"
"嗯,刚搬来。"
"那还挺近,离我家没多远。"
写完名字和住址,到了"联系电话"那一栏,真仪的笔停住了。
"没得电话。"
"没手机?"
"没。"
"家里座机呢?"
"也没装。"
"……行吧,那以后找你只能上门了?"
横山无奈地摇摇头,在那一栏画了个圈。
"先空着吧。下面这个,身份证复印件,或者学生证也行。你带了没有?我得留个底,然后报给总部那边。"
真仪的手停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声开口。
"……没得。"
"没带?"
横山还没意识到问题。
"没带也没事,明天上班的时候带来——"
"不是没带。"
真仪放下了手里的笔。
"是莫得。我没得身份证,也没得学生证。户口还在老家,没迁过来。学籍的事情也还没弄好。"
"原来是这样啊……"
横山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她把那张填了一半的表格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小妹,这事儿……就难办了。"
"我能干活!"
真仪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往后倒。
"我不怕累!脏活累活都行!我也不会惹事!只要给钱就行,哪怕少给点也行!"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切起来。
"不报给上面不行吗?我就在这儿干,你直接给我发现金……"
"坐下,妹子。"
横山摆摆手,声音没什么波澜,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冷静点,好好说话。"
真仪愣了一下,慢慢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不是我横山雅美不帮你。"
横山叹了口气。
"要是换了十年前,在组里的场子,别说你是黑户,就算你是通缉犯,只要姐看你顺眼,一口饭还是管得起的。"
她苦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头顶。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儿是蓝州的地盘。"
她站起身,走到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旁边,拍了拍上面积的灰。
"你知道蓝州是怎么管这些店的吗?那是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登记公母的。每个员工入职,必须录入系统,必须要证件。身份证、住民票、健康保险证,三样缺一不可。"
她转过身,看着真仪。
"上面的稽查队每个月都来抽查。有时候还会临时突击。要是被查到我雇了黑工……"
横山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罚款是小事,我这店长也就干到头了。搞不好还要吃官司。我还得好好过日子,不能砸了这碗饭。"
她走回桌边,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里那个红点闪烁的小盒子。
"看到没?监控。全是联网的。你只要站到收银台里面,脸就会被拍下来送到总部去。要是系统里没有你的登记信息,警报分分钟就响。"
真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小小的摄像头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红色的指示灯果然在一闪一闪的。
"所以说啊……"
横山重新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这就是个大笼子,妹子。咱们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想飞,也得看人家让不让。"
真仪坐在那里,只觉得冷。明明这个小仓库里闷得要死,但她还是觉得冷得刺骨,从胸口一直冷到四肢百骸。
"……我晓得了。"
良久,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她没有再求情,也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把那张填了一半的表格拿起来,团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打扰了。"
真仪站起身,对着横山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然后她背起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转身往外走。
"诶,等——"
横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穿过布帘,消失在仓库的货架之间。
"唉……"
横山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桌上那杯被真仪喝了一半的水还放在那里。
"这世道……"
她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好一会儿,喃喃自语。
"真他妈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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