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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ning Echos(6)

所谓的"教务处",在细川真仪贫瘠的人生经验里,约等于阎王殿。

在乡下那几所破破烂烂的中学——无论是长崎的、佐贺的、还是熊本的,教务处永远是个只有在闯了大祸之后才会去的地方。比如把厕所隔板拆下来当柴烧了。比如把隔壁班的窗玻璃砸了个精光。比如不小心把前来挑事的三年级前辈从二楼阳台上扔了下去。

那里通常会有一个满脸横肉的教导主任,一边端着茶杯"呼噜呼噜"地喝,一边用藤条在桌面上敲得"啪啪"响,随时准备给你的屁股和手心来上一顿"爱的教育"。

但当她跟着高司杏子穿过大半个校园,站在那栋被称为"行政大楼"的建筑前时,真仪的贫穷世界观再次遭到了无情碾压。

四层的洋馆式建筑,红砖外墙配深色瓦顶。正门入口两侧各立着一个石雕花柱,上面攀着常春藤。门廊上方嵌着一块铜牌,刻着校训"清正·明德·敦厚"六个字,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喂,西卡瓦。"

还没等真仪从那栋楼的气势里缓过神来,杏子的声音就从旁边飘了过来。

"把这个戴上。"

"嗯?"

真仪转头一看,一样东西已经不由分说地扣在了她脑袋上。

手往上一摸:草编的,帽檐宽得像把伞,沉甸甸的,上面还别了朵皱巴巴的向日葵假花。

是一顶园艺大草帽,八成是哪个负责修花坛的大爷搁在路边花架上忘了收的。

"这啥子鬼……"

真仪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只露出半只眼睛,一脸嫌弃地瞪着杏子。

说实话,这帽子跟她那身灰扑扑的运动服配在一起倒也"相映成趣"——现在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田里拔完萝卜的农妇。

"哎呀,别挑三拣四的嘛。"

杏子抱着胳膊,歪头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得不行。

"你那张脸太招摇了。进去要是被人看到,全楼都得炸锅。额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当猴子被人围观。"

"……我就长得这么吓人?"

"吓人?不,不是吓人。"杏子摇了摇涂着蜜桃色指甲油的食指,"是'刺激'。你那张脸跟咱们那位洁癖大小姐的脸摆一块儿,那就是本年度碧海女校最大的怪谈了。万一哪个心脏不好的老先生看见,当场撅过去讹上你,你赔得起医药费?"

"……"

真仪没再犟嘴。

把帽檐拉低,把那张据说会"刺激"人的脸藏进阴影里。

毕竟,再惹事是万万不行的。今天这一趟已经够折腾了。

两人一前一后推开了行政大楼的玻璃门。

楼里比外面凉了好几度,中央空调"嗡——"地低鸣着,送出来的风凉丝丝的,混着一股子地板蜡和某种高级香氛的味道。大堂铺着抛光到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砖,正中间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什么真仪看不懂,好像是一片海上的日出。

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的年轻女老师踩着低跟皮鞋匆匆走过,西装革履的中年男职员夹着公文包在走廊里小声说话,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抱着文件夹在大堂等人。

——然后,当那一头标志性的栗色双马尾和极其不合规矩的改装制服出现在门口的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整齐划一地停顿了。

紧接着——大戏开演了。

"啊!高司书记!您辛苦了!"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文质彬彬的男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赶紧稳住,然后九十度鞠躬。

"高司小姐,上午好!今天天气真不错呢!"

路过的两个女职员立刻堆起笑容,在走廊边站定,像路边的行道树一样恭恭敬敬地让出道来。

"嗯……"

杏子两手插在制服裙兜里,迈着那双厚底松糕鞋大摇大摆地从人群中间穿过。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正眼都没给谁一个。

"辛苦辛苦……"

真仪跟在她身后,哪怕顶着那个滑稽的大草帽,整个人也浑身不自在。

她从小到大习惯了两种眼神——厌恶和恐惧。在九州的那些中学里,她走过的每条走廊上,同学们看她就跟看一条流浪的野狗一样,躲还来不及。

但这里完全反过来了。

这些大人们——真正的大人,四五十岁的老师和职员,对着一个十五六岁的高中女生点头哈腰、满脸堆笑。那不是尊敬,也不是礼貌。

那是怕。

真真实实的怕。

眼底的光跟那些在少年院里被她揍服帖了的前辈们一模一样。

真仪一边走,一边用帽檐底下的半只眼睛扫过那些表情各异的面孔。

这算啥子嘛。

这还是学校?

这分明就是个等级森严的极道堂口。前面那个甩着双马尾的就是若头,那自己算啥?刚被绑来的肉票?

"高、高司书记!请留步!"

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从侧面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怀里抱着个黑色文件夹,脑门上全是汗,领带也歪了,一看就是刚从座位上急吼拉吼过来的。

"哟,后勤的小林嘛。"

杏子停住脚步,不耐烦地偏了偏头。嘴里的泡泡糖吹了个泡——"波"——碎了。

"什么事?要是又说自动贩卖机进货的事,额上次不是说了吗?那种跟刷锅水一样的碳酸饮料别往学校里弄。额不爱喝。"

"不不不!不是那个!"

小林主管掏出一条洗旧了的白手帕疯狂擦汗,腰弯得恨不得把脸贴到地砖上。

"是下个月修学旅行的事情……旅行社那边一直在催,JTB的担当打了好几次电话来了……学生会那边迟迟没批下来,您看能不能……麻烦您跟会长那边说一声……"

"那是会计部的事,去找三田哭去。额又不管钱。"

"可……可是三田同学那边说没有会长的签字,她不敢动……"

"那就去找会长本人。"

"会长那边……"

小林主管露出一个比哭还惨的表情。

"……我哪敢去啊。上回送文件过去,门都没进,外面站着的那两位就那么看了我一眼,我感觉自己的遗书都该写了。高司小姐,全校谁不知道您在会长跟前说句话比谁来了都管用,求求您了……"

真仪在帽檐底下偷偷打量着这一幕。

一个看年纪少说四十五往上的中年大叔,头顶的毛都快掉光了,对着一个穿泡泡袜的十五六岁高中女生低声下气地哀求。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荒诞。

"啧,真烦。"

杏子嘴上嫌弃,但还是半眯着眼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目光——显然并不讨厌。她伸出一只手,像打发门口讨食的野猫一样。

"拿来。"

"啊?"

"文件!"

"是是是!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小林主管如蒙大赦,两手捧着那个文件夹毕恭毕敬地递到杏子手里。杏子接过来翻都没翻一页,顺手往身后一递。

"接着。"

"……我拿啊?"

真仪看着那个怼到鼻子底下的文件夹,愣了一下。

"废话。额做了美甲,拿重东西会断。"杏子理直气壮地亮了亮那只涂着蜜桃色指甲油的手。

"……"

真仪咬了咬牙。

忍。

屋檐底下低头走。

她一把接过文件夹。现在她左胳膊夹着自己的档案袋和推荐信,右手抱着小林的文件夹,脑袋上还顶着个大草帽,看起来活脱脱像个进城卖红薯的乡下妹子。

"有眼力劲嘛。"杏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按下电梯按钮。"小林你忙去吧,这东西下午额会递给会长的。批不批的看她老人家心情了哈。"

"是是是!您慢走!"

电梯门在小林主管那张千恩万谢的脸前面缓缓合上。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敢把腰直起来。

电梯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

真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草帽、灰运动服、破运动裤、旧得不成样子的运动鞋,左拥右抱一堆文件。

又看了看旁边正对着镜子整理刘海的杏子。

两个人站在一起,那画风差异简直就不在一个图层上。

她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

"嗯?"

杏子从镜子里瞟了她一眼。

"你们这些当官的,在学校里就是这么横着走的?那些老师咋个回事?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你们学生会到底是啥子来头,能把教员整成这样?"

这是她从踏进行政大楼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压在心里的疑问。

在她那点可怜的见识里,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你再有钱再厉害,在教室里那也得乖乖坐好听课。教导主任的藤条可不管你爹是谁——至少在乡下是这样的。

但这个地方的规矩,显然跟她认知里的世界完全颠倒了。

"额说西卡瓦,你搞错了一件事。"

杏子靠着电梯扶手,把口香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

"不是额们横着走。是这帮人自个儿把路让开的。"

"那不还是一样……"

"不一样。"

杏子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你知道这学校的钱从哪来的?政府拨款?学生学费?都不是。"

她用拇指往后一指。

"蓝州集团。一分一厘全是蓝州的。从这栋楼的砖头到厕所的马桶盖,从老师的工资条到学生食堂里的纳豆,全是蓝州出的钱。"

真仪不太明白这跟老师怕学生有什么关系。

杏子像是看出了她脸上的困惑。

"额换个你能听懂的说法。"

她伸手在镜子上点了两下。

"这些老师,本质上就是蓝州集团请来干活的打工仔。他们的薪水是蓝州发的,他们的住房是蓝州安排的,他们的医保、退休金、孩子读哪个学校——通通跟蓝州绑在一起。离开了这个,他们在外面别说找同等待遇的工作了,说不定连碧海市都待不下去。"

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又关,没人进来。

"然后呢,学生会会长,就是那位额们的大小姐——"

杏子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可不是什么普通学生。她老爹是蓝州集团的总裁,兼任这所学校的董事长。她的学生会运营方针和人事任免,走的全是董事会直接授权,不经过教务处,也不经过校长。"

真仪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不就是……"

"对,你还明白的挺快嘛。"

杏子点了点头。

"说白了,会长的学生会就是蓝州在校园里的分支机构。老师们管教学,但学校怎么运转、经费怎么花、谁能待下去谁得滚蛋——这些真正有分量的事,全捏在学生会手里。"

她吹了个泡泡,"啵"地炸了。

"咱们的总裁想让公主大人在接班前好好锻炼锻炼,就算暂时没法管得上集团里的事情,对吧,先把这里的事情料理好了也行。虽然那位公主大人连这点小事都做的不怎么像样就是啦。"

真仪沉默了。

她想起了刚才校门口那一幕。那些风纪委员在安藤面前唯唯诺诺、令行禁止的样子。小林主管提到会长名字时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样子。

这不是学校。

这是一座用校服和课本包装起来的缩微城池。而学生会就是这座城池里的城主。

难怪刚才那些老师在杏子面前跟见了亲娘一样。

"所以……你也是那个会长的人?"

真仪问。

杏子听了,笑了一声。

"额嘛……"

她抬起手,对着镜子撩了撩头发。

"算是吧,也不是。这个说起来就长了,以后有机会再跟你八卦。"

"叮——"

电梯到了三楼。门开了。

"走吧。到了。"

三楼走廊比楼下更安静。墙上隔几米就挂着一幅装裱考究的画像——有穿和服的,有穿西装的,底下都用金铜牌刻着名字和任期年份。一排排看过去,从大正年间一直排到平成,跟庙里供着的牌位似的。

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厚实的木门。

门上挂着铜制名牌:

【教务主任 东山三十郎】

杏子在门前停了一步。

然后抬起那条穿着泡泡袜的长腿——

"哐——!"

一脚踹上去。

木门"砰"地弹开,铜牌抖了两抖,差点掉下来。

里面传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咿呀呀呀呀——!!!"

紧跟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东西碰倒的声音、以及——鸟类的刺耳鸣叫声搅成一团。

真仪跟在杏子后面迈进去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办公室?

宽敞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鸟笼。有的挂在天花板的挂钩上,有的搁在文件柜顶上,有的干脆就蹲在办公桌的角上,跟打印机并排。五颜六色的鹦鹉、文鸟、十姊妹在笼子里扑腾翅膀,叽叽喳喳叫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鸟粮和木屑的味道,地上撒了不少白色的羽绒和鸟粪渍。

在这片禽鸟天地的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一个穿着条纹西装、留着八字胡的矮个子中年男人,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势四肢着地趴在地上。

他的一只手高高举着,手掌摊开,鸟食从指缝里哗哗往下撒。脑袋顶上蹲着一只肥嘟嘟的绿色虎皮鹦鹉,那只鸟正在他日渐荒芜的头顶上趾高气扬地踱着步子,走两步停一下。

而且,已经留下了一坨白色的纪念品在上面了。

"谁?!是谁?!敌袭?!"

那男人趴在地上,脑袋疯狂地左右转,绿豆大的眼珠子惊恐地四处扫射。

"别杀我!我只是个打工的!钱在保险柜里!密码是——啊不对!密码我不记得了!"

他一边嚷嚷一边手脚并用地往桌子底下钻,屁股撅着。

"行了东山主任。"

杏子站在门口,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还在往桌肚子里蛄蛹的屁股。

"你要是在底下孵蛋的话,额可以等你一会儿。"

听到这个声音,桌子底下的动静瞬间停了。

三秒后,那个地中海脑袋小心翼翼地从桌沿后面探了出来。当那双绿豆眼透过镜片看清来人的时候,表情"嗖"地一转。

"哎呀呀呀!是高司书记!"

东山三十郎,名字听起来像个身手了得的剑豪,实际上就是个能被一脚能踹飞的窝囊废——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

完全顾不上脑袋顶上那坨白乎乎的"勋章",搓着两只手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

"我就说嘛!这气场,这排面!除了高司书记,还有谁有这样的魄力!哎呀呀,您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让我好歹收拾收拾——"

"你先把头上那坨东西擦了再说。看着恶心。"

杏子嫌弃地退了半步。

"啊?头上?"

东山愣了一下,手往上一摸。

"……啊——P酱!你怎么又在爸爸头上拉了!坏孩子!"

他赶紧掏手帕一通乱擦,一边擦一边冲着那只已经飞回笼子里装无辜的鹦鹉嗔怪,嗲得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真仪站在门口,胃里的早饭翻涌起来。

这就是教务主任?明显是个哈批嘛。

"行了别擦了,擦到秃也还是脏的。"

杏子径直走到客用沙发前坐下,腿往茶几上一搭。

"额今天来有正事。"

"正事?哦哦哦!当然当然!"

东山终于把脑袋擦得差不多了——虽然那块头皮被搓得通红,看着更滑稽了。他挺胸收腹,两手背在身后,八字胡一翘一翘的。

"高司书记有什么指示?尽管吩咐!鄙人一定鞠躬尽瘁,死而——"

"少拽文。"

杏子朝门口方向努了努嘴。

"额今天带了个人来。你给看看。"

东山顺着杏子的手指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门口还杵着一号人物。

一个高个子的女孩。灰运动服、工装裤、磨秃了底的旧运动鞋。脑袋上扣着一顶可笑的大草帽,怀里乱七八糟地抱着好几个文件夹。

"这位是……?"

东山推了推眼镜。

"新来的临时清洁工?还是园艺部的助手?"

"清洁你个头。"杏子白了他一眼。"转学生。今天来办入学的。——西卡瓦,把帽子摘了,让咱们教务主任瞻仰瞻仰。"

真仪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把那顶大草帽摘了下来。

乌黑的长发从帽檐底下散落,那张被草帽遮了一路的脸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东山三十郎的表情凝固了,手指抖着指向真仪。

"会——会会会会——"

"不是。"杏子打断了他的施法。"看清楚。A货,高仿。就是长得像而已,不是本尊。"

"啊……啊?"

东山僵在那里,又仔细看了几秒。

确实。

虽然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是两码事。会长大人是深冬腊月里庭院中的一株白梅,高贵冷艳、不可方物。而眼前这位……

眼前这位像是山里刚下来的猴子,一脸凶相。

"呼——吓死我了……"

东山拍着心口,长出一口气。

"高司小姐,求求您下次别开这种玩笑……你看老夫也一把年纪了,心脏不好,真会出人命的……"

"谁跟你开玩笑了。"杏子敲了敲茶几。"说正事。这家伙叫细川真仪,体育特招生,今天来报到。手续额都过目了一遍,东西齐全。你这边把学籍录了,分个班就完事了。"

"哦——特招生!"

东山一听不是什么大麻烦,立刻又摆出了那副官僚做派。八字胡翘了翘,搓着手走了过来。

"既然是高司书记亲自举荐的人才,那肯定错不了!我们碧海女校最欢迎有才华的新同学了!细川同学是吧?很高兴认识你!"

他伸出手,想来一套标准的欢迎流程。

真仪看了看那只还沾着鸟食的手,没伸手。东山也不尴尬,顺势把手收回来,在西装上擦了擦。

"来来来,请坐请坐。把材料给我看看。——哟,这位同学个子好高啊,一看就是运动健将!不知道是什么项目?田径?篮球?还是排球?"

真仪在沙发边上坐下了,还是只坐了个沿。

"……没有固定的。"

"嗯嗯嗯,全能型的!好好好!那更难得!"

东山完全没在听,一边嘴上说着漂亮话,一边接过了真仪递来的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绕回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那只跳上桌面的鹦鹉拨拉开。

"细川真仪……昭和五十八年七月十日生……嗯,十五岁,很好很好……"

他抽出第一份文件,《个人基本情况登记表》。那两撇八字胡跟着他默读的嘴唇一翘一翘的。

"籍贯,长崎县南松浦郡玉之浦町……"他抬起头,"长崎啊?好远呢!坐新干线过来的?"

"坐船。"

"坐船?哎呀,那可辛苦了。九州那边风景不错吧?我年轻的时候去出差去过一次博多,吃了一碗拉面,味道真是一绝……"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滑。

然后——停了一下。

"家庭成员"那一栏。

父亲:(空白)

母亲:(空白)

只有最底下"紧急联系人"写了一行:

【细川美江(祖母)】

东山的八字胡抖了一抖。

他抬起头,看了看真仪。真仪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这个……父母那栏是……?"

"没得。"

"没有吗?"

"不晓得,没见过。奶奶说我是她捡来的。"

东山嘴巴张了张。他毕竟是干了几十年教育的人,这种情况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碰到过。毕竟在战后婴儿潮出生的那一代人说不清父母来历和去向的人也有很多。

"嗯……这样啊。那也没关系,英雄不问出处嘛。"

他飞快地在表格上打了个钩,翻到下一页。

"之前在哪里上的学呢?我看这里写了好几个地方……长崎、佐贺、熊本……转学挺频繁的啊。"

"中学在几个地方都待过。"

"嗯嗯,各地都有学习经历,见识广嘛!"这份履历实在是太吊诡了,东山大概也已经习惯了把一切不正常都往正面解读,"那学业成绩怎么样呢?我看这份档案里好像没有附成绩单……"

"不咋样。"

"呵呵,谦虚了谦虚了。体育生嘛,重要的是体育成绩!况且我们碧海女校的教学水平是西日本一流的,进来以后慢慢补也来得及……"

他一边说着漂亮话,一边继续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份——一个白色信封。

上面盖着蓝色的戳,封口处像是被打开过又重新封上了。

【法務省矯正局・佐世保少年支援中心】

东山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

八字胡不动了。

他看了看信封,又抬头看了看真仪。

又低头看了看信封。

那两颗绿豆眼里的光在厚底镜片后面飞速转动着。

法务省少年支援中心。

矫正局。

这几个词拼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哪怕是脑子进了水的人也该反应得过来。

他慢慢地拆了信封,抽出那张《少年保护处分记录》。

【处分原因:伤害罪(重伤)】

【……被处分人在防卫过程中行为严重过激,已完全超出正当防卫之范畴……】

东山的脸色开始泛白。

他继续往下看。

肋骨多处骨折。

粉碎性骨折。

脾脏破裂——切除。

办公室里安静到连鸟笼子里的鹦鹉都察觉到了异样,停止了聒噪。

然后——

"咿呀呀呀呀——!!!!!"

一声比刚才凄厉十倍的惨叫炸开了。

那张《少年保护处分记录》和其他文件,被东山像甩烫手山芋一样全部抛向了天花板。

纸张漫天飞舞。

鸟笼子在冲击波中摇摇晃晃。鹦鹉们被吓得集体发疯,尖叫着在笼子里上蹿下跳。那只叫P酱的虎皮鹦鹉不知怎么挤开了笼门,扑棱着翅膀满屋子乱飞,绿色的羽毛纷纷扬扬地往下落,跟纸片搅在一起,像下了一场雪。

"杀——杀人犯!!!"

东山缩在办公桌后面,抱着头,脸色灰白,嘴唇哆嗦得跟打摆子似的。

"暴力狂!这这这……这怎么得了!这怎么能进我们学校?!保安!保安在哪儿?!快来人啊!"

真仪看着满天飞舞的纸片和鸟毛。

看着那个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样缩成一团的中年男人。

不意外。

每一次都是这样。

不管在哪里,只要这张纸被人看到,结果永远是一样的。

没有人会问为什么。没有人会问那几个拿着铁管和弹簧刀的混混想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做什么。

所有人只会尖叫。然后把她当成垃圾扫出去。

"吵死了——!"

杏子把手里的茶杯"嘭"地磕在茶几上,一声怒喝。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连P酱都闭了嘴,识趣地落回了书柜顶上。

"东山三十郎。"

杏子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给额闭上嘴。"

"可——可是——高司小姐——"

东山从桌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只手颤抖着指向真仪。

"您看到了吗?!那份文件!这这这……这分明是个危险人物啊!就算是您推荐的,这要是出了什么事……"

"你能不能不要鬼哭狼嚎的?额早就看过那些东西了。再说,谁推荐了?"杏子打断他。"额什么时候推荐过?额只是负责把人带到你跟前。你该做的是按手续办事,别跟个泼妇似的在这儿撒泼。"

"可这不合规矩啊!校规明确规定,有严重不良记录的学生不予录取,除非有理事会的特别批准……"

"行。"

杏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那堆散落的纸张里抽出一张——那封盖着蓝州集团黑色抚子纹私戳的推荐函。

"啪。"

轻飘飘地拍在桌面上。

"你的规矩在这儿。自己看。"

东山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

先是看到落款——"河源肇"。

没听过。不认识。

但当东山看到旁边那个纹路繁复的黑色印戳时,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一个印章。

在碧海市,那个纹章代表着一个人的意志。一个让首相都得给几分薄面的人,一个能够用一通电话改写上市公司命运的人。

"这……"

东山的声音哑了。

"……是总裁先生的私印?"

"你觉得呢?"

东山盯着那个印戳看了好一阵子,脸上的表情别提有多复杂。

收这个学生吧,万一她在学校里把谁打残了,他这个教务主任头一个倒霉。

万一不收,那就是违抗那位大人的意思。明天他大概就不用来上班了,顺便连P酱的鸟粮都买不起。

"那个……高司小姐……"

东山咽了口唾沫。

"虽说有这个印章……但毕竟……您也知道总裁先生日理万机,这封信虽然盖了章,但会不会是下面的秘书代签……当然我不是质疑啊!绝对没有!我是说,为了保险起见,是不是还是稍微……向理事会那边确认一下?哪怕走个形式呢?这样将来万一——咳咳,有什么小波折,大家脸上也都好看嘛……"

这番话说得极其圆滑。既没有直接拒绝,又把皮球踢给了理事会。只要理事会那边拖个三五天,这事说不定就黄了。

杏子眯着眼看了他几秒,看得东山心里发毛,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然后她笑了一下。

"行啊,东山先生。长能耐了。学会拿理事会来压额了。"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我就是走个程序……"

"额懂。"杏子耸了耸肩。"你们这些吃公粮的就好这口。全套戏唱完了心里才踏实,是吧?行。你爱怎么查怎么查。打电话也好,传真也好,飞鸽传书也好,额不管你。"

她转身往门口走。

"人我带到了,手续也给你看了。你慢慢查,额不急。"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不过额丑话说前头啊。要是耽误了这位'贵客'入学,到时候上面来人问起——"

她用下巴朝那些鸟笼子点了点。

"你那几只宝贝,怕是都要变成红烧乳鸽了哦。"

没再多看面如死灰的东山一眼,一把拽住真仪的胳膊。

"走,西卡瓦。这地方鸟屎味太重了,待久了要中毒。"

真仪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拖出了那个充满鸟粪味和官僚气的办公室。

身后传来东山歇斯底里的吼叫:

"快!接董事会!不,接秘书处!我要确认!立刻!马上!"

离开行政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当空了。

四月底的阳光打下来有些晒,但风还是凉的。校园里传来远处田径场上体育课的哨音和女生们模模糊糊的欢笑声。

两人沿着来时那条铺着联锁砖的小路往回走。真仪把大草帽重新扣在脑袋上,帽檐压得低低的。

"我说……"

走了一段路,真仪开口了。

"刚才那个老头子,到底会不会收我?"

"你不是都看见了?铁了心想把你推出去呢。"杏子双手揣在口袋里,松糕鞋踩在砖面上"嗒嗒"地响。

"那……"

真仪心里沉了一下。

"那啷个办?他要一直拖着,我不就一直进不来?"

"急什么嘛。"

杏子斜了她一眼。

"那个戳是真的。推荐也是真的。他现在就是在找台阶,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别人。等他问了一圈发现谁都不敢接这个锅,最后还是得乖乖给你办。这就是当官的嘛。你比他硬,他就把你供起来。你比他软,你就是他脚底下的踏脚布。"

真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就是等呗?"

"对,等。不过也不能干等着。要是能联系上那个把你弄进来的'河源',那最好。联系不上的话……"

杏子上下打量了一下真仪这身行头,叹了口气。

"……你自求多福吧。"

提到行头,真仪忽然想起了一件比入学手续更要命的事。那串数字又浮了上来,像个阴魂不散的催债鬼。

"还有个事……"

真仪的声音犹豫了一下。

"嗯?"

"那个制服……一定要买迈?材料上面写的那个价钱……"

她停了一拍,好像要把这话咽回去又到底没咽住。

"二十多万。我现在身上一百円都摸不出来。"

二十万八千日元。

这个数字放在五岛列岛的乡下,够她们祖孙俩吃大半年的饱饭。奶奶在鱼市帮人杀鱼一天挣三千块,要攒够这个数不吃不喝也得大半年。

而在这里——仅仅是一套衣服。

杏子沉默了几秒。

"西卡瓦。额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真仪抬起头。

"额今天帮你解围是因为看你顺眼。觉得你这人有意思。但额不是做慈善的,家里不开善堂。"

杏子双手揣在胸前。

"二十万对额来说确实不算个事。也就几个包的钱。但凭啥呢?额不是你妈,也不欠你的。你说是不是?"

"……嗯。"

真仪低下头。

"讲难听点,你要是连这种问题都自己扛不住,那在这个吃人的学校里也撑不了多久。额就算把你扶起来十次,你还是会在第十一次倒下去。那额图啥?"

这话刺耳,但真仪反驳不了。

人家已经做了太多了。从校门口把她从那帮人手里捞出来,带她走后门见主任,又给她塞了一顿这辈子吃过最贵的早饭。

再张口要钱?那叫不要脸。

奶奶从小教她的,手脚长在自己身上,饿死也不讨饭。这一条,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丢。

"你说得对。"

真仪把帽檐按了按。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这就对了。"

杏子嘴角勾了一下。

"管你是去打黑工还是去翻垃圾桶,那都是你的本事。别把自己玩死了就行。"

两人走到了校门口的坡道上。

阳光从那些还在飘花瓣的樱花树枝叶间筛下来,落在地面上一片一片的光斑。远处的高楼微微发颤,像是在水面上的倒影。

"那你之后有啥打算?"

杏子停在台阶上,没再往前走了。

"找活路。"

真仪紧了紧背包的带子。

"身上一分钱都莫得了。房租交了,吃饭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今天必须搞到钱,不然明天就得饿着。"

"这附近可没码头给你扛大包。在这到处走说不定会被安保的当成可疑人员呢。"

杏子伸了个懒腰。

"行了。额也是自作多情管这些事。你尽管去折腾吧。"

她摆了摆手。

"额倒挺期待下次见面的时候,你是穿着制服坐在教室里呢——还是在路边被当成可燃垃圾回收了。"

"……借你吉言。"

真仪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伸手摘下那顶大草帽。

"给。还你。"

"谁要那玩意?又不是额的。脏死了。"

杏子嫌弃地往后躲。

"你自己留着吧,正好挡挡你那张犯人——"

话没说完。

真仪上前一步,手腕一翻,那顶大草帽被她反手"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扣在了杏子的脑袋上。

"唔——!"

杏子眼前一黑,整个视野被草帽吞没了。帽檐把她的头发压得乱七八糟,向日葵假花歪到一边,刚才那股大小姐的气焰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西卡瓦!你——!"

她手忙脚乱地掀开草帽,镜子都不用照就知道自己现在的发型跟鸡窝没两样。

"你个混蛋!额的头发——!!"

真仪已经转过了身,迈开腿往坡道下走了。

真仪嘴角翘着。

这大概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你戴着挺好看的。"她头也不回地扔了句话。"像个卖菜婆。"

"像你妹啊——!!"

杏子的咆哮声在坡道上回荡。

"滚!赶紧给额滚!下次来把你那身狗皮换了!臭死了——!!"

走出那扇雕花铁门,身后的红砖建筑和樱花树影终于被甩在了视野之外。

二十万八千。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堵在胸口,吸一口气都觉得沉。

那根本不是一套衣服的价钱。那是一张入场券,一道门槛,一堵墙。

没有那身皮,你就永远是个局外人。是个站在红砖墙外面的闯入者。

"……背时。"

真仪踢飞了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下坡道,掉进路边下水道的铁栅格缝里,"叮"的一声响了一下就没了。

就像她现在看不到底的明天一样。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制服的事先放一放,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穿什么衣服都白搭。

得先活下去。

真仪正闷着头盘算着要去哪里找份工,是去餐馆看看有没有洗碗的缺、还是去洲本町那边碰碰运气的时候……

"呀啊啊啊啊——!!!救驾——!快来人救驾——!"

一声极其荒诞的惨叫刺穿了四周的宁静。

"不要过来!你们这些黑妖怪!走开!本大人的肉是酸的!不好吃!真的不好吃啊啊啊啊!"

真仪的脚步一顿。

这声音……

这股子让人恨不得一巴掌拍死的贱兮兮的调门……

她皱着眉往坡道下方看去。

离她大概几十步远的地方,路边有一棵修剪得圆滚滚的景观冬青。那棵树的树冠正在剧烈地抖动,树叶"沙沙沙"地乱响。

树冠上方,三四只体型壮硕的大乌鸦正兴奋地盘旋着。黑色的翅膀在阳光底下泛着油光。它们时不时俯冲下去,尖喙扎进树叶里,然后叼着几根金色的发丝飞出来,在空中甩来甩去,像是在炫耀战利品。

"嘎——!嘎嘎——!"

乌鸦们叫得得意洋洋。

"啊啊啊!还回来——!那是本大人的圣发!你们这群大不敬的黑毛贼!"

树丛里传出更加绝望的尖叫。

"小真真!你在哪啊!你的神要被吃了,要变成鸟屎了!呜哇哇哇——!"

"……"

真仪的脸彻底黑了。

她是真的不想管。发自肺腑地、真心实意地不想管。

最好让那只聒噪的金色害虫被乌鸦拖回巢里喂崽去,那样世界就太平了。

但那个惨叫声实在太刺耳了。

再说了,虽然那个小东西烦人归烦人、废物归废物、除了嘴巴毒一点用都没有,但毕竟……

毕竟跟了她这么久了。

像养了只赖皮狗似的。虽然天天想把它扔出去,但真要是给叼走了,心里还是会觉得空落落的。

大概。

"喊魂啊你。"

真仪骂了一声。

她四处扫了一圈。这里是学校附近的人行道,路面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富人区就是这样,扫得比自家地板还勤。别说趁手的家伙了,连根像样的树枝都找不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路边花坛的边框上。铺着一层装饰用的白色鹅卵石,个头圆润。

弯腰捡了一颗。在手心掂了掂。

沉甸甸的。

好家伙。

此时树冠里的战况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伊果被挂在一根细树枝上。那只单翼被树杈卡得死死的,像个金色的风铃似的随风乱晃。

那只领头的大乌鸦,体型比一般乌鸦大了一圈,正踩在离伊果半尺远的树枝上,乌黑的脑袋一歪一歪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奇怪的金色小东西,像是在思考从哪里下嘴。

"别……别过来……"

伊果那双碧绿的大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映着乌鸦黑亮的眼珠子。

"本、本大人警告你!本大人可是超越一切的至高存在!你……你一只畜生也敢……"

大乌鸦歪头看了看她,似乎不太听得懂"至高存在"是什么意思。

"嘎——"

张嘴就啄。

"嗖——!"

一道白影呼啸而至。

石子贴着伊果的头皮飞过,不偏不倚,结结实实砸在大乌鸦的脑门上。

"嘎?!"

大乌鸦被打懵了。脑袋一歪,爪子一松,从树枝上"扑通"一声栽了下去,掉进下面的灌木丛里,扑腾了好几下才翻过身来。

它摇晃着脑袋,困惑地站在灌木里,大概在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树上的小弟们一看老大被秒了,立刻慌了。

乌鸦是最聪明的鸟类,它们能互相传递危险信号。此刻它们看到树下那个两脚兽捡起了第二颗石头……

撤。

必须撤。

"嘎嘎嘎——!"

三四只黑影扑棱着翅膀四散而逃。那只掉下来的大乌鸦在灌木丛里挣扎了几秒,冲着真仪的方向"嘎"了一声,然后也飞走了。

世界安静了。

真仪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那棵还在微微晃动的冬青树。

"下来。"

"……呜……"

树叶里传来吸鼻子的声音。

然后树枝一阵颤抖,那个金色的小身影费劲地从树杈里拔出自己那只被卡住的翅膀。翅膀上沾满了树汁和碎叶子,灰蒙蒙的,完全没了平时那种水晶般的光泽。

"嗒"的一声。

伊果像片枯叶似的飘了下来,落在真仪摊开的手掌上。

惨。

那头金色的长发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里面搅着枯叶、碎树皮和不知道是什么的黏糊糊的东西。小脸上挂着两行泪,鼻尖红通通的,眼睛里水汪汪的,可怜巴巴。

"小真真——!!"

一看到真仪的脸,伊果"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张开两只沾满灰的小手就要往真仪脸上扑。

"呜啊啊啊!它们想吃我!它们用嘴巴戳我!拽我头发!本大人差点就神陨了——!"

真仪面无表情地伸出食指,抵住了伊果的额头,把她稳稳地定在半空中。

"莫挨我。你一身鸟屎。"

"呜……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本大人刚才真的差点死了……"

"你不是神嗦?几万年都活过来了,几只乌鸦就能弄死你?"

"你懂什么!"

伊果一边抹眼泪一边挥着小拳头。

"本大人的神力是用来左右天地法则的!是用来主宰万物命运的!怎么可能用在几只无礼的臭鸟身上!那是对本大人的……"

"那你又打求不过。"

"……本大人饿了嘛。"

她的声音一下子蔫了下去。

"没吃饭哪有力气……飞着飞着眼前一黑就挂树上了……谁知道那些黑毛怪这么凶……它们的嘴好硬……戳到本大人的后背了……好痛……"

说着说着又哽咽了。

真仪收回手指,把她从手掌上拨拉到肩膀上。

"活该。叫你不跟着走。"

她转身继续沿着坡道往下走。

"那……现在去哪?"

伊果吸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拽了拽真仪的衣领。

"那个学校的事……怎么样了?"

"没搞利索。有个竹竿子老头推三阻四的,说要等上面批准。"

"什么?!"伊果炸毛了。"那群凡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怠慢!小真真,你应该在那个办公室里把他的桌子掀了!给他们点颜色……"

"掀了桌子我又得进去蹲号子,饿死你龟儿。"

"那……那怎么办?"

伊果的声音变小了。

"去找活路。身上一分钱都莫得了。不去挣钱,今晚连饭都吃不上。"

"找工作?!"

伊果尖叫起来。

"那多麻烦啊!又脏又累还要看凡人的脸色!本大人受不了那种委屈——"

"你有的选?"

"呜……那做什么呀?会很累吗?"

"管不了那么多。看到啥做啥。"

真仪迈步走下了台阶。

海风从防波堤的另一边灌过来,把她没扎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伊果缩在她的衣领边上,金色的小脑袋随着真仪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两个人的身影,一个高高的,一个巴掌大的,沿着堤坝的阴影面慢慢走远了。

前方是洲本町的方向,是那些灰扑扑的旧楼房和窄巴巴的旧街道。

是跟身后那座闪闪发光的校园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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