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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ning Echos(3)

窗户透进来的光把真仪硬生生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那种清晨特有的水汽蒙蒙的白光,寡淡,没有温度。

脖子疼。

那种睡了一晚上石头的疼法——从后脑勺沿着颈椎一路钻下去,整条脊梁骨又酸又僵。真仪翻了个身,颈骨"咔吧"响了一声。

铺在身下的那件旧卫衣已经吸饱了榻榻米渗上来的潮气,整件衣服黏糊糊的。贴在胳膊上的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台风天穿着湿透的衣服在暴雨里跑。

那时候好歹还是热的,这个就纯粹是又冷又黏,说不出的难受。

她咬着牙坐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晃了几秒。

"唔……嗯~哈……啊啊啊……"

一声极其做作的、奶声奶气的绵长哈欠从旁边传来。

纸箱的盖板被从里面顶开了一条缝,一缕金色的光丝从那条缝里溜出来。

伊果飘出来的样子活像一只被从窝里挖出来的不情愿的仓鼠:头发全炸了,往四面八方支棱着,跟被雷劈过似的。那只单翼半收半张,无精打采地搭拉着。碧绿的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还在打瞌睡。

然后一阵穿堂风从窗缝灌进来。

"噫!!"

伊果整个人像被人往后背塞了一把冰块,猛地一个激灵,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清零,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活灵活现的痛苦表情。

"冷冷冷冷冷!凉死本大人了!"

她两只小胳膊抱着自己猛搓,牙齿"咯咯咯"地打着架。那条白裙子的裙摆被风吹得乱飘,金色的长发像一面小旗子似的"哗啦啦"招展。

"小真真!你……你找的这是什么鬼地方!你说你不会是故意的吧?这温度!这湿度!这恶劣至极的居住环境!分明是对本大人的蓄意谋杀!"

伊果飞到真仪面前,抖着翅膀控诉。

"你看看本大人!你看看!"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

"都冻紫了!本大人活了……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非人的待遇!你知不知道本大人的翅膀有多珍贵?万一被冻裂了……"

真仪面无表情地掀掉身上那件潮乎乎的卫衣,冷空气顺着背心的领口和袖口长驱直入,激得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嫌冷你各人去找大房子住。"

"你说得倒轻巧!你是不是巴不得本大人冻死在这种——"

"冻不死。"

真仪赤着脚站起来,脚掌踩在冰凉的榻榻米上。这温度说不上对于一件背心加内裤的装备而言已经足够不友好了。

她拖着步子走进厨房。

水龙头一拧。

"咕噜噜……"

管子里先是传来一阵不祥的低吼。

"噗——!"

一截浑黄的水柱喷出来,砸在不锈钢水槽上溅了真仪半边脸,那截水柱放了半天才勉强清澈起来。

"……"

冰的。

透心凉的那种冰。

真仪咬着牙掬起一捧水,狠狠拍在脸上。

"嘶——"

冷得眼眶发酸。但就是这股子寒意像一巴掌似的把脑子里最后那点混沌给抽散了。

她又掬了几捧凉水往脸上泼,然后去够洗手台上那支牙膏。

牙膏管已经薄得像张纸了。真仪从尾部一点一点地往上挤,折腾了好半天才在牙刷毛上堆了绿豆大小的一丁点。那支牙刷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毛已经炸开了,横七竖八支棱着,跟蒲公英似的。

漱口杯是那个边角有缺口的塑料杯。含在嘴里时那个缺口卡着嘴唇,不疼但烦人。

胡乱刷了十来下,漱口,吐掉。

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只有巴掌大,嵌在洗手台上方的墙壁里。镜面发黄,边角还有几个黑斑。

镜子里的真仪面色发白,眼底下两坨青黑色的影子,头发乱得像鸟窝。加上这身灰扑扑的背心,整个人看起来跟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差不多。

"……"

真仪撇了撇嘴,没做任何补救措施——头发用手指胡乱拢了两下就完事了。

洗完脸回到屋里,胃开始叫唤。

"咕——"

不是特别响的那种,但空荡荡的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放得很大。那种从胃底传上来的酸涩的灼烧感,像有个小东西在里面拿砂纸磨。

昨晚那盒冷白饭加一颗梅干是她到碧海市以后吃的唯一一顿正经饭。再之前……

算了,不想了。想也不顶饿。

伊果飘在她头顶,也是一脸没吃饱的菜色。昨晚那一丁点蹭来的梅干饭粒显然远远不够填她的神仙肚子,但她自尊心作祟,嘴上是死都不会再主动提的。

只是碧绿的眼珠子时不时往厨房的方向飘一下。

真仪蹲在帆布包前面翻东西,对那些可怜巴巴的眼神视而不见。

今天有正事要办。

她从包的夹层里翻出那个硬壳文件夹,打开。

碧海市立女子高等学院。入学报到须知。

上面用极其规范的印刷体写着日期——四月二十五日。今天。

报到时间:上午九时至十二时。

真仪抬头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爬上对面楼的楼顶了,从角度判断,大概七点不到。还有时间,但得把路算进去。

地址她昨晚反复看了几遍,大致记住了——港区山手一丁目。

问题是从青叶团地到港区山手有多远,走哪条路,她一概不知道。昨天从成岛港过来是坐巴士,一路上光顾着看窗外发呆了,根本没记路。

她把文件夹合上塞回包里,站起来。

换衣服。

壁橱拉开。

里面那点衣服比昨天还少了一件。昨天穿的那身灰T恤和工装裤还挂在浴室门把手上晾着,半干不干的,散发出一股子汗馊味。

剩下能穿的就两套:一套是从少年院出来时发的灰色运动服,那种廉价涤纶材质的,摸上去滑溜溜的,胸口印着一个已经褪色的标志;另一套是两件旧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但衬衫有一件领口开了线,另一件袖子上有个补丁。

真仪把那套灰色运动服抽了出来。

"啧啧啧……"

伊果果然飘了过来。她绕着那件运动服转了一圈,表情从嫌弃到震惊再到一种复杂的怜悯,最后定格在"不忍直视"上。

"喂喂喂,小真真。"

她落在真仪的肩膀上,声音里难得地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虽然表达方式依然欠揍。

"你该不会……真的要穿这个去?"

"不穿这个穿啥子。"

"可你今天是去那个……那个贵族学校报到吧?你穿这个过去——"

伊果用小手比划了一下那件运动服上的褪色标志。

"人家还以为你是来送快递的。不对,送快递的穿得都比你体面。"

"多谢关心。"真仪面无表情地把运动服套上。拉链有点生涩,卡在胸口的位置,她使了点劲"滋啦"一下拉到顶,领口勒着脖子,不太舒服。

裤子也换了,运动裤的松紧带松了,系紧了还是往下滑。

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

灰色运动外套,灰色运动裤,脚下那双快磨穿底的旧运动鞋。头发没扎,披散着,黑得倒是挺黑,但毛躁得跟铁丝似的。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哪个工地下班的临时工。

"……确实有点背时。"

她自己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算了,管他的。又不是去选美。

真仪把帆布包收拾了一下,把文件夹和证件装好,多余的衣服塞回壁橱,背包减了些重量。单肩一挎,推开铁门。

楼道里那股子潮乎乎的味道照旧。感应灯照旧不亮。踩着水泥台阶往下走,"嗑嗑嗑"的脚步声在窄楼道里来回弹。

三楼拐角那户人家的门口多了一双沾着泥的胶鞋,大概是早起的老人刚从外面回来。空气里有一缕淡淡的味噌汤的味道飘过来。

真仪的鼻子动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然后加快了,再闻下去只会更饿。

出了单元门。

青叶团地的清晨和昨天傍晚到达时相比,换了一副模样。

晨光把那些灰扑扑的楼房照得不那么阴郁了。中庭的那个生锈滑梯在阳光下反着光,旁边的摇摇马还是歪着脖子,但好歹不像昨天那么像鬼片场景了。

有人在活动了。

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大婶正在楼下的水龙头前洗着什么,哗啦哗啦地响。隔壁单元门口,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秃顶大叔跨在一辆破旧的本田小狼摩托上,"突突突"地发动了引擎,排气管冒出一团蓝烟。大叔的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袋。

角落里几个背着双肩书包的小学生排成一排在等校车,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清脆得像鸟叫。领头的那个小男孩穿着黄色的安全帽,帽带勒在下巴上,把两边脸颊挤得鼓出来。

很普通的早晨。

真仪在团地门口站了一下。

昨天傍晚到这里的时候天快黑了,半蒙半猜地找到的路。现在天亮了,周围长什么样才算真正看清楚。

她目光扫了一圈,大致确认了方向——出团地往右拐是昨天来的那条路,顺着走应该能回到那个巴士站"洲本町中央站"。

但今天不坐巴士。

裤兜里的钱她昨晚数过了。整钱有两万出头,那是留着交下个月房租和应急的,碰都不能碰。散碎的硬币昨天买晚饭和乌龙茶全花光了。

一分钱零钱都没有。

巴士单程到港区至少两三百块。来回就是五六百。这还只是一天。

所以,走。

真仪一边走一边回忆昨天巴士上看到的景色。巴士大概开了二十来分钟,中间还停了好几站。换算成走路的话……

得走一个钟头吧。

七点不到出门,九点前应该到得了。

她安慰自己。

伊果从领口钻出来,坐在她肩膀上。金色的头发总算理顺了一点,但还是有几缕翘着不听话。

"小真真,你是打算走过去?"

"不然嘞。"

"走过去?用脚?人类的脚?"

"不用脚用啥子?"

"可那不是很远吗?你这种身体……"

"哪种身体。"

"就……又没吃饭,又没睡好……本大人不是说你弱哦,本大人的意思是,万一你走到一半倒在路上了,那多丢脸啊。你想想,堂堂伊果大人的……嗯……暂时的、临时的、非常不情愿的同居者倒在大马路上,那本大人的面子往哪搁?"

"你的面子跟我有啥子关系。"

真仪加快了步子。

出了团地那条法桐树夹道,左拐上了洲本町的主街。

早上的洲本町跟昨天傍晚的烟火气比起来,安静了不少。大部分店铺的卷帘门还没拉开,只有几家早起的铺子亮着灯。

路过一家挂着"吉野家"暖帘的牛丼店,里面零零散散坐了几个穿工装的男人,埋头往嘴里扒牛肉饭。空气里飘出来的酱汁和洋葱的香气让真仪的胃又拧了一下。

"咕——"

真仪按住肚子,低头走过去。

再往前是昨天经过的那家"伊地知电器",橱窗里那一排二手电视还在。不过早上没开机,一水的黑屏,反射着街面上行人的影子。

拐过一个路口,街面开始有了变化。

路边停的车从旧款的轻自动车和微型面包车渐渐变成了正经的轿车——日产公爵、丰田皇冠、偶尔闪过一辆漆黑锃亮的塞德里克。人行道也宽了些,道沿的砖块不再坑坑洼洼。行道树从歪七扭八的法桐换成了修剪整齐的银杏,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微微晃。

再走一阵子,一道灰白色的混凝土矮墙出现在前方。墙不算特别高,但延伸得很长,从左到右一眼望不到边。墙顶上装了栏杆,有几个早起跑步的人正沿着墙顶的步道慢跑。

昨天坐巴士时似乎瞥到过。

一道堤坝。

准确说是当初填海造地时修的防波堤。只不过海已经被填到了堤坝外面几百米的地方去了,这道堤坝如今成了一条横贯南北的高台,下面是洲本町和旧城区,上面就是新的碧海市。

堤坝侧面有一条之字形的水泥坡道通往顶部,坡道旁边竖了块铁牌子:

【港区方向 ↗ 】

"走这边。"

真仪开始爬坡。

坡道不算陡,但对空着肚子走了二十多分钟的人来说,每一步腿里都泛起止不住的酸软感。帆布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背带勒得肩膀有点疼。

"呼……"

爬到顶的时候她喘了两口气,手扶着栏杆。

然后抬头。

"……"

眼前的东西又把她晃了一下,跟昨天在成岛港看到的感觉不太一样。

阳光直直地打在那些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来的光亮得扎眼。大片大片的新建筑从堤坝下面一直铺到远处的海岸线。方的、圆的、弧形的,高高低低错落着。路面是深灰色的平整沥青,行道树的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绿化带里的灌木修剪成一模一样的椭圆形,连高度都分毫不差。

远处那根银色的针在晨光里闪着冷光,笔直地插进天空,顶端那个球形观景台在云层下面若隐若现。

堤坝这边和那边,简直像两个世界。

后面是洲本町灰扑扑的老楼、坑洼的路面、歪七扭八的电线杆。前面是玻璃和钢铁的丛林,笔直的道路,和那些看起来不像是给普通人住的发光建筑。

一条堤坝,把旧时代和新世界切成了两半。

真仪站在这道线上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看看前面那些正在从楼宇间走出来的人:笔挺的西装,铮亮的皮鞋,手里拎着公文包或者纸袋子,步子整齐划一。女人们踩着细跟高跟鞋,手腕上的金属表带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几个穿深蓝制服的女学生从路口拐过来,松糕鞋踩在地上"嗒嗒"响,书包上挂着一串玩偶,走几步晃几下。

"走嘛走嘛!磨蹭什么!"

伊果从她肩膀上飞起来,在前方转了个圈。

"这边才像个样子!虽然跟本大人的庭院比起来还是连门槛都够不上,但至少比你那个烂鸽子笼强了一万倍!"

真仪没接话。她迈下了堤坝那边的台阶,脚踩在港区崭新的人行道上。

空气都不一样了。洲本町那边是湿答答的、带着下水道和老建筑的味道;这边却干净得让人不自在,像是走进了别人家的客厅,脚底板都不敢踩重了。

现在的问题是,往哪走?

"山手"明显是个地名,但港区很大,她从堤坝上往下望,到处都是路,横的竖的斜的,还有高架桥和单轨列车的轨道从头顶穿过去。

真仪在路口站定,四下张望。

路牌倒是有,港区的路牌比洲本町那边讲究多了,铝合金杆子上面挂着深蓝底白字的指示牌,箭头指着四面八方,标注得密密麻麻。

问题是——那些字她认不全。

简单的还好。"港""中央""站"这些字她认得。但那些地名——什么"柏原岛""由良町""山手一丁目"汉字全凑在一起,有的字她压根没见过。

她皱着眉站在路牌下面,仰着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山……手……"

嘴里一边念一边拿手指比划。

"方向……嗯,这个箭头是往那边……"

"三丁目……不对,这是一丁目还是三丁目来着……"

旁边经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路边蹲着的流浪猫差不多。

真仪没察觉,大概察觉了也不在乎。

磨蹭了一分多钟,大致确认了一个方向——路牌上标着"山手"两个字的那个箭头指向左前方的一条上坡路。

"应该是这边。"

她迈开步子。

走了大概五分钟,路两边的店铺渐渐密了起来。港区的商业街比洲本町的气派得不是一星半点——宽敞的步行道上铺着彩色的地砖,两侧是各种门面光鲜的店铺。服装店的橱窗里挂着假人模特,穿着那些电视里才见过的时髦衣服。家电量贩店的门口支了个大喇叭,正在循环播放"特价!特价!数量有限!"。一家唱片行的外墙上贴了一整面的CD封面海报,真仪一张都不认识。

虽然这些东西跟她没什么关系,但……

一股味道。

一股浓郁的、黄油和面粉在高温下融合产生的甜香气味,从右前方飘过来,结结实实地糊在鼻腔里、顺着喉咙往胃里钻。

真仪的脚步鬼使神差地慢了下来。

一家面包店。

不是洲本町那种挂着暖帘的小铺子。这家店有落地的弧形玻璃橱窗,窗框是深棕色的木头,上面用烫金的花体字写着店名——看不懂,大概是法语或者什么洋文。橱窗底部铺着格子布,上面摆着一排排刚出炉的面包和点心。

金黄色的牛角可颂,表面刷了蛋液,亮晶晶的,每一层酥皮的纹路都清清楚楚。奶油泡芙堆成小山,顶上撒了糖粉。一个编了辫子形状的面包旁边放着几个夹了草莓和鲜奶油的丹麦酥,草莓切面红得像宝石。角落里还有一盘哈密瓜包,圆鼓鼓的,表面刻着菠萝花纹,颜色像秋天的田野——

"咕噜噜——!!!"

真仪的肚子发出了今天早上最剧烈的一声抗议。

响到旁边路过的一个OL都回头看了一眼。

真仪脸色绷着不动,但耳尖红了。

"啊!!!"

伊果的反应比她激烈一万倍。

那只巴掌大的小人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嗖"地从真仪肩膀上弹飞,直冲橱窗扑了过去。翅膀拍得嗡嗡响,金色的头发在身后拖成一条光带。

"本大人看到了!那是什么!那个金色的!还有那个圆圆的!那个好大的上面有糖霜的——全都是——全都是给本大人准备的祭品对不对!"

她飞到橱窗前面,小脸贴上去。

平时的伊果,穿墙穿壁跟走自家后门似的,通行无阻。

但现在问题是……

"嘭!"

一声闷响。

伊果的脸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玻璃橱窗上。

整个人像只飞蛾撞灯泡,鼻子先着地,脸被挤成一团,碧绿的眼睛瞪得浑圆。金色的头发"啪"地散开来,贴在玻璃上像一朵金色的海星。

她的身体慢慢顺着玻璃往下滑。

"呜……唔……"

一道模糊的小小人形印迹留在了光洁的玻璃面上。

如果有人仔细看的话,大概能看到一个不明物体在橱窗表面留下了一小块雾气般的痕迹。

然后她像张揭下来的贴画似的,从玻璃上剥落,在空中翻了半个跟斗。

"……唔哇!!!"

伊果捂着鼻子惨叫出来。

"痛!好痛!怎么回事!穿不过去!"

她又往前冲了一下,脑门再次"嗑"地一声撞在玻璃上。

"为什么!穿不过去!这玻璃怎么回事!是、是结界?!一定是有人布了结界!是什么阴险小人干的!"

伊果像只被困在鱼缸外面的猫,两只小手扒在玻璃上,拼命地往里推。推不动。又拿身子撞。撞不开。

"岂有此理!!本大人是穿梭万界的至高存在——怎么可能被一块破玻璃挡在……"

"砰!"

第五下。

这一下声音大了。

面包店里面,一个正在柜台前整理面包夹的年轻女店员"啊"地抬起了头。她透过橱窗往外看——

外面,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高个子女生正脸色铁青地站在橱窗前面。

女生的表情很微妙,说不上是尴尬还是恼怒。

店员又看了看橱窗。玻璃上确实有一小块奇怪的雾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蹭过。

而那个高个子女生的姿势……怎么说呢,从店里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上去就像是她自己把脸贴在了玻璃上盯着面包看。

"呃……"

店员犹豫了一下,推开侧门探出头来。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尽量礼貌地笑了一下。

"请问您是要买面包吗?如果不买的话,能不能……不要贴着橱窗?会影响其他顾客的。"

真仪的脸红了。

红到脖根那种红。

一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她一把抓住还在玻璃上挣扎的伊果,手指一捏小翅膀根部那块,伊果发出一声"呜"的惨叫。迅速往口袋里一塞。

"那个……对不住……"

她猛地转身,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

低着头。

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身后隐约传来店员跟同事说什么的声音:

"那个人好奇怪……"

"可能是流浪的吧……"

"要不要报警?"

"算了算了……"

真仪一口气走出去两条街才停下来。

胸口闷得发慌,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空着肚子赶路加上刚才那一出丢人现眼,身体和脑子都在抗议。

她把伊果从运动服口袋里拽了出来。

伊果的状态也够惨的。鼻尖撞成了樱桃色,翅膀被捏得歪向一边,金色的头发缠成好几股麻绳,碧绿的眼珠子水汪汪的,一半是疼出来的,一半是委屈憋出来的。

"你放开!粗暴!粗暴至极!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捏的是本大人最敏感的……"

"你个瓜婆娘!你想害死我蛮!"

真仪食指中指一夹,精准地弹了伊果脑门正中央一下。

"呜哇!痛!大不敬!这是死罪!死罪你知不知道!"

伊果捂着额头在空中翻了个跟斗,但声音明显虚了,跟漏气的气球似的,越叫越小声。

"少废话。赶紧找路,迟到了就真的完了。"

真仪把伊果往肩膀上一搁,继续往前走。

港区的早高峰正式开始了。

人流像一条大河,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穿灰色套装的OL踩着细跟鞋"嗒嗒嗒"地赶路,手里攥着自动贩卖机刚吐出来的罐装GEORGIA咖啡。几个穿制服的蓝州员工并肩走着,胸口别着那个水滴形的社章,步子整齐得像阅兵。路口的信号灯变绿的一瞬间,人群齐刷刷地迈步,像被同一根绳子牵着。

真仪被裹在这条河里,格格不入得像块从上游冲下来的朽木。

她四下张望,试图在这片钢铁丛林里找到一点方向感。

前面不远处,几个穿深蓝色西装制服的女生正有说有笑地往同一个方向走。那制服的款式她在入学材料的彩页上见过——深蓝色单排扣外套,白衬衫,胸口别着校徽,格纹百褶裙在膝盖上方整齐地摆动。

"跟上那几个穿校服的。"

真仪压低脚步声,远远吊在那群女生后面。

这招管用了一阵子。女生们沿着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往上坡方向走,路两边种满了山茶花,红白相间的花朵开得热闹,花瓣落了一地。坡道渐陡,两边的建筑从商业楼变成了独栋住宅,围墙上爬着紫藤,铁门里偶尔露出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庭院。

然后那几个女生拐进了一条岔路,消失在一扇写着"圣灵学院"的校门后面。

不是碧海女校。

真仪站在岔路口,看着那块校名牌发了两秒钟的呆。

"啧。"

继续走。

问题是往哪走。

这片"山手"地区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是平地上横平竖直的棋盘格,而是顺着山势蜿蜒起伏的小路和坡道。每个拐角看起来都差不多——石墙、绿篱、偶尔冒出来的电线杆。路牌倒是不少,但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对真仪来说跟外星文差不多。

"喂,还有多远?"

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运动服的涤纶面料一点也不透气,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伊果从她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像架迷你侦察机。

"嗯~让本大人看看……"

她飞到路边一块指示牌前面,碧绿的眼睛眯起来使劲辨认上面的字。

其实伊果对人类文字的掌握程度也就那样——日常用的假名没问题,但复杂的汉字地名对她来说跟甲骨文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刚才在面包店丢了天大的脸,她现在急需一个机会挽回"全知全能"的人设。

指示牌上列了六七个地名,箭头指向各个方向。伊果的目光扫来扫去,在其中一个上面停住了。

那个箭头旁边写着一个"海"字。

学校名字里不就有个"碧海"嘛!有"海"肯定没错!

"哦,本大人明白了!"

伊果拍着胸脯飞回来,金色的头发甩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往右!那个箭头写着'海'字,跟学校名字对上了!本大人的方向感可是……"

"你确定?"真仪狐疑地看着她。那个箭头指的方向明明是下坡,而学校应该在山上才对。

"废话!本大人可是神!神会认错路?在凡人面前犯这种低级错误的话本大人还怎么……反正跟着走,绝对没错!"

伊果说得斩钉截铁,神情笃定得像一尊铜像。

真仪想了想。自己瞎转也是转,跟着她也是转。反正都是碰运气。

"走吧。"

她转向右边,顺着那条下坡路走了下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开阔,高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仓库和堆满集装箱的空地。空气里的味道从咖啡和面包变成了机油和海盐。

远处传来船笛的长鸣。

一只海鸥从头顶掠过去,留下一声尖利的叫唤。

最后,她们站在了一道混凝土防波堤的尽头。

面前是大海。

波光粼粼的,跟学校八竿子打不着的大海。

堤坝下面铺满了消波块,灰色的四脚锥体像一堆被巨人丢弃的积木。更远的地方,一艘挂着"川崎汽船"旗帜的集装箱货轮正缓慢地驶过海面,船体大得像一栋横放的公寓楼。

海风灌进真仪运动服的领口,凉飕飕的。

"……学校嘞?"

真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伊果悬停在防波堤的栏杆上方,金色的头发被海风吹成了一面旗帜。她的碧绿眼珠"骨碌碌"转了好几圈,脸上的表情在心虚和嘴硬之间疯狂切换。

"呃……这个嘛……"

她挠了挠脸颊。

"可能……可能学校在海里面?特色教学!龙宫分校!你没听说过吗?这叫……这叫沉浸式教育——"

"龙你嘛麦皮啊!"

真仪一巴掌拍在栏杆上,"嗡"的一声金属震响差点把伊果弹飞出去。

"走!回去!"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大又快,运动鞋在地面上擦出"嚓嚓嚓"的声响。

"哎哎!别走那么快!本大人……本大人这不是第一次失误嘛!神非圣贤……等等,本大人就是圣贤……总之那个路牌也有问题!明明写了个'海'字,谁知道它指的是真的海……"

"闭嘴。"

"可是……"

"闭。嘴。"

伊果识趣地闭了嘴。但只闭了十秒钟。

她飞到真仪前方,指着一条岔路旁边的指示牌。

"那个!那个!你看,那上面有好多字!还有个'教'字!'教'就是教育嘛!教育就是学校嘛!这次本大人绝对没看错的说!"

真仪瞟了一眼。

"……走过去看看。"

二十分钟后。

真仪站在驾校的铁丝网围栏外面。

围栏里面是一块平整的沥青场地,用白线画满了各种标志。几辆贴着"碧海教习所"车贴的银色卡罗拉正以龟速在S弯道上蠕动,副驾驶上的教练偶尔探出窗户吼一嗓子"方向盘打满!打满!"。

场地角落竖着一根杆子,上面挂着一块硕大的标语牌:

【安全驾驶,从碧海出发!】

旁边还有一块小一点的:

【新规入校优惠中!普通车AT限定 278,000円~】

真仪隔着铁丝网看了好一阵子。

"……这就是你说的学校。"

"这、这也是学校嘛!"伊果还没死心,"你看那些人,也在学习啊!学开车也是学习!"

"……"

"也许……也许这是你们的体育课?"

"体育课练倒车?"

"有什么不可能的嘛!贵族学校嘛,肯定什么都学!全面发展……"

真仪深吸了一口气。

又吐出来。

她转过身,一言不发,继续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伊果任何问题。

又走了半个多钟头。

她们彻底迷路了。

真仪站在一座跨越主干道的行人天桥正中央,两只手扒着栏杆,低头看着底下川流不息的汽车。

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阳光毫不留情地往下砸,把沥青路面烤出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栏杆的金属面晒得烫手。

她已经走了快一个半小时的冤枉路。

从防波堤折回来之后又在驾校白耗了二十分钟,之后在大街小巷里兜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子。每一条路看起来都差不多——银杏树、玻璃幕墙、整齐划一的路灯杆。偶尔看到一块路牌觉得像是刚才经过的那块,又说不准。

脚底板生疼。背上的帆布包像灌了铅。背带勒在肩膀上的那道痕已经从疼变成了麻。胃早就不叫了。不是不饿,是饿过了那个劲,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持续的灼烧感,从胃底一直烧到喉咙根。

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眼前还是有点花。

"哎呀,这路修得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肯定是人类的城市规划太乱了,跟本大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伊果还在她头顶飞来飞去,嘴巴一直没停过。

"小真真你听我说,咱们再往那边——你看那个红色的屋顶,远远看着挺像——"

真仪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

"咚!"

帆布包砸在天桥的铁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天桥的栏杆都跟着震了一下。

底下路过的几个行人抬头看了一眼。

伊果吓了一跳,翅膀扑棱了两下,在空中定住了。

"怎……怎么了?"

真仪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脸色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的黑影又浓了一层。额头上的汗珠沿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运动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你给老子闭嘴。"

伊果的翅膀停了。

"你个瓜批——如果不认得路就说不认得!带着老子满城转圈圈很好耍是吧?"

真仪的声音在往上走。

"老子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吃了一个饭坨坨晓不晓得?你不吃饭饿不死!你是啥子狗屁神仙,不吃不喝照样蹦跶!老子是人!老子会饿死!会累死!"

"可是……"

伊果往后缩了缩。

"今天报到迟到了会咋子,你想过没得?会被退学!退了学,老子奶奶那些钱全打水漂了!然后嘞?我连巴士票都买不起!去睡大街?去捡垃圾?你高兴了?好耍了?耍够了没得?"

天桥上路过的一对情侣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男的拉着女朋友的手加快脚步溜了。

天桥下面,红绿灯照常切换。车流照常涌动。整座城市的节奏不会因为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少女站在天桥上发疯而有任何改变。

伊果悬在半空,翅膀微微颤抖着,眼睛眨了几下。

没有了平时那种欠揍的精气神。就像……一只被主人突然大声呵斥的小动物,整个人缩得比平时更小了一圈。

"本大人……"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本大人也想帮忙嘛……"

"帮倒忙!"

真仪一把抓起地上的帆布包,使劲甩上肩膀。

背带在肩上狠狠勒了一下,疼得她龇了龇牙——但这点疼反而让脑子清醒了几分。

"从现在开始,你莫跟老子说话。也莫跟着我。自己耍去。"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冲下了天桥。

运动鞋踩在铁板台阶上"嗑嗑嗑嗑"地响,节奏又快又乱。

"喂!小真真!"

伊果在后面喊。

"细川真仪!你真把本大人丢这儿啦?!"

没有回答。

那个灰色的背影汇入天桥下面的人流里,被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和蓝色制服的蓝州员工淹没了。

"喂!"

伊果追出去两步,又停住了。

天桥上空荡荡的。

太阳在头顶白晃晃地照着。底下的车流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伊果悬停在铁栏杆上方,盯着真仪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阵子,翅膀也不扇了,就那么飘在那里。

"……什么嘛。"

她小声说了一句。

"凶巴巴的。"

又等了几秒。

真仪确实没有回头。

伊果撅起嘴,两只小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哼!走就走!谁稀罕跟你待在一块!本大人自己也能——也能——"

一阵穿堂风顺着天桥的铁板缝隙灌上来。

对于一个巴掌大的飞行物体来说,这阵风差不多相当于一场微型台风。

"哇啊啊啊啊!!"

伊果整个人像一片金色的树叶被卷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三个跟斗,金发和裙摆搅成一团,翅膀拼命扑棱也稳不住。

她被风推着往天桥的另一头滚了出去,最后"嘭"地撞在了栏杆的铁管上,像一只虫子拍在了挡风玻璃上。

"呜……"

她趴在铁管上,小手死死抠着栏杆上一颗翘起来的铆钉,下面就是六车道的主干道。大卡车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把她的裙摆掀得乱七八糟。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等本大人……等本大人找到路了……"

她用力把自己从栏杆上撕下来,抹了一把鼻子。刚才撞红的那个位置又磕了一下,疼得她眼眶发酸。

"一定要让你好看!"

说完,她朝着跟真仪相反的方向,歪歪扭扭地飞走了。

金色的小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碧海市密密麻麻的楼群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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