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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ning Echos(4)

摆脱了那个吵死人的金色背后灵之后,世界终于清静了。

但没了那家伙的插科打诨,反倒是让身体上的痛苦成倍地放大了。

"呼……呼……"

真仪从那个该死的天桥下来,又迷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转悠了大半个钟头。没有地图,更没有那种城里人用的什么导航——只能凭着一股子蛮劲和极其不可靠的直觉瞎撞。

这碧海市的路修得跟蜘蛛网似的。

一会儿是上坡,一会儿是下坡。好不容易看到个像是学校的红砖尖顶,走近了一看居然是个结婚礼堂,门口还戳着一块写了"四月吉日·挙式受付中"的立牌。再不然就是看着近在咫尺,中间却隔着一条宽得吓人的快速干道,六车道加中央分离带,连个横断步道都没有,根本过不去。

肚子早就饿过劲了。现在胃里只觉得像是塞了块烧红的炭,时不时抽搐一下,把一股酸水顶到喉咙口。

而且,热。

明明才四月底,这大城市的柏油马路却像是被火烤过一样,热气从地面上一层一层地蒸上来。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少年院发的灰色运动服涤纶面料一点都不透气,里衣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死皮。

"鬼……地方……"

真仪停下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子喘了口气。电线杆子底座周围的水泥地裂了几条缝,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开着不知名的黄花。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袖口都能拧出水来了。

路边一家自动贩卖机"嗡嗡"地响着。机身上贴满了大大的"ジョージア"咖啡和伊藤園麦茶的广告。

真仪盯着那台贩卖机看了两秒。

兜里一分钱零钱都没有。

她移开视线,继续走。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随便找个公园长椅上躺下来、等把这该死的报到日期拖过去算了的时候——

转机出现了。

随着地势再一次抬升,周围的景色变了。

先是路面。脚底下那种补丁摞补丁的柏油变成了灰色的联锁砖,然后是声音。那些嘈杂的汽车喇叭声和卡车"突突"的怠速声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钟声。

真仪抬起沉重的眼皮,眯着眼往前看。

樱花。

漫天的樱花。

四月底了,按理说花期快过了,但这里的樱花树像是活在另一个时间轴上似的,还在拼了命地开。粉白色的花瓣从两旁密匝匝的枝头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脚下的砖道,一脚踩上去是软的。

坡道的尽头,一座大门正静静地矗立在阳光下。

那是用整块整块的青色花岗岩砌成的,两根门柱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两边延伸出去的围墙是红砖配着黑铁栏杆,底下种着修剪得圆滚滚的冬青灌木,一眼望不到头。

大门正上方是一座和洋折衷风格的拱顶。黑色的铁艺雕花繁复得让人眼晕,花纹里嵌着蓝州集团那个水滴LOGO——连学校的铁门上都逃不了这玩意。而在雕花的正中央,一块沉甸甸的铜牌上刻着几个大字:

【碧海市立女子学校】

大门后面是继续延伸的樱花坡道。坡道尽头,几栋红砖白墙、带着尖顶钟楼的建筑群依山而建。主楼的正面贴满了常春藤,深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油亮亮的。操场那边竖着两根旗杆,一面日之丸,一面蓝底白字的校旗,在海风里一齐翻卷。

……到了?

真仪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庞然大物。

比起她小时候在玉之浦那个只有一个泥巴操场、两栋起了皮的水泥楼的町立小学,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次元。就算是后来辗转过的长崎市内几所中学——那些在她看来已经够气派的建筑——放在这儿恐怕也只配当车棚。

如果是正常学校的早晨,校门口应该是闹哄哄的。学生们骑着自行车横冲直撞,把车锁往车棚里一甩就跑,要不然就是三五成群堵在小卖部门口抢最后一个炸面包。至少应该有那种生龙活虎的、乱糟糟的劲头。

但这儿不一样。

是那种仪式感。

一辆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在校门口停下——日产塞德里克、丰田皇冠、偶尔闪过一辆稀罕的深蓝色宝马。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跑下来拉开后车门,弯腰行礼。然后,一个个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出来的女孩子走了出来。

她们穿着那种深蓝色的西装上衣,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绛红色丝带领结,下身是格纹百褶裙,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两指宽。脚上是黑色的圆头皮鞋,鞋面反着光。手里拎着的皮质书包看起来都是一个牌子的,棕色的扣子擦得锃亮。

她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说话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了樱花树上的鸟。时不时有人掩着嘴笑一下,露出的牙齿白得像广告。

有两个女生路过一辆刚停稳的银色日产公爵,其中一个努了努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两人一齐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

真仪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往路边一棵银杏树后面缩了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脚上一双磨得起毛边的旧运动鞋,鞋底的纹路都快平了,沾满了一路走来带上的灰土,左脚那只大拇趾的位置还顶出了一个小包。

裤子是少年院发的黑色运动裤,松紧带松了,腰上得拽着才不往下掉,膝盖那儿鼓出两个大包。

上身那件灰色运动外套,拉链是坏的,拉到胸口就卡住,里面那件白T恤的领口洗得失去了弹性,耷拉着,露出锁骨下面一截被太阳晒得黑白分明的皮肤。

再加上那个比她肩膀还宽的军绿帆布包——上面打着两块补丁,一块是从旧床单上剪下来的碎花布,另一块干脆就是用针线缝死的胶带——搭在她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哪个工地下了夜班的临时工。

这形象别说是学生了,说是来学校门口捡空罐子卖废品的估计都有人信。

"……啧。"

真仪砸了一下嘴。

一种想要转身就跑的冲动涌了上来。但这不仅仅是因为穷酸——虽然确实穷酸得让人头皮发麻。

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惕。

就像是一只野生的岛猫误闯进了宠物店的玻璃橱窗,四周那些毛发蓬松、戴着铃铛的纯种波斯猫们正用一种优越而冷漠的眼神打量着她。那种气场上的排斥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是。

如果不入学,就没有学籍。没有学籍,就没有在这座城市待下去的合法理由。没有合法理由——回去?回哪里去?让奶奶看着她灰溜溜地滚回来?

那些钱就全白花了。

奶奶那双粗糙的手从信封里一张一张抽出万元券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狗日的……"

真仪低声骂了一句,深吸一口气,把肩上的背包带子往上拽了拽,挺直了腰杆。

怕个锤子。

老子是来读书的,又不是来偷东西的。

她迈开步子穿过马路,朝着那扇大门走去。

随着她一步步靠近,原本那种和谐优雅的氛围瞬间泛起了涟漪。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几个刚从一辆丰田皇冠上下来的女生。

"……哎?"

领头那个留着齐肩短发、手腕上戴着BABY-G电子表的女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袖子。

"那是谁啊?"

"唔……?哇……"

同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巴张成了"O"形。

"是送外卖的?还是……"

"送外卖的也不走正门吧?而且这个点……"

第三个女生凑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外带纸杯,吸管叼在嘴里。她看了一眼真仪那身行头,嘴里的吸管差点掉了。

"……不会是那种人吧?之前新闻里说的那种,跑到学校来闹事的不良……"

窃窃私语声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原本三三两两往校门里走的女生们纷纷放慢了脚步,有的干脆停下来,远远地观望着。那种目光——好奇的、惊讶的、嫌弃的、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害怕,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真仪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目视前方,盯着那个钟楼的尖顶不放。脚步不停。

在少年院待了一年半,她早就练出了一种本事——把所有人的视线当成不存在。管你是看热闹的、找茬的还是想咬一口的,统统无视。眼睛只看前面,脚只往前迈。

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了耳朵。

"好脏哦……身上是不是有味道?"

"那个包好大,搬家吗……"

"她该不会是工地上迷路了吧?这附近有在施工的现场吗?"

"不知道耶,但她看起来好凶哦……"

真仪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忍。

奶奶说过,大城市规矩多,要忍。神父也说过,忍耐不是因为软弱。

她把牙咬得更紧了些,加快了步子。

就在她的一只脚即将踏上那扇铁门前面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

"那边那个人,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斜前方冷冷地砸了过来。

真仪不得不停下脚步。

三个女生挡在了她面前。

她们穿着和其他学生一样的深蓝制服,但左臂上都多了一个东西——红色的袖章,上面用金线绣着两个字:

【監察】

为首的一个留着利落的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下巴抬得高高的,手里夹着一块深蓝色封皮的记事板和一支圆珠笔。她用一种验货似的目光从真仪的脑袋顶扫到脚尖,再从脚尖扫回脑袋顶,嘴角微微往下撇。

"这里是碧海市立女子学校。"

短发女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了一道阳光。

"非本校关系者,禁止入内。"

真仪皱了皱眉。

"我来报到。"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四周先是安静了半拍。然后——

"噗。"

有人没忍住。

"那是什么口音啊……好土……"

"完全听不懂耶。"

"像是电视上演的那种……乡下的老奶奶在说话……"

几个女生互相对视了一眼,有的别过脸去,嘴角在抖。有的干脆没忍住,用手背挡着嘴"嘻嘻"地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校门口格外清晰。

真仪的后颈发烫。

短发女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似乎也没太听懂真仪那句话。

"报到?"她重复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是这里的学生?"

短发女生用笔尖点了点记事板,嘴角歪了一下。

"这位……同学。虽然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但请不要开这种低级玩笑。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校规的第一条是什么?仪表端庄。你觉得你哪里符合'端庄'二字了?"

"我有纸……有证明。"

真仪强压着火气,手已经在发抖了。她把背包放下来。帆布磨在石阶上发出"嚓"的一声。弯腰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那个硬壳文件夹——封面蹭掉了一角——抽出里面那张盖了学校公章的"特別転入許可書",递了过去。

"看。"

短发女生没有接。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边角因为在帆布包里挤了好几天已经卷了起来,右下角还沾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的油渍。

短发女生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什么?回收纸吗?"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

"……上面确实有我们学校的公印。"

旁边一个脸颊圆圆的、看起来相对老实一些的风纪委员凑过来瞟了一眼,小声说道。她眯着眼辨认上面的字——

"细川……真仪?特别转入?"

"没听说过最近有什么特别转入生。"

短发女生的语气变得更加笃定了。她到底还是用两根指尖夹起了那张纸的一角——拎着,像拎一只死老鼠。扫了两秒,随手一松。纸张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在石阶上翻了个身。

"就算这东西是真的——现在谁知道?你的学生证呢?"

"没办。"

"没学生证你想进校门?"

"我就是来办的,不报到咋办嘛。"

"那就按规矩来。"

短发女生用笔指了指大门旁边的一个小亭子,那里面坐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保安,正在看报纸。

"你应该现在去传达室登记,等教务处派人来领。而不是像个强盗一样直接往里闯。"

"哪里?"

"那边。你的眼睛长着做什么用的?"

真仪咬了咬牙。弯腰把那张飘落在地的转入许可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塞回文件夹。

拎起包,转身准备往那个传达室走。

"慢着。"

又来了。

真仪的脚步僵了一下。

"包检查完了没有?"短发女生在她身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虽然让你去登记,但为了校园安全,我们有权进行例行检查。"

她给旁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风纪委员立刻心领神会地迈步上前,一左一右挡住了真仪去往传达室的路。

"把包打开。"

短发女生用笔敲了敲记事板,下巴朝真仪那个帆布包扬了扬。

"毕竟……看你这副样子,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的衣裳。"

"衣裳?就你这种衣裳?"旁边一个尖下巴的风纪委员插嘴了,眼睛扫了一眼帆布包上那块碎花布补丁,"该不会是从哪个废品站捡来的吧?"

"哈——"

几个围观的女生又笑了。笑声清脆,很好听。

真仪的手慢慢握紧了背包带子。

"……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短发女生被她那语气里的东西微微一怔——但只是一瞬。周围那么多学生在看着,手臂上的"監察"袖章在阳光下绣得金灿灿的。她是有靠山的人。

"怎么?心虚了?如果你是清白的,打开让我们看一眼不就完了?大家都要进校呢,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真仪站在原地。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发疼。

忍。

忍忍忍忍。

她吸了一口气,蹲下来,拉开了拉链。

"看嘛。"

帆布包的口子敞开了。

里面那点可怜的家当在阳光下无处遁形。几件旧T恤卷成筒塞在底部。一双鞋底快磨平的备用运动鞋。那个硬壳文件夹。还有几本封皮脱了大半的旧书。

一览无余。

寒酸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风纪委员们凑过来看了几眼。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嫌弃到了需要组织语言的程度。

然后尖下巴那个先开了口。

"……这是什么啊?这衣服是用来擦地板的吧?"

"好歹洗一洗再拿出来啊……"圆脸那个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短发女生没有附和她们。她弯下腰,用笔尖挑起了真仪的一件旧内衣——那是一件洗得发黄的背心,肩带上还有一处针线缝过的痕迹。

然后她把那件背心挑了起来,在空中晃了晃。

像是举着一面旗帜。

"这是什么呢?违禁品?"

她偏过头。

"毕竟这么脏,带进校园会污染环境的哦。"

笑声爆开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憋着的、掩着嘴的窃笑。是明明白白的、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天哪,那是什么年代的东西……"

"我奶奶都不穿这种了……"

"好恶心……"

真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那件背心,那力道大得短发女生的手都被弹了一下。背心被胡乱塞回包里,拉链使劲一拉——卡住了。

"够了没得。"

她的声音变了。

"哎呀,脾气挺大的嘛。"

短发女生甩了甩被弹疼的手指,脸上那种优越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浓了。真仪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在她眼里大概挺有意思的——就像是用棍子逗铁笼子里的野狗。

"包检完了。"她拍了拍手。"现在该检查人了。"

她指了指真仪那件灰色运动外套。

"你这身衣服鼓鼓囊囊的,里面藏没藏东西谁说得清?把外套脱了。"

"……啥子?"

"我说——把外套脱了。我们要检查。"短发女生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还掰了个手指头强调语气。"这大热天你裹这么厚,本来就很可疑。别磨蹭了。"

脱外套。

在这里。

在大庭广众之下。

在校门口人来人往的石阶上。

在四五十个穿着光鲜亮丽、正用看猴子一样的眼神盯着她的大小姐面前。

真仪的运动外套底下只有一件被汗浸透的白T恤。换句话说,外套底下几乎什么都没有。

"我不脱。"

"不脱?"

短发女生嘴角一歪。

"不配合检查就说明心里有鬼。那不好意思了,请回吧。碧海女校不欢迎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善意的等待。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真仪,等着看她是会乖乖脱掉那件破运动服,还是会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滚回来的地方。

真仪站在那里。

阳光直直地打在她身上,把她和那些穿深蓝制服的女生们之间的落差照得一清二楚。

凭什么。

老子不就是穷了点?不就是衣服破了点?不就是口音土了点?

老子没偷没抢。

老子有那张纸。有公章。有名字。

凭什么进个校门——要像条狗一样。

"我不走。"

真仪的双脚钉在了石阶上。

"你说什么?"

"我——不——走。"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她说不走耶……"

"怎么办?要叫人吗?"

"好吓人……"

短发女生的脸色沉了下来。被当众驳了面子,这让她很不爽。她"啪"地合上记事板,声音硬了一截。

"好。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她朝两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风纪委员虽然眼底有一丝犹豫——毕竟真仪比她们都高出大半个头——但袖章和人数给了她们足够的底气。

她们一左一右逼了上来。

一只手伸向真仪的左胳膊。

一只手伸向背包的带子。

"拎起来。送出去。"

短发女生在后面下令。

在那些手指触碰到她的一瞬间——脑子还在说"忍""不要惹事""奶奶说过的"。

但身体比脑子快。

在少年院那种弱肉强食的地方,一年半的光阴教会她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有人想控制你的时候,别犹豫。

犹豫就挨打。

啪。

真仪的左手反手扣住了抓她胳膊的那个风纪委员的手腕,卡在关节的位置。

那个女生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力道。那种完全超出了同龄女生应有范畴的、像是被机器夹住了一样的力道。

然后真仪的手腕一翻。

顺着关节的方向,拧。

再往前一送。

"呀——!"

那个女生的惨叫在校门口炸开。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脚下打了个绊,膝盖磕在石阶上,然后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裙子皱了,膝盖磕红了,眼镜飞了出去。

另一边。

那个圆脸的手还抓着真仪的背包带子。

真仪甚至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往后猛地一撞。

咚。

圆脸的胸口挨了真仪结结实实的一下。她的脚往后踉跄了两步,脚跟碰到石阶的边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背包带子,被自己的体重拽断了线头,"嘶啦"一声撕了开来。

两秒钟。

两个人。

一个趴着,一个坐着。都在地上。

真仪甚至没有乱一下脚步。

校门口的空气冻结了。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看好戏的女生们,此刻全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张着嘴,发不出声。

近处几个刚从轿车上下来的女生手里的书包"啪嗒"掉在了地上都没注意。

远一点的地方,捧着外带咖啡杯的女生手一抖,卡布奇诺洒了半裙子。

暴力。

这个词在她们的生活中几乎不存在。这些从小被保镖和司机接送的大小姐们,别说亲眼见了,很多人连电视上的动作电影都不怎么看。而此刻,赤裸裸的、毫不犹豫的肢体暴力,就这样在她们引以为傲的校门口上演了。

而施暴者——那个穿着脏兮兮运动服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人,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个倒地的风纪委员中间。

"天……天哪……"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细小的惊叫。

"她打人了……真的动手了……"

"报警……该报警了吧?"

"安保部呢?安保部的人呢!"

短发女生手里的记事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圆珠笔从板夹上弹了出去,滚了两圈,停在石阶缝里。

她颤抖着手指指着真仪,嘴巴张了好几下。

"你……你居然……你竟敢在碧海女校的门口……"

"挡路了。"

真仪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让开。"

她抬脚跨过地上那个还在捂着膝盖哭的女生,继续朝大门里面走。

动作很平淡。就像是跨过路边的一条水沟。

"快……快叫安保部!"

短发女生终于反应过来了。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这疯子在闹事!叫人——谁有手机?快打电话!"

几个受了惊的风纪委员挣扎着爬起来,有人已经开始翻口袋找手机了。人群中也有人在四处张望,想找巡逻的安保部人员。传达室里的保安大叔终于放下了报纸,正满脸困惑地站起来往这边看。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

"都在干什么。"

校门口的所有声音——哭声、惊叫声、求救声、交头接耳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被切断了。

人群哗啦啦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的那一端,一个身影正从校园内侧的樱花坡道上快步走下来。

高挑。

黑色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在脑后甩出干脆利落的弧线。制服的每一粒扣子都扣到最上面,领口的丝带系成标准的蝴蝶结,没有一丝歪斜。裙子的长度精确到了校规规定的范围内不差分毫。小腿上是白色的中筒袜,袜口折了一道,左右等高。

她的左臂上的袖章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

監察委員長

五个字。

安藤淑子。

碧海女校上下皆知的"鬼之安藤"。

她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线条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两边退开的学生们纷纷把视线移开。

"谁在校门口聚众喧哗?那是谁躺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短发女生一看到救星驾临,那股委屈和恐惧瞬间化成了一头扎进靠山怀里的冲动。她踉踉跄跄地扑过去。

"委员长!委员长您可来了!有人闹事!"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指哆嗦着指向真仪。

"那个人!身份不明,硬闯校门——还动手打了我们的人!三个人!"

"两个。"旁边圆脸的风纪委员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小声纠正。

"一样的!委员长!快叫安保部来——"

"安静。"

安藤淑子抬了一下手,短发女生的嘴立刻合上了。

安藤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越过那几个或站或趴的风纪委员,直直地射向了风暴的中心。

那里站着一个人。

灰色运动服,黑色运动裤,旧运动鞋,肩上挂着一个带补丁的军绿帆布包。满头乱糟糟的黑发披散着,被汗水粘在脸颊和脖子上。站姿懒散,微微弓着背。

但那双眼睛——

安藤淑子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

她的步子停了。

那张脸。

安藤淑子愣住了。

作为监察委员长,她每天都要出席会长主持的例会。每天都要向那个人汇报工作。每天都要看着那个人坐在主位上翻阅文件、听取报告、用那种轻声细语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指令。

那张脸,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下颌的轮廓。

而现在。

那张脸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了一个穿着破烂运动服的、明显是从什么穷乡僻壤跑来的——

安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眨了两下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相似。确实极度相似。如果只看五官的轮廓——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但气质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会长大人的眼神是深潭,是静水。你永远猜不透里面藏了多少层。

而眼前这个人的眼神——

野。

一头被逼到墙角、毛发倒竖、随时会扑上来撕咬的兽。

安藤的喉结动了一下。

人群中也已经炸开了锅。

"你们看她的脸……"

"天哪……跟会长大人……"

"是双胞胎?不可能吧——野野村家从来没提过……"

"可那张脸……简直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好可怕……该不会是什么冒牌货吧?故意整成会长的样子来闹事的?"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在安藤耳边嗡嗡作响。

安藤抬手压了压太阳穴。

不管这个人是谁——是不是跟那位有什么关系——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是:校门口一片狼藉,风纪委员被揍了两个,几十号学生在围观,场面已经够丢人了。

如果再叫安保部来……

安藤的脑子转得很快。

安保部的人是总裁直辖的。如果他们介入,这件事就不再是学生会内部能处理的范畴了。到时候追究起来——是谁在校门口闹出的事?是谁手下的风纪委员连一个外来者都拦不住?这脸丢的不只是她安藤淑子的,更是会长大人的。

学生会在安保部面前本来就没什么话语权。要是让那些穿灰制服的"大人们"看了这出笑话——

"委员长,我打电话了……"

旁边一个手脚快的风纪委员已经掏出了翻盖手机——银色的NEC N502i,天线拉了出来。

"收起来。"

安藤淑子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啊?可是委员长——"

"我说收起来。"

安藤扭过头,扫了一眼那个拿着手机的女生。那一眼的力度让对方的手指不自觉地一缩,手机差点掉了。

"你是想让安保部的人来看我们的笑话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最近的几个风纪委员听得到。

"十几个人,被一个穿着破衣服、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来的野丫头打成这样。"

她的目光从那几个倒在地上的、站着发抖的、拿着手机的风纪委员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这要是传出去——你们觉得会长大人的脸往哪搁?你们自己的脸往哪搁?我的脸往哪搁?"

死一般的沉默。

短发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其余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

手机被默默地收了回去。天线推进去,"咔嗒"一声。

安藤转过身来,面向真仪。

她缓缓摘下了那副银框眼镜。镜腿折叠好,放进上衣的胸袋里。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露了出来——瞳色很深,近乎黑色,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然后她脱下了制服外套。

动作不快不慢。先是解开了三颗纽扣——铜质的,每颗上面都刻着校徽——然后耸了耸肩,让外套顺着手臂滑落。

随手递给了旁边那个目瞪口呆的短发女生。

外套底下是白色的衬衫。她把两只袖子整整齐齐地卷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两截结实匀称的前臂。

肌肉的线条不明显,但绷紧的时候能看到皮肤下面有东西在滑动。

"你叫细川真仪。"

安藤淑子开口了。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有资格进这扇门。"

她一步一步朝真仪走来。脚步声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

"在碧海女校——暴力不解决任何问题。"

她在真仪面前两米的位置停住了。

"但既然你选择了用拳头说话——"

安藤淑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就用你听得懂的方式。"

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委员长要亲自……?"

"天哪……"

"那个人完了。安藤前辈可是——"

"安静!"安藤头也没回,扔了一句话出去。声音不大,但围观的学生们立刻闭嘴了。

真仪看着这个向自己走来的女人。

和刚才那几个不一样。

直觉在叫。

这个人——危险。

在少年院,真仪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的人嘴巴硬但手软。有的人手硬但脑子不好使。最难缠的是那种嘴巴不说话、眼睛不眨、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慢慢靠近你的人。

安藤淑子就是最后那种。

她的重心很低。走路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每一步踩下去都稳稳当当。不晃。膝盖微微弯着,随时可以弹出去。

呼吸——真仪盯着她胸口的起伏——慢,长,匀。

这是个练家子。

而且不是花架子。

"你要打?"

真仪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咚"的一声搁在石阶上。

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吧。咔吧。"颈椎响了两声。

"来嘛。"

安藤没有接话。

她的身体像一张弓一样微微前倾。两只手自然下垂,手指松松地弯着,既不握拳也不张开。

那是柔道的基本立姿——自然体。

对峙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在周围人看来像是三分钟那么漫长。

然后安藤动了。

快。

太快了。

刚才还隔着两米多的距离,真仪眨了一下眼的工夫,安藤的身影已经从她的正前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劲风——从左侧来的。

"——!"

真仪本能地挥出右拳。

那是她最擅长的东西——直拳。不讲究什么拳理拳法,纯粹是把全身的力量塞进拳头里,然后沿着最短的距离砸出去。这一拳如果实打实地落在人身上,以真仪的力量,肋骨断两根都不算夸张。

但打空了。

拳风擦着安藤的耳畔掠过,带起了她几缕碎发。

安藤的头只是微微一偏。那个偏转的幅度小得惊人——大概也就三四厘米——刚好让真仪的拳头从她脸颊旁边飞过去。多一分是浪费,少一分就挨上了。

那种精确到毫米的判断力让真仪的后背一凉。

紧接着——

真仪感觉衣领一紧。

安藤的右手像鹰爪一样抓住了她运动服的前襟。五根手指深深地攥进了面料里,指关节发白。

借力。转身。背顶上来。

安藤的后背贴上了真仪的胸腹。同时她的胯部猛地一顶,腰部猛地一弯。

一气呵成。

背负投。

柔道的基本技,也是最凶狠的投技之一。

"给我——倒下。"

安藤低喝了一声。两条手臂猛地发力,要把真仪整个人从自己背上翻过去、砸向身前的石阶地面。

如果这一摔落实了——青石板。后脑勺先着地。就算不昏过去,半天也别想爬起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尖叫了一声。

然后——

安藤淑子的脸色变了。

重。

不对——不是重。

是沉。

她感觉自己背上扛的不是一个同龄女生的身体,而是一截混凝土柱子。那种重量完全不是一个看起来瘦瘦长长的女高中生应该有的。

真仪的双脚在被拉离地面的前一瞬狠狠地踏了下去。

运动鞋的橡胶底在石阶上发出"嘎"的一声,像是被焊死在了地面上,安藤的动作被强行卡住了。

"什……"

安藤的眼睛瞪大了,然后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五根手指牢牢嵌进了她肩部的肌肉里。

"你就这点劲?"

真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安藤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反应极快。一击不成,绝不恋战。脚底一蹬,手上猛地松劲,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一样从真仪的手底下滑了出去。

"嗖——"

她向后退了四五步,脚跟碰到了一级台阶的边沿,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

安全距离。

安藤重新摆好了架势,但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刚才那一下接触,那只按在她肩膀上的手传递过来的力量大到了荒谬的程度。

这怎么可能。

她比真仪矮了小半头,体重大概也轻了十几公斤。按理说在力量对比上稍有劣势是正常的,柔道本来就是以小博大的技术。但这种差距已经超出了"以小博大"能弥补的范围。

单论蛮力也不在一个量级。

她吸了一口气,把气息重新调稳。

"再来。"

真仪说。

安藤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了。

那里面有火。

是兴奋。

安藤看出来了。这个家伙——这个穿着破运动服、饿着肚子、迷了半天路的乡下野丫头在享受这场打斗。

"……疯子。"安藤的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她冲了上去。

这一次她改变了战术。

不再试图硬碰硬的投技,那是自杀行为。

安藤开始围着真仪跑。

真正练过的人移动起来跟普通人是完全不同的。安藤的脚步碎而密,脚掌贴着地面滑动,几乎不发出声音。她不断绕着真仪打圈子——忽左忽右,忽进忽退,永远不在同一个方向上停留超过一秒。

真仪的拳头跟了过来。

左直拳。猛地抡出去,虎虎生风。

空。

安藤的身子往右一矮,那拳头从她头顶飞过去,拳风把她的马尾都吹歪了。

真仪的右拳紧跟着甩了出来。

安藤往后仰,腰弯成一个令人咋舌的角度——拳头擦着她的鼻尖掠过。近到真仪能看到安藤的睫毛在拳风中抖了一下。

"嗬——"

安藤趁着真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矮身钻了进去。

啪!

一记鞭腿抽在真仪的小腿迎面骨上。

疼。

那种骨头被硬物敲打的钝痛从小腿一路窜上来。

真仪龇了一下牙,但脚步没乱。

"——!"

安藤已经闪到了她的侧面。手刀横着劈过来——对着真仪的肋部。侧腰那个呼吸肌所在的位置。

咚!

这一下结结实实地落上了。

真仪的身体往一边歪了一下。嘴里"嘶"了一声——肋间被精准打击的刺痛让她的膈肌痉挛了一瞬,差点岔了气。

但她稳住了。

安藤已经撤了回去,又拉开了距离。

她用的是当身技,柔道中的打击技术——配合脚步机动。打完就跑,跑完再打。用速度和精准度来弥补力量的差距。

这招对付真仪确实有效。

真仪的力量大得惊人,但她的格斗风格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粗犷、直接、毫无花巧。每一拳每一脚都走最短的直线,用最大的力量。

但直线最好躲。

安藤只需要在那拳到来之前偏出两三厘米的距离,就能让真仪的全部力量打在空气上。

"啪——"

又一记鞭腿。这次是大腿外侧。

"咚——"

掌底击中了真仪的左肩关节。

"啪——"

扫踢。

脚踝。

真仪被这种苍蝇似的打法搞得越来越烦躁。

"跳来跳去……"

她甩了一拳。空了。

安藤已经飘到了三步之外。

"……像个跳蚤……"

又一拳。又空了。安藤的马尾在她的拳风里甩了一下。

围观的人群开始出现了分化。

一部分学生被这场完全超出日常认知的暴力场面吓得脸色发白,有人已经在小声哭了。另一部分则是越看越兴奋,眼睛瞪得溜圆。

"安藤前辈好厉害……"

"那个人打不到她……"

"柔道果然是最强的啊……"

"但那个女的也好恐怖,挨了那么多下居然没事……"

渐渐地,安藤发现了一件让她脊背发凉的事情。

按照道理——像真仪这种大开大合的打法,每一击都是全力输出,体力消耗应该是极大的。再加上她明显是空着肚子来的,从进校门之前的那副狼狈样就看得出来。

换做一般人,到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手软脚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但真仪没有。

她不但没有慢下来——她在变快。

是本能在适应。

就像一只野兽在战斗中学习。

安藤再一次闪身躲过一记右摆拳的时候,拳风擦着她的耳廓掠过。

近了。

下一次……

安藤的后颈升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必须速战速决。

如果再拖下去,她不知道这个怪物还能变成什么样子。

安藤的眼神变了。

从冷静换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在赛场上,在决赛最后三十秒,比分落后一个一本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东西。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

踉跄了一下。

像是右脚踩到了石阶的边沿,身体往右歪了歪。

那个破绽只持续了零点几秒。

但对于已经被安藤的游击战术搞得满腔怒火的真仪来说——这就是天赐的机会。

真仪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右脚猛地蹬地,朝着安藤扑了过去。

右直拳——全部的力量对准安藤的面门。

安藤没有躲。

她迎了上去。

在真仪的拳头即将砸到她面前的千钧一发之际——安藤的身体猛地一矮,从那只拳头的正下方钻了过去。

真仪的拳头在她头顶掠过,拳风掀起了她的刘海。

同时,安藤的双手探出。

左手扣住了真仪伸出去的右手腕,右手穿过真仪的腋下,搂住了她的腰。肩膀顶住真仪的小腹。

转身。下腰。顶胯。

还是那一招。

背负投。

但这一次不同。

不同于刚才那次试探性的投技。这一次安藤把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腱的力量,全部灌注了进去。

"给我——倒下去!!!"

安藤吼了出来。

真仪的双脚离地了。

这一次,她没有踩住。安藤的重心压得更低,角度更刁,时机抓得恰到好处——真仪的右手被锁住,左手来不及抓任何东西,整个人被顺着安藤的背脊翻转了起来。

天地颠倒了。

头朝下。

脚朝上。

地面在底下以一种令人胃部翻搅的速度放大。

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声参差不齐的尖叫。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安藤的嘴角在转身的瞬间勾了一下。

赢了。

就在这个念头刚闪过去的时候——

她的后领一紧。

被抓住了。

在那个身体完全失控、所有人都以为她只能被动挨摔的瞬间。

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

纯粹是野兽的本能。

被抛飞的野兽在落地之前,会拼尽最后一口力气拽住最近的东西。

真仪的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了安藤制服衬衫的领子里。

"抓到了。"

嘶哑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安藤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感觉脖子上传来了一股向后的巨力——那力道大得匪夷所思——像是有人在她的后领上挂了一个沙袋。

"嘎——!"

衬衫的领子勒进了她后颈的皮肉里。

紧接着真仪在空中做了一件违反一切物理常识的事情。

她用那只抓住安藤后领的左手作为支点,把自己的身体拽了回来,从被摔飞的抛物线上硬生生地改变了轨迹。腹肌和背肌在那一瞬间承受了远超正常人体极限的负荷,腰腹猛地收紧——

脚落地了。

运动鞋的橡胶底砸在石阶上,"嘭"的一声闷响。

石阶上出现了两道浅浅的擦痕。

真仪站住了。

而她的左手仍然死死地揪着安藤的后领。

安藤的双脚离地了。

不是被摔。是被拎了起来。

整个人被真仪一只手拽着后领提了起来,脚尖堪堪够着地面。衬衫的扣子绷得快飞了。

"……放……"安藤的声音被勒得变了形。她的手反射性地去掰真仪的手指,但那些手指像是长在她领子上了一样纹丝不动。

真仪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那只一直空着的右手抓住了安藤的腰。

然后。

"呼啊——!!"

真仪全身的力量贯注双臂,把安藤淑子整个人从地面上拔了起来,像提一袋米一样高高举过头顶。

然后毫不犹豫地对着身旁那棵两人合抱粗的樱花树的树干砸了过去。

"砰——!!!"

树干震颤。

大片大片的樱花花瓣从枝头被震落下来,簌簌地飘散在空中,像下了一场粉色的暴雪。

安藤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树干上。冲击力沿着脊椎传遍全身,她的肺里的空气被一瞬间挤空了。视线发白。耳膜嗡嗡响。

还没等她从这一撞的眩晕中回过神来——

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安藤的双脚离地了,她被钉在了树干上。

真仪的右手扼住安藤的颈部,把她牢牢地按在粗糙的树皮上。安藤的脚在离地十几厘米的空中无力地蹬踏着。两只手死命地抠着真仪的手指,指甲在真仪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红印——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咳——!咳——!"

安藤被掐得脸色涨红,青筋在太阳穴上暴起。她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压着,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真仪站在她面前。

喘着粗气。汗水从下巴上滴落。灰色运动服的胸口和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大片。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亮得像是两块被火烧红的铁。

她的左手缓缓地握成了拳头。

拳头举了起来,对准了安藤的脸。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不配?"

"丢人现眼?"

每说一个词,她的拳头就往前送了一寸。

安藤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拳头,瞳孔里映出了拳面上青筋暴起的纹路。

那种距离——只差两三厘米,如果这一拳落下来,以刚才那种能把人扔出去好几米的力量,鼻骨碎是最轻的。

校门口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敢动。

哭声也停了。尖叫声也停了。

空气凝固了。

安藤感觉到了脖子上那只手的力道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的视线开始发黑。

在即将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真仪的右拳,那只高高举起的的拳头,在距离她鼻尖两厘米的位置——

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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