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仪推开402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长音。
楼道的空气扑面而来——一股子潮乎乎的味道。对于闻惯了海风和鱼腥味的真仪来说,这种味道不算难以忍受,就是闷得慌。
但伊果可就不行了。
"咳咳!哎哟!"
那只巴掌大的小人儿在空中猛地一个急刹,精致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她两根指头死死捏住鼻子,在空中扭成了一条麻花。
"这什么味道!外面比里面还冲!我说小真真你这是要带本大人去哪个阴沟里进膳?"
真仪已经锁好门往楼梯走了。
"你倒是等等本大人啊!本大人还没说晚上想吃什么呢……"
伊果不情不愿地追了上去,翅膀扑棱扑棱的,绕开楼梯转角那根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铁扶手。
"本大人听说你们人类有一种叫拉面的食物甚是美味……"
"莫得钱吃拉面。"
"不吃拉面也行嘛!那边那个通天塔一样的地方……"
伊果的小手指向楼道尽头那扇布满灰尘的铁窗。
透过窗户,那根插在云层里的银色高塔在暮色里像一根烧红了的针。
"那里面肯定堆满了好吃的!你就走进去,随手拿一点……"
"偷东西要挨抓。"
"谁能抓得住你嘛!"
"你闭嘴。"
真仪加快脚步下楼,伊果在后面急急忙忙跟着,嘴上还不肯停:
"好嘛好嘛!那借!借一点点!回头还嘛~"
"借你先人。"
出了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暗透了。
洲本町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钠光灯,橙黄色的光晕底下聚着一团一团的飞虫子,嗡嗡地绕着灯泡撞来撞去。
白天来的时候这条街还有些打蔫,到了黄昏反而冒出一股子烟火气来。
一股狠厉的油烟气从右手边冲过来——那家没挂招牌的炸物店又开了锅。灯泡吊在油锅正上方,被熏得发黄,底下一口乌黑的大锅翻着金色的油花。老板娘拿长筷子夹着一排炸鸡块翻了个面,"滋啦"一声,油星子溅出来在灯光底下闪了闪。
伊果的鼻子像装了雷达。
"!"
她像条被鱼钩钩住的金色小鱼,直奔那口油锅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个味道!这个味道好!小真真快过来快过来!"
刚才还在捏鼻子嫌臭的是谁来着。
真仪看见伊果趴在那个油腻腻的玻璃展柜边上,小脸贴在玻璃上,两只碧绿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口水差点滴下来——反正也没人看得见她就是了。
"这个圆的!这个长条的!那个好多脚的是什么,鱿鱼吗?全部给本大人来一份!要最大份!"
真仪走过去。
目光落在展柜旁边那块手写价格牌上。纸板被油烟熏得发黄,字是用油性笔写的,歪歪扭扭:
炸鸡块(5个入)——300円
炸猪肉饼——180円
炸鱿鱼脚——250円
老板娘正给一个大叔装袋,热气腾腾的炸土豆饼被夹进白纸袋里,大叔接过去道了声谢,边走边掰了一块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
炸猪排的断面还在冒油,金黄色的面衣下面是白花花的肉。
真仪咽了一下口水,手伸进裤兜摸了摸。
几枚硬币在指头底下碰了碰。加起来大概四百多块。这是除了那沓整钱以外,她身上仅剩的散碎。
买炸鸡的话明天早饭就没了。买猪肉饼的话喝口水的钱都不够。
她把伊果后领子一捏,像拎猫崽子一样拎了回来。
"不吃这个。"
"为什么不吃!你有钱!我听到响了!"
伊果在她手里拼命蹬腿。
"小气鬼!刚才给那个地中海房东一大把钱的时候眼都不眨!给本大人买口吃的就抠抠搜搜……"
"那是房租,不交钱我去睡该上去?"
真仪把她揣进T恤领口边上。
"你……!"
"莫开腔。"
伊果还在挣扎。金色的小脑袋从领口边冒出来,脸颊鼓得像河豚。
"那……那边!"
她那根小手指使劲戳向街对面。
一家小面馆亮着两盏暖黄色的灯笼,布帘子上印着"豚珍亭"三个字。即便隔着马路,猪骨汤底的浓香都挂在鼻腔里不肯走。
"一碗面六百。"
真仪连看都没看,来的路上她扫过那块菜单板了。
"那、那个!那个总便宜!"
伊果指向街角一家小铺子。
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写着"立食乌冬",门口两个学生模样的男生端着大碗,站在路灯底下呼噜呼噜吸面。
乌冬面,小碗,250円。
真仪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上,看着那个小铺子。
清汤底,几根葱花,一块三角形的油豆腐趴在面上面,被汤汁泡得鼓鼓的。
两百五。
咬咬牙好像可以。
但……
二十万八千。
那个数字一从脑子里冒出来,她就没招了。
制服不到手就进不去校门。进不去校门奶奶的钱就白费了。
"……算了。"
真仪低下头,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领口里传来一声绝望的哀嚎。
"细川真仪你没有人性!本大人饿到神陨了你负责!"
真仪充耳不闻。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商店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从眼角掠过。
隔壁面包房的玻璃门上贴着"新出炉"的纸条,黄油的味道甜得发腻。再过去几步是一家杂货铺,门口堆着一筐一筐的打折文具和扭蛋机,三个穿着水手服的女中学生挤在扭蛋机前面叽叽喳喳,一百块硬币投进去"咔嗒"一声转出一颗彩色的塑料蛋,打开来是个巴掌大的手机挂坠,三个人尖叫。
这些东西跟她没什么关系。
"哇那只狗好胖!是猪吗?踹一脚看能不能滚起来……"
"那件衣服上面的亮片抠下来给本大人做头饰好像也可以……"
"诶诶诶那个大叔头顶好亮!像个灯泡!嘻嘻……"
伊果虽然没吃到东西,但嘴照样停不下来,大概是把唠叨当成了惩罚。这家伙倒也挺好意思,一让她不舒服了就想说就说,想闹就闹,一点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走到商店街中段,拐角处一家超市的招牌映入视野。
不算起眼的门面。门口挂了条发黄的透明塑料帘子,下摆沾着灰。两边贴着手写的POP广告——红纸黑字。
"今日特卖!"
"主妇应援!"
"临期商品大处分!"
一个红色小喇叭钉在门框上面,里头传出机械的女声循环播报:
"欢迎光临玉田市场,今日特价商品大甩卖,安心又便宜!"
门外几个蓝色塑料筐里堆着长相不太行的打折蔬菜——歪脖子的大葱、表皮起皱的苹果、被压扁了一角的豆腐盒子,都用透明胶带捆成一把一把的,上面贴着手写的半价贴纸。
伊果从领口飞出来,落在一把打折的大葱上。小脚嫌弃地踩着葱白。
"这里好土哦……味道怪怪的。小真真你不会要带本大人来吃草吧?本大人可是不吃素的……"
真仪已经掀帘子进去了。
超市比外面看着更挤,货架摆得密密匝匝的,她在货架之间兜兜转转,最后在调味品货架前停下来。
真仪拿起一盒"辛口"咖喱,包装上画着火焰,配料表翻过来一看,辣椒排在倒数第三。旁边一袋标着"激辛"的薯片,掂了掂轻飘飘的。
腌菜区更让人失望。那些腌萝卜腌黄瓜一个个颜色鲜亮得不像话,一看就是色素拌糖精的路数。老家那种在坛子里闷了大半年,一打开盖子能把苍蝇熏跑的酱菜,这里影子都没有。
"这城里头的人……没长舌头迈。"
真仪小声嘟囔了一句。
"啥子都淡出个鸟来。"
"就是就是!"伊果从货架顶上探头,连连点头,"一点灵魂都没有!"
你又吃不出来。
真仪叹了口气,转向里面的熟食柜。
晚上七点过是超市熟食区一天里最残酷的时段。
因为打折的时间到了。
店员刚拿着贴标机走过这一排冷藏柜,"啪嗒啪嗒"地往便当盒上贴黄色的折扣标签。这声音在某些人耳朵里简直跟开奖一样。
一群大妈和几个领带松垮垮的上班族已经围在那里了。手快的已经抢到了贴了半价签的汉堡肉便当和炸猪排饭,往购物篮里一塞就走。
真仪没去挤。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慢慢踱过去。
那些有肉有菜的便当,贴完折扣还要三四百。
贵。
剩下的只有一些看上去就让人没什么食欲的速食品。
真仪兜兜转转,最后她的视线在冷柜最底层没什么人看的一格里找到了目标。
几个白色的发泡饭盒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标签不是印刷的,是用记号笔手写在胶带上贴上去的。
[i:【日之丸弁当——150円】]
真仪拿起一盒。
轻得不像话。
透过盖子看进去:一大坨压得瓷实的白米饭,正中间摆了一颗皱巴巴的深红色腌梅干。
没了。
没有菜叶,没有肉丝,没有芝麻,没有海苔碎。连酱油都没一滴。
白色的饭,红色的梅,简单粗暴,活脱脱一面日本国旗。
真仪拿着这盒便当,站了几秒。
150円。
大概是这座城市里最便宜的一顿饱饭了。
"就它了。"
又转去饮料柜。在那些花里胡哨的果汁和罐装咖啡中间扫了一圈。最后拿了一瓶无糖乌龙茶,98円。
收银台。
收银员是个发际线靠后的中年大叔,制服衬衫的领子有些泛黄,手指头上缠着一截创可贴。他拿起便当扫了一下,又拿起茶扫了一下。
"二百四十八円。"
真仪从裤兜里把硬币掏出来。一百的两枚,五十的一枚,十的……不够。
她翻了翻另一个兜,摸出几枚硬币。一円的,五円的,凑了半天。
"刚好。"
大叔麻利地把钱收进抽屉,便当和茶装进了白色的塑料袋,递过来。
"谢谢光临。"
出了超市。
"嗯嗯~让本大人看看今天的晚膳,咱们的小真真要给本大人进献什么美食?"
伊果刚才大概在零食区那边过干瘾,总之真仪走出超市之前是没看到她。现在买完饭了就没心没肺的凑过来。
她兴致勃勃的扒着袋子口往里瞅了一眼,没看倒不要紧,一看小脸差点"嘎嘣"一声碎了。
"就……就这个?"
她的声音虚弱地飘出来。
"一坨饭加一颗……酸梅子?这是给人吃的?"
真仪拎着袋子往回走,没接话。
"小真真?喂?细川真仪你回答本大人!这个,真的是今天的晚膳?不是开玩笑?不是还有什么隐藏菜单?下面其实埋了鳗鱼之类的?"
"你掀开看。"
伊果飞到袋子里,使出吃奶的劲把便当盒盖子推开一条缝,往里头看了看。
白饭,梅干。
以上。
"……"
她的翅膀垂了下来,蔫蔫地飘回真仪的肩膀上,一声不吭了。
这大概是今天第一次让伊果闭嘴超过那么长时间。
回到青叶团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楼道的感应灯还是坏的,往上爬的每一步都得摸着扶手来。
"嘎吱——"
屋子里还是下午走时候的样子。空荡冰冷。
真仪关门,开灯。
那盏吊灯的灯泡照出来的光昏昏黄黄,角落里全是影子。
她在矮桌前盘腿坐下来,把便当摆上桌。乌龙茶拧开盖,先仰头灌了一口。
凉的,还不错。
揭开便当盒的盖子,冷饭的气味飘出来。不算馊,就是那种放了几个钟头的、淀粉开始回生的味道。
真仪掰开一次性竹筷子,两根相互刮了刮毛刺。
"我开动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虽然没有人在听。
筷子插进白饭里,挖起一大块。
冷,硬,干。有点粘牙,没什么味道。
她嚼了几口,视线落在那颗孤零零的梅干上。
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奶奶家的院子里,夏天的傍晚。蚊子嗡嗡地飞,奶奶摇着蒲扇坐在廊下,一边给她扇风赶虫子,一边讲以前的事。
"幺妹,那时候真是造孽哦。"
"昭和十九年打仗,年景不好。海里头打上来的鱼,我们自家吃不到,全得交上去劳军。哪个要是敢私藏一条鱼,那是非国民,要挨抓去游街的。"
"地里的庄稼也不行。那时候吃啥子?吃掺了糠的橡子粥,吃红薯渣子。剌嗓子啊,咽都咽不下去……当年你三叔公就是这么……唉,莫提了。"
"那时候要是能吃上一口精白米做的饭,那就是过年了,就是享福了。菜啊肉啊想都不敢想。有一碗白米饭,就算光着吃都安逸得很。"
真仪看着眼前这盒饭。在奶奶的故事里,这就是只有过节才舍得吃的好东西。
"……享福了哦。"
她夹起一点梅干肉送进嘴里。
酸。两边腮帮子"唰"地一下就收紧了,口水涌出来。
赶紧扒一大口白饭压住。
酸味和米饭的甜味搅在一起,粗糙,但实在。胃里那种空落落的烧灼感一点一点地往下退了。
伊果盘着腿飘在桌子上方,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一脸"本大人饿死也不吃这种猪食"的高傲表情。
但她的眼珠子一直在往便当盒上飘。
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实在受不了了,也可能是那颗红通通的梅干看着确实有那么一丁点像什么高级果子。
"……喂。"
她慢慢悠悠地凑到便当盒边上,小手戳了戳皱巴巴的梅干。
"这个……真的能吃?"
真仪没说话。用筷子头沾了一点梅干肉,连同几粒米饭,递到她面前。
伊果半信半疑地看着那一小坨饭,咽了口口水,探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就着真仪的筷子咬了一丁点。
"……"
下一秒。
"噗——!!!"
小脸全部拧到了一块去。
"呸呸呸呸呸!!"
她猛地弹飞起来,在空中连翻了两个跟头,小手疯狂地在嘴边扇风。
"好酸!!好咸!!什么东西!!这是生化兵器!毒药!绝对是毒药!"
她惨叫着冲到瓶子边上,抱着瓶口想往里钻,差点一头栽进去。
"舌头要掉了!本大人的舌头要掉了!!小真真你是怎么吃下去的!你的舌头肯定坏了!一定是坏了!"
真仪看着她那副上蹿下跳的狼狈样,嘴角动了一下。
"批娃嘞。"
她低声说了一句,继续吃饭。
"就是个梅干,好东西。"
"好东西个鬼!!"
伊果抱着膝盖缩成一个小小的金色团子,幽怨地盯着真仪。
"你们凡人……好可怕……"
真仪没再搭理她。
一口饭,一点梅干。虽然寒酸到了极点,但那种实打实的东西落进胃里的感觉,踏实。对于在渔船上长大、吃惯了腌得死咸的鱼干的人来说,这颗梅干也就是个开胃的零嘴罢了。
她把那一大盒白饭和那颗让伊果闻风丧胆的酸梅干吃了个精光。连盖子上粘着的几粒米都用筷子头刮下来嚼了。
便当盒空了,乌龙茶也见底了。
"呼——"
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碳水塞满了胃的那种饱,但够撑到明天了。
吃饱之后,身上那股黏糊糊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赶了一整天的路,坐船坐车又走了那么久,出了几身汗。T恤贴在后背上,感觉像多长了一层皮。
"我去洗澡。"
真仪站起来,把空便当盒和茶瓶收进塑料袋打了个结,搁在门边。
"洗吧洗吧。把那一身穷酸味洗干净。"
伊果还蔫蔫地蹲在桌角上,没好气地挥了挥小手。
真仪从帆布包里翻出毛巾和一件换洗的内衣,推开玄关旁边浴室的玻璃门走进去。
真的小,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洗澡的地方。
不过只要有热水就好。
真仪拧开花洒下面的水龙头。
水"哗"地出来了。
她伸手试了一下。
凉的。
等了几秒。
还是凉的。
她皱了皱眉,把水龙头拧到另一边。
"?"
她蹲下来看那个水龙头。跟老家用的不一样——老家那种燃气热水器是挂在墙上的一个铁盒子,底下连着煤气管,打开水龙头就"噗"地点火,过两秒热水就来了,简单直接。
但这里墙上挂的这个东西不一样。
一块灰白色的塑料面板,嵌在墙壁里,上面有几个她看不太懂的按钮。一个写着"运转",一个写着"温度",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液晶屏,黑着,没有任何显示。
这啥子东西?
真仪戳了戳那个面板。
没反应。
她又按了一下"运转"。
"嘀。"
面板发出一声极短的提示音,液晶屏亮了一瞬,然后又灭了。
"……"
试着再按一次。
"嘀。"
亮了一下。灭了。
"嘀。嘀。"
连按两下。亮了,屏幕上闪了个"40"的数字,然后又灭了。
真仪拧开水龙头试了试。
凉的。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打量这个浴室墙壁上长出来的不明物体。
在五岛的渔村里,洗澡这件事不复杂。老式的燃气热水器怎么点火、怎么调温度,她从五六岁就会了。要么就是更原始的:灶上烧一锅水,兑上凉水,拿瓢往身上浇。少年院里倒是有那种大浴场,锅炉房统一烧水,你进去冲就是了,不用管别的。
但这种面板上一排按钮还带液晶屏的玩意儿她真没见过。
"喂——"
浴室门外传来伊果的声音,这家伙毫无疑问又在幸灾乐祸。
"小真真,我说你怎么还没开始洗?磨蹭什么呢?"
"……这破东西咋个用的。"
"啊?你说什么?大声点?"
"我说!!"
真仪咬了咬牙。
"这个热水器,我不晓得啷个整!"
门外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连热水器都不会用!小真真你是原始人吗!哈哈哈……山里来的野人!连这种东西都,哈哈哈哈哈哈……"
伊果抱着肚子在门缝那里上蹿下跳。
"不……不行了……笑死本大人了,被一个热水器难住了……哈哈哈哈……"
"狗日的,你行你进来弄。”
"又不是本大人洗澡!"
伊果笑够了,还是从门缝飞了进来。
她在面板前面停了一下,碧绿的眼睛扫了一遍那几个按钮。
"嗯……这种东西嘛……本大人什么都知道的……这个按钮……运转……大概是……"
她也不会。
真仪看见她的小手在几个按钮上面犹豫地划来划去,完全是在装模作样。
"假老练,在那帮倒忙。"
真仪走上前,逮着那个"运转"按钮使劲摁了一下。
"嘀——"
这回液晶屏亮了,而且没灭。
屏幕上跳出"40℃"的字样,下面还有个小火苗的图标在闪。
"哦哦!"伊果叫了起来,"是长按!要按住不放!小真真你之前按太快了!"
"……"
真仪盯着那个图标闪了几秒钟。然后她把花洒下面的水龙头重新打开。
凉的。
又等了几秒。
温的。
再等几秒,热水来了。
白色的水蒸气从花洒底下蒸腾起来,在狭小的浴室里弥漫开。
"搞半天就是要一直按……"
"本大人一开始就知道。"
"滚出去。"
"啊……好的好的!本大人又不想看你洗澡!谁稀罕。"
门"啪"地关上了。
热水浇下来的那一刻,真仪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一整天的汗水、灰尘和疲惫顺着水流往脚底冲,在排水孔那里打了个小小的旋涡。
浴缸太小,她只能站着洗。花洒的水压不太够,但热水是真的热,打在后背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让水从头顶浇下来。
脑子里空了一会儿。
什么都不想。
就这么站着。
水声哗哗的,像下雨。
过了一会,她睁开眼,抓起自己带的那块硬邦邦的肥皂胡乱搓了几把,冲干净泡沫,拧掉水龙头。
毛巾擦了头发,套上换洗的内衣和那件旧T恤。
门外面,伊果正悬浮在天花板吊灯旁边,背对着她。
"……好了?"
"好了。"
伊果瞟了她一眼。
"哼。不是不会用热水器吗。洗这么久,河马都比你节约用水。"
真仪懒得接话。
她从帆布包里把仅剩的几件衣服掏出来,大致理了理。
几件要么灰要么黑的换洗T恤,一双备用的运动鞋,一个边角开裂的塑料漱口杯,一管快挤完的牙膏。还有几本书,都是从少年院带出来的,封皮脱落了大半。
就这些了。
她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搓了搓,挂在浴室门把手上晾着,没有衣架,也没有晾衣绳,只能这样凑合。
真仪从最底下翻出一件最厚的灰色卫衣和一条黑运动裤,她把这套衣服铺在榻榻米上,尽量弄平整,权当铺盖。她把空包拍掉灰折了折,搁在旁边当枕头。
"就睡这?"
伊果飞下来,脚尖嫌弃地踩了踩那件卫衣。
"连个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等有钱再买。"
"等有钱等有钱,你这辈子都在等有钱!"
伊果绕着她的脑袋转圈,金色的长发和翅膀带起来的小风拂着真仪的脸颊。
"本大人的睡眠质量关乎神格稳定!关乎美容养颜!你得给本大人找个像样的窝!软的!暖的!好看的!"
"你去该上躺板板嘛,软和得很。"
"你!"
伊果气得翅膀直扑腾。
虽然真仪根本不想帮她弄,但这个小祖宗闹起来大概今天晚上别想好过。
无可奈何。
真仪的目光扫过屋角:下午打扫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阳台门边堆着几个前任房客留下的空纸箱,压得扁扁的。她爬起来,走过去翻了翻,找了个大小差不多的硬纸箱,看印刷大概以前是装电饭煲的。折好了四面,"砰"地搁在她铺好的"床"旁边。
"喏,你的窝。"
伊果定在空中。
她看看真仪,又看看那个纸箱。
“小真真,你认真的?"
"爱睡不睡。"
真仪关掉大灯,和衣躺了下去。
黑暗中传来伊果尖利的声音:
"细川真仪,你疯了!你让本大人睡纸壳子!这是把本大人当流浪猫了吗?你的良心呢!"
“莫得良心。"
真仪翻了个身,拉着卫衣一角盖住耳朵。
"回头看天不收你!"
"睡觉。"
"不睡!坚决不睡!饿着肚子睡纸壳子,本大人今天的遭遇简直是神话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明天再吵。现在闭嘴。"
伊果的声音又持续了好几分钟。从控诉上升到了诅咒,从诅咒又降级到了碎碎念,从碎碎念变成了偶尔的哼哼,最后变成了沉默。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
真仪闭着眼,听见伊果大概还是飞到了那个纸箱边上。埋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连个像样的窝都没有……还得本大人自己动手……岂有此理……"
接着是一连串更奇怪的声音。
"嗯嗯……啊……哈!"
那个巴掌大的小人在使劲干什么力气活。
真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纸箱从内部透出微弱的金色光芒。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被关在了盒子里。伊果的金色发梢从盒沿露出来,时不时晃一下。
真仪看不懂,也不想管。闭上眼继续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纸箱里的动静停了。
"呼……差不多了……凑合吧……"
伊果的声音带着点喘。
真仪本来已经快睡着了,但该死的好奇心还是让她翻了个身。
她撑起半边身子,伸手把纸箱的盖板掀开一条缝,往里头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外面看着还是那个破纸壳子。
但里面……
瓦楞纸不见了,盒子内壁现在是散发着柔和光泽的乳白色材质,上面用细腻的金线勾出了繁复的花草纹样。盒底铺了一层白得像雪的垫子,正中间搁着个小巧的金色靠枕,上面还绣着花。角落里嵌着几颗闪闪发光的东西,像是微缩的宝石。
整个空间不过一个鞋盒大小,但被布置得金碧辉煌。伊果叉着腰站在那个垫子上面,下巴扬得高高的,一脸得意洋洋。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真仪的脸。
"谁让你偷看的!"
她"嗖"地飞起来,试图挡住真仪的视线,小脸涨得通红。
"还没弄完呢!私人领地!本大人的寝宫你也敢偷窥!转过去!快转过去!再看收你门票!"
真仪看着这个破纸壳子里凭空冒出来的“宫殿”,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伊果那副明明得意得不行却非要装作恼火的样子。
"……花里胡哨的。"
她把盖板放回去,重新躺平。
榻榻米硬邦邦地硌着后背。
窗外远处那片灯火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光,像水面的倒影。
这座城市不会安静下来的。
不像五岛。五岛的夜里只有海浪声和虫鸣,安静得让人心慌。
明天……
学校的事。制服的事。钱的事。
还有好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
想着想着,思绪开始散了。
纸箱里传来伊果最后一声含含糊糊的碎碎念。
"明天一定要吃好的……最少最少……也要有个煎蛋……"
然后也没声音了。
真仪闭上眼。
夜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