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张派遣单
罗启答应让车停在闸前。电话还没挂，岑宁就听见那边有人跑起来，靴底踏过一片水，越来越远。
她摘下耳机，用抹布把桌面擦出一块干地，把三张派遣单并排放下。白钟那张纸上只有林渡的名字，双闪的三个人已经齐了。灰鲸那张有两个人名，第三个位置写了一个「唐」字。她用笔在后面点了一下，先前画在地图上的问号硌在纸底，留下一个小坑。
值班室的门忽然动了一下。岑宁还以为有人来，抬头看去，门把手正随着风微微往下沉。她起身把插销推到底，又把门口的垫子卷起来塞进缝里。薄薄一层水从垫子下面挤过来，到了她鞋尖才停。
回到桌前，绞盘组来电了。
“白钟三人接齐。林渡、周衡、顾雨。”
岑宁拿笔，第一下写在了纸外面。她把单子往里挪，补上另外两个名字，才问他们的情况。
“人都清醒。顾雨一直惦记手台，说有一条消息还没发完。你要跟她说话吗？”
耳机换了手。几秒以后，岑宁认出了北泵房屋顶那个女人的声音。顾雨说话时还有点喘。她说，离开值班楼的时候，西边的人还在问七号仓开不开门。她最后一次见到灰鲸组，三个人正往引道那边走。
“他们说要去哪里？”
“陆白说先上高处。那时仓门前还有人，我也说不准他们后来去了哪边。”
岑宁让她先歇一歇。挂断以后，她把「先上高处」写到第三张单背面。下面挨着宋屿那句没说完的话，再下面，是「别下坡」。
这几句话摆在一起，像在指同一条路。她把地图扯近，看到七号仓的背面紧贴着引道。灰鲸也可能先上引道，再从高处转过去。岑宁把刚落在西码头的笔尖抬了起来。
她拨回罗启那边，问仓后还有没有车路。
罗启把问题转给闸口的人。岑宁等着，手指一直压在地图上仓房和引道之间那条细缝。电话里几个人讲了好一会儿，有人说围挡，有人说白天的货车。最后罗启告诉她，七号仓背面的运货道还通着，车组认得入口。去仓后要在岔口向右，去西码头要向左。两条路都能让车保持在高处，通往仓门的那段老坡可以避开。
“闸口的人能看见左边吗？”岑宁问。
“只看得到车灯照出去那一截。再往里，要靠我们报位置。”
她低头看着地图。原来她听到「别下坡」时，已经替那句话选好了一条坡。灰鲸那边的人也许只知道有辆车要来，连车会从哪个闸口进都说不准。
东灯塔的消息是这时回来的。船组从海侧小门接到了三个人。沈桥最后一个上船，苏芽把手电递给了岸上的救援队员，许原有一只鞋留在水里。船组的人报完名字，顺口说了这件事，问他们到了接应处，能不能先送一双鞋过去。
岑宁在第二张单上写下「三人已接」，又在空白处添了一行「许原，鞋」。写完以后，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开头那两个短杠印在背面，笔压得重，透过纸也能看见。
桌上已经有六个人回来了。她把两张单推到干处，给第三张腾出整块地方。
再找灰鲸时，接收台一直在两个频段之间跳。一边偶尔有人说话，另一边反复送来很清楚的蜂鸣。岑宁先在说话的那边等。半分钟过去，灯只亮了两回。第二回她接下来了，听见有人在报自己手上还有多少电。
“陆白，你先别关。”是宋屿的声音，“让唐禾说，他刚从那头回来。”
随后换了一个人。他先清了清嗓子，开口很轻，岑宁得把耳机往里压才能听清。
“岸台，我是唐禾。禾苗的禾。我们三个现在在一块儿。”
岑宁补上那个「禾」字。第三张单上的名字终于齐了。
“你刚才去了哪边？”她问，“看得见七号仓吗？”
耳机里传来一串密密的响动。唐禾可能在走路，鞋底每落一下，手台里就有一下低沉的震动。走到第四步时，有人伸手拉住他，声音忽然停了。
“仓那边还能看见一点光。我们在——”
岑宁按下左路。信号在她指尖底下掉了。她马上回拨，等那四步重新走完。第三下过后，她把右手贴住按键。第四下刚响，左路灯亮了，她和过去的自己同时接住了那一拍。
“我们在第三根柱子这里。上面有东西挡着，车灯过来可能看不见。”
“哪边数的第三根？”
她问了两遍。第二遍问完，耳机里剩下唐禾很轻的一声「等一下」。过了一阵，再没有声音回来。
岑宁把第三根柱子写到纸边。西码头高架底下有一排粗柱，从海堤那头能数。七号仓的背面也有一列柱子，撑着运货道上方那段旧顶棚。她记得那些柱子刷过漆，可此刻她连窗外的白箭头都看不见。
她调到七号仓通知的频率。那道女声还在那里，平平稳稳地念着灰鲸组的去处。岑宁听完以后，没急着把旋钮拨走。接着是那个轻微的磕碰，再往后，一声短鸣把播报截住了。
这回她连短鸣也记了下来。把时间写到上一条旁边，两次之间刚好隔了整整两分钟。她想再等一次，看它是不是还会在原来的时候响。
调度专线先响了。
罗启说，闸口的人刚在电话里报过，外侧的水已经开始往里顶，闸门得落下来。现在还能给车组开一次。车灯照在闸板上，司机坐在车里等，问过两次该朝哪边打方向。
岑宁看了一眼手机。下一次播报还要等一分多钟。
“闸口能等多久？”她问。
电话那头，罗启没有马上答。岑宁听见他把手台交给了旁边的人，又问了一遍。有人在风里喊了几个字，前面都被雨吞了，只有最后一句传了进来。
“让她现在给方向。”
岑宁把第三张派遣单翻到正面。宋屿、唐禾、陆白，三个名字都在。接应点下面那道线从左划到右，她拿着笔，在纸上停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挡着那块空白。
第四章好像没放合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