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下短闪
说完「我在」，岑宁等了几秒。
那头的人没有立刻接话。耳机里有窸窣的动静，像湿衣服在墙上蹭。随后有人离得很远地问，门还顶得住吗？
“再往上一格。”接着是刚才那个声音。他应该把话筒搁下了，岑宁听见金属磕到地面，有人用力吸了一口气。
她把第二张派遣单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两道短杠。那两声敲击，她已经听见了三次，间隔始终差不多。值班簿里有整港的呼号，她翻了几页，没找到“双闪”。大概是撤离的时候临时约的。九个人散开之前，至少还来得及商量这件事。
窗外，灯塔的光从雨里扫过来。值班室里亮了一瞬，地上的水渍映出桌腿，转眼又暗下去。岑宁以前去灯塔送过一次备用手台。塔脚临海那一面有扇小门，常年关着，门外的窄梯贴着墙往下走。那天她从正门进去，经过一间挂满旧救生衣的屋子。有个值守的人在修门闩，一边拧螺丝一边问她，要是涨潮，两扇门里哪扇先淹？
她猜海边那扇。那人带她去看，正门外的地面很平，积水进来以后无处可走。海门比正门高半层，门外虽然就是水，门洞还留在高处。
岑宁把这件事记了起来，但纸上仍然只有两道短杠。她连那三个人在哪儿都还没问出来。
话筒被人重新拿了起来。
“沈桥。双闪组。我这边有苏芽和许原。许原在——”
最后一个字被拉得很长，随后沉进杂音里。指针已经在往回落。岑宁抢着按下左路，录了一拍，回拨。她右手搭在接收键上，目光留在表针尖端。第一次雨声砸下来，她没动。等左路的灯亮，她才按下去。
“许原在下面。”
听清了，岑宁反倒迟疑了一下。她刚要问下面是哪儿，沈桥已经转过身，朝远处喊了一声许原。
几秒钟后，有人喊回来。隔着手台，那声回答几乎听不清，只有末尾两个字留了下来。
“……站得住。”
频段又空了。岑宁写下三个名字，把「下面」圈住。沈桥说三个人都在，三个名字也对得上，可许原显然离另外两人有一段距离。三个人能不能从同一个地方接走，还要再问。
她转开旋钮。最先收到的是一段整齐的蜂鸣，响完就停。再往右，雨声忽然近了，像有人把门推开一条缝。一个女声在风里报出自己的名字。岑宁听见“苏芽”，接着听见布料被扯紧的响动。
“许原，你把手往上挪。再上一格，我在这儿。”
这句话说了两次。第二次说完，手台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岑宁把这一拍接了下来。回拨的时候，她数错了。手指刚碰上右键，左路才亮。耳机里留下半个“门”字，后面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从按键上拿开。窗框底下已经积了一道水，水正沿着桌子和墙之间那条缝往下流。刚才她还听得见滴答，现在连水滴打在地上的声音都被风盖住了。
岑宁把椅子拉近，胳膊抵在桌沿上，重新找那段频率。她调到原来的位置，只收到一串陌生的数字。往回拨一点，苏芽的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她等左路的灯亮透再按。
“我们在东灯塔。”苏芽说，“正门泡了。海边的小门还开着。许原已经上来了。”
岑宁低头，把「下面」旁边那个圈划开。划到一半，耳机里又有个人接过话筒。他说自己是许原，声音比刚才近得多，还能听见他喘气。
“苏芽把我拽上来的。我们三个都在海门。”
岑宁这才在派遣单上写下接应点。写完又把耳机往耳朵上按紧了一点。她记得那扇门很窄。即使船能靠过去，雨里也很难从外面找到它。从海上望，塔脚那一带只有灰墙。灯塔顶上那道光又太亮，扫过来时，墙上更小的东西全会被吞进去。
“船到了，怎么认你们？”
话筒那头安静了一下。有人在摸索什么，响了两下塑料扣。苏芽说她有一支手电，还剩一点电。她试着按了一下。沈桥在旁边说，等塔顶的光转开再打。
岑宁站起来，绕开桌下那一小摊茶，走到窗前。此时灯塔正把光扫向外海。那道光远去后，塔脚暗了好几秒。雨稍薄的时候，她在那里看见两点很轻的白光。第一下短得像看错了，第二下才让她确定，那光来自半腰的小门。
她隔着耳机说：“两下。我看见了。”
苏芽笑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几乎和喘气分不开。她问，北泵房的人有消息吗？
“绞盘组已经去了。”岑宁说。
她把手按在窗框上，等了一个呼吸，才回到桌边。苏芽问的是人，她手里只有一张已经发出去的派遣单。她希望下一次有人问起，自己能说得再确切一点。
罗启接通专线时，正在听另一边报路况。岑宁等那头的人说完，把第二张单推到面前。
“第二批，沈桥、苏芽、许原。东灯塔海侧小门，三人都到了。手电会在塔光转开后短闪两下。”
罗启重复了位置和名字。随后他让船组在外侧先找门灯，看到信号再回话。岑宁把第二张单放到白钟旁边。两张纸的边缘挨在一起，一张沾过茶水，一张还干着。
第三张仍然是空的。
她刚拿起笔，罗启又叫住了她。
“西侧闸口刚报过来，引道还能放一趟车。走哪边，你得给我一个准地方。”
岑宁抬头看向西码头。那些灯从断电以后一次也没亮过。她试着去找引道口那个白箭头，窗上只有自己的倒影，随着雨水一点点变形。
她回到接收台，从低频往上慢慢扫。雨声、发动机声、几句互相压住的呼叫，挨个掠过去。然后她听到一个平稳的声音，字字清楚，连背景里的风都轻了。
“灰鲸组，请到七号仓等候接应。”
岑宁伸手去拿第三张派遣单。就在那句话结束之后，她听见一声细小的磕碰。
像有人在播报员念完以前，轻轻把杯子放到了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