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酣梦(八)

现充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那些现实生活过得充实的人吗,和我这种二次元不一样。”当递方问起七仔这个问题时,他是这样回答自己的。


“那有没有可能,一个人既是二次元、又是现充呢?”


七仔白了递方一眼:“你要是现实世界过得充实了,还要花这么多时间在虚拟世界里?”


这是十年前,在高中期间,递方和七仔之间的一段对话。


只是现在不是回忆这种小事的时候。递方坐上驾驶位,系好安全带,点火,踩离合,拉手刹,拨了一下转向灯,慢慢地将出租车开上了公路,随后加速,隐没在了黄昏时、万家车灯照耀出的一片朦胧的光芒里。


车窗外的光线逐渐暗淡,不多时,黑夜已经完全地降临了。在一片漆黑的天幕下,清澈的光芒在写字楼外玻璃幕墙上流转着;杏城的跨江大桥上,景观灯照射着桥体,在江面上倒映出跃动的光斑;路边的住宅小区里,下班的人们陆陆续续地回家,也点亮自己家里各色各样的灯光,或橘黄、或亮白、或明亮、或柔和,在外面看起来,这些灯光只不过是许多小小的亮点;而对于房子里的人来说,灯光照耀处便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今天,在这一片夜之光的笼罩下,递方每送完几趟客人,他都会顺势把车停在路边,花上个几分钟,认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放在平时,他基本上只是停在路边刷手机打发走时间;但今天,他看着杏城的夜景,心里感到无比的陌生,又有些许恍惚。他在这里工作了四年,却连一次认真地看这座城市一眼也没有。


这四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若问他的记忆,他当然会清晰地记得自己买的每一个手办或模型时的场景,记得自己看过的每一部番的名字和大概内容——但他却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还得靠玩游戏时系统给的奖励、或是运营商发来的短信提醒他,他同样也不记得除了春节和元旦以外的所有节日,往往是瞥见乘客提着粽子、月饼之类的东西才能意识到。


看着眼前这座夜空下的城市,递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离现实脱轨太多了。


递方坐在车里,他的思绪非常的平静,想着想着,他不禁开始思考起了自己以前从未想过的那件事——未来的打算。他才二十多岁,难道真要这样跑一辈子出租车?没有恋爱、没有家庭?一个人孤独地度过晚年?如果照他现在这个样子,自己基本上就是这么个结局了。


是的,如果那一件事没有发生,这样的人生完全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吧。


但是从那时侯开始、直到现在,他很清楚自己发生了些什么变化......


从来到这个地方以来,递方就一直把自己和周围的人区别开来,自己这个死宅和身边的现充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现在,他发现,和人沟通也没有他想像中那么恐怖,所谓“现充”也并不都是不可接近,相反,递方这几天试图和平时经常遇到的陌生人对话,发现自己在其中同样能收获满足感,就和自己的朋友说话一样。


如果一个人总要有点改变,那或许就是现在吧。


不过,如果有乘客试图在车上和他聊天的话,他大概率还是会拒绝:这才几天功夫,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变华得这么快,他这几天和商店老板这类的人聊天时,虽然比较自然了,但不可避免地还是会紧张。他可不想在车上也这样!


第二天,递方刚从床上醒来,定了定神,想起了本来昨天就要干的事:他当时刚打开电脑就出去上班了,回来时已是下半夜,那个时候发消息肯定不是时候。


他打开电脑上的EP,但是又退出了,拿起了手机——如果碰上要打语音通话的时候,还是手机方便些。


递方翻了下通讯录,看着那串不长的列表。其中一批人估计是换了EP号,头像已经灰了几年了,还有一批人是当时畅莱工作室解散时没有删除联系方式的,但递方觉得已经没必要去联系他们了。再减去与他只有工作上的联系的那几个,只剩下了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而他现在主要为了联系其中的三个:胡委、小饼干和手姐——他们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在工作室解散后还和递方联系过的人。


递方看着这些熟悉的名字,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这四年来,除了七仔一直时不时地和自己说两句话、超哥刚刚和他聊完,余下的这三人,已经有一两年没有了联系了。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首先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了,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交集;同样重要的,还是自己这颓丧的生活状态。


但是,要怎么和他们开口呢?递方感觉有点麻烦。这么久没说过话了,他们还愿意回自己的消息吗?他完全不知道他们三个人现在的生活状态,是什么作息。不过......递方看了眼窗外,和往常一样,对面的建筑被上午的太阳照得明晃晃的。不管怎么说,按正常情况来看,现在发消息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吧?


“胡委/小饼干/手姐,好久没说话了,你最近还好吗?我这里有件事想和你们聊聊。”他打算给三人发同样的文本,只换个称谓。


直到打完字的前一刻,递方的心里还是感觉很不踏实。他这几年来一直处于几乎逃避一切现实的状态,但其实,自己的内心最深处,还是保有一丝丝对人际交往的渴望的。只是这么久以来,他都把自己和周围的“现充”割裂开来,让嫉妒和厌恶掩盖了这一份渴望。所以,从打开那个文件夹起、到和七仔聊天、再到超哥的来访,自己只不过是被重新地激活了这份渴望,并没有将这份渴望表现出来。


但好消息是,他已经在试着行动了。


他把消息同时发给了三个人,然后安静地等待答复。


来不及去想等待的时间干些什么,递方的手机很快就发来了一条消息:手姐的状态栏弹出一个醒目的红“①”,然后①又很快地变成了②:


“!蛙趣,这么久了,你尽染还记得我啊!”手姐似乎是太兴奋,字都打错了。


递方赶紧很快地回应了她:“我当然还记得啊,毕竟当时也做了那么久的同桌嘛。”


手姐原名叫彦雅光,无论外貌还是名字都很平常,无非只是性子大大咧咧了一点。她在高中(高二还是高三?递方一时想不起来了)和递方当了一年同桌。除此之外,她还有个少见的癖好——喜欢看别人的手。如果见到谁的手长得符合她的审美,她就会一脸兴奋地和别人讨论。几次下来,别人就说她是一个看人只看手的人,最后被冠以“手姐”的名号。


“哦是噢。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吗,你快说什么事!”


“蛤,这么着急想知道?”


“你快说咯,别吊我胃口好不!”


递方脑海中又回想了一遍昨天晚上超哥说的话,然后尽可能简洁地告诉了手姐:


“我是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看能不能找个时间,我们当时的几个人出来聚一聚。我这么跟你说好像太突然了点...”


“你说的是哪些人?”看来手姐没有顾及到递方的疑虑。


“嗯,这么跟你说吧,当时我们解散后,还和我联系的,只有你、七仔、超哥、肖秉干和胡委这几个人了。”


“哦,也是噢。”


手姐的话分了段,接着说出了下一句:“我反正有时间;但是谁请客呢?还是AA?”


“既然是我邀请的,肯定我请客呗;我虽然活得窝囊,偶尔请几个人出来玩玩还是可以的呢。”


“哇噢,那我必须得来啊,你想好什么时间没?”


“还没,我先通知一声,”递方又马上补上,“诶,你看能不能联系上秉干和胡委,我看他们还没回我信息。”


“他俩是考公的,现在应该在有事吧。”


“这样啊...”递方这还是头一次听到有关他俩的消息,突然感到一丝惭愧。


“如果几个人都联系好了,我再想具体安排好吧?”


“okok”


递方又看了一眼发给小饼干和胡委的消息,还没回复;他于是点开了和超哥的聊天记录,心里暗想,这样的感觉,确实挺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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