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

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刚好又碰上秋天这样的好天气：天高气爽，伴有时不时的凉风。天光已经亮了，但在厚厚的云层遮掩下，竟看不到太阳。“这很好啊，不晃眼睛。”我蹬上单车，决定这一整天就在外面转悠了。

单车骑出校门没多远，我听肚子里一阵响，才意识到今天到现在还没吃任何东西。平日里不到万不得已，我都会在早上吃点什么东西垫一下，而我今天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喝，看来自己准备还是不周啊。

既然如此，那就去外面吃点汤水吧，很久没有吃过粉面这样的早餐了。我沿着路边一溜地看过去，毕竟来学校一年多了，我还没在校园周边吃过一回早餐呢。这边的粉面是什么味道呢？既然是一个省的话……

突然听到“嘭”的一声，然后是哗哗的响动。我立即刹车，谨慎地张望四周，然后看到右边的道上一个女生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东西。噫——怪事，我刚刚从后面过来时也没注意到这里有个人啊？

我大概看了一眼，差不多就知道是怎么个事了：她背上背着个不大的背包，左手拉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问题就在右手——一个不小的布袋，不知是东西太重还是布袋质量不行，袋子的提手断了一根，里面的一堆书撒了出来。

我不太忍心踩下脚蹬，于是隔着绿化带，对她喊“嘿，有麻烦？需要帮忙吗？”

她听见这边的话，转过头来，一脸尴尬地说着不用不用，然后把很快地把书收进了布袋，一只手提起来——

这下是撕拉的一声，两根提手都断了，这一次布袋的缝线都被扯开了。我看她杵在原地，很窘迫地看着我。

“这可让我很为难啊！”我苦笑着说出了我的想法，然后把车架住。

她现在只能用两手抱着才能拿书了，也就是没空提那个行李箱了，早上的大街没什么人，如果我不搭把手，她只会面对一堆麻烦。

“箱子我就帮你拿了，你要去哪咯？”

“去宿舍——○○大学的宿舍。”她已经收拾好了书，用破掉的布袋抱着，确实没空提行李箱了。

“同校的啊？那好办，我帮你一程咯～”看来，今天的早饭是别想吃了。

“啊，你不是骑自行车的吗，那你……”

“一手推车一手拉箱子呗，没关系的。”我绕道离开了马路，然后下车，左手控住车头，右手抓住那只行李箱。这行李箱不仅大，还很重，实在想不到她是拖着这样的东西走了多远。

“谢谢，谢谢…真的很感谢，我……”

“没必要，路过而已，反正我也没啥事。”

看她的样子，大概是放完假赶回学校吧。从车站到这里不过一公里出头，公交车和出租车又少，很多人这个时候都会选择走几步路，但她既然带着这么多行李还要选择走路，也算是少见了。

一手推车一手拉箱子可真不简单。我脑子里盘算起来，这一段路都是上坡，更何况就算是到了学校门口，去女生宿舍的楼下也有挺远的一段路 毕竟我不能送到校门口就不管事了吧。肚子还是饿着的，这才最要命。唉，怎么说……

“你放假没回家吗，这国庆节的…”

我们走得很慢且沉默，周围也没什么人，这种情况下总会有人耐不住想说话的。

“啊～确实！但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呢？”

“就是，来了又回来，在家里也不过玩两三天，还不如在学校呆着。”

“那你的舍友呢？”

“都回去了。”我接着她的话音，回答就从嘴里蹦了出来。很奇怪，我自己被自己逗笑了！

“你笑什么啊？”

“守舍人…笑我自己啊～！”

“听不懂。一个人在宿舍呆这么几天，不孤独吗？”

我没有说话，微微偏着头、用余光看我旁边这个女孩：单看长相，她属于大学里最普通的那种，没有什么吸引人目光的穿着，脸上看不到多少画过妆的痕迹，头发也是很普通的马尾，直直地落在背后。我这人不容易记住人的脸，新认识一个人的话，总喜欢根据眼镜来辅助记忆。可她没戴眼镜，我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特征。要看她的衣服吧，也就看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卫衣。假如她隔天——不，只要半天——换了一件衣服，我绝对不能再人群中认出她来。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问一下……”

“你有啥不好意思的，没有什么不好意思。”

我立刻意识到这聊天即将陷入尴尬地沉默，于是马上转移话题：“话说，你一个女生，带这么多东西，不累吗？我都，我都不敢想你走了多远了。”

“嘿，也没多远，就从车站过来的啊！”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可是，就算这距离不远，你东西也不少啊，可以让舍友来帮你一下的。”

“哼，这么早的早上，还是放假，你觉得她们起得来？还跑这么远的路帮我提箱子？”

“好好好，那是实在！”我一边笑，一边用力地点头。“我确实没想到，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下午靠近晚上才返校，想你这样大清早就回来的确实少见哦！”

“我就想早上来呗，要是拖得晚了，就越来越、越来越不想动，最后走得急急忙忙的，我可讨厌这样了！”

“那你这样也太早了一点吧，你得几点起来啊？”

“简单，我通宵了！”说到这，她一脸得意地扬起了头。我看到她的眼睛往我这看了一眼，然后瞬间移开了目光。

“好好好，通宵！那就不奇怪了！哈哈，我都不敢通宵，你们一个个的……”

“你难道就没通过宵？”

“嗯，我还真没通过宵，我怕我第二天就猝死了。”

“那你平时几点睡的？”

“你问这个干嘛？”

“啊！？不好意思……”

“嗯…诺，前面就是女生宿舍了吧，不远了哈。”

“别急嘛，吃个早饭先，走了这么久我饿了。”

“我的天哪！”

“怎么了？”她很疑惑地转过头来。

“我还以为我吃不上饭了！”

然后我听到她笑了，“你这是什么话呢？难不成你要饿死了？”

我们转了个方向，往食堂走。

“你打算吃什么？”她问。

“早上我就吃块饼，来点鸡蛋豆浆什么的。”我一向吃得这样朴实无华。行李箱靠在一张桌子旁，她把抱着的书放在上面，然后如释重负地甩了甩胳膊。

结果就这样，我和她面对着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这让我感觉很不自在，但我没说什么话，只是暗暗地加快了往嘴里送食物的速度。

不想这动作被她注意到了：“你吃那么快干嘛？有什么急事吗？”

我还未开口，她就说：“哎呦，我忘了，你今天早上是打算骑车去干什么来着……”她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有些局促。

“欸没有没有，本来就是出去玩玩而已。”

“那我岂不是……”

“别想！吃饭！”

“哦～好吧……”她又不作声了。但这样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还是被她打破了：

“所以你打算去哪里玩呢？这里又不是市中心。”

“其实，去哪玩，我也不知道；我也无所谓的……”

我要去哪呢？我自己也不清楚。骑上车，在各个街道上穿行，看看路边的人，去一家小馆子里吃个中饭，然后又回来继续骑车，直到在秋风中也流出了汗水，直到自己的腿实在蹬不动了，我才会回去，一个人默默体味那一身的疲惫。

“听起来好丧哦。”她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听起来好没礼貌哦。”我冷冷地回应她。

“呜呼呼～”

“我真怕你笑的时候把嘴里肉包子的馅喷出来。”

“对不起，但我就是好想笑”

唉。我比她先吃完，在一边无聊地抓抓头发。

“要不……”这次，换我打破沉默了。“今天要是有空的话，一起出去转转？”

“唔。可～以～嘞～我今天好像也没什么事？”她咬着包子，话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起伏。

“你这个决定做得是真的爽快，我和你才见面多久，你就不觉得这个提议很奇怪吗？”

“那有什么，既然你能用校园卡支付，我当然知道你和我是一个学校的啦。”她晃了晃手里的校园卡，和我的卡确实是一样的。“不过，”她看着手里的卡，嘴巴突然一张：“哎呀，你帮我这个忙，我应该、不是、你的饭可以让我帮你刷一下啊！本来可以……”

我胡乱地挥了挥手：“好好好，我，我领情了，多大件事啊。”

她看起来可悠闲了，一点都不着急。我于是在一边无聊地刷刷手机，随口告诉了她我的名字。

“你叫天元？这名字可不多见啊。”她说。

早饭没有花很多时间，我接着帮她把行李箱拉到宿舍楼下。“等我一下啊～”她开始一趟一趟地往楼上搬东西。

我把车支在一边，突然感觉到了现在的氛围有点奇怪。奇怪在哪呢？对了，我和她又不熟，只不过是路边经过顺便帮了个忙罢了；但她又是为什么这么愉快地就答应了我呢？

我的思路继续往前想：当时在路上骑车时，路上车啊人啊几乎都没有，我也是在经过之后才发现了她。虽然大概率是我认真骑车没注意路边的状况，但她那么大件的行李……

“天元？——”我一侧头，见她骑着一辆蓝白色的自行车慢慢滑了过来，看来她也打算骑车。那也行，无非就是出去玩的时候多了一个人，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哦，听到了！”我跨上了我自己的单车。

即便下现在早就是上午了，街上的人和车还是不多，大概因为这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很多人都会选择在家里舒服吧？

“那你为什么要出来玩呢？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你没出来、没停下来帮我的话，我估计现在还在马路上，痛苦地搬行李。”

是啊，有时候我就是这么奇怪，心情不好时，不管是清晨还是半夜，我都想找点法子遣散一下低沉的心情——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骑车出来转转，就算是没有目的也没关系，重要的不是去哪，而是“出来”这件事本身。

于是，我们就这样，我在前，她在后，在马路上歇歇又走走地骑了一上午，中途除了休息，就是买点饮料，骑车的时候我们不怎么说话，只在停在路边休息时才聊两句，然后继续出发。

“那平时，你一个人出来时，不就没人陪你说话了吗？”

“嗯……你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挺同情我？”

“欸不是不是，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然后她在我旁边吧啦吧啦地解释一通，说得很语无伦次。我听她说完，灌了一口饮料：“好啦！走！——”

临近中午，我们来到了靠近市中心的地方。我提议把车停住，步行着慢慢逛。

“你来过这里吗？”她把我们的车并排摆好，人也并排和我站着，看着一片繁华：

我确实来过这里几次，但和别人一起来，还是个半路出现的女生，这还是第一次，我心里突然莫名地紧张起来了，手心里也渗出了汗。

“唉，随便走走吧，然后找家店吃个中饭，吃完回去……”

“就回去？”

“嗯？你既然想多玩一下，那也不是不行～”

“你这人说话总是…唉。”听她的腔调是抱怨，但当我转头看一眼她时，发现她是笑着说的。

那么，去哪吃好呢？

我这么想时，步调就慢了下来，走到了她后面。看上去，她兴致很高，两手很自在地甩着，从袖口的空挡能看到左手上套着的皮筋；脚步一踏一踏，像兔子一样轻盈弹动。

“那家怎么样？我看它在很多地方都有加盟；而且吃完饭还能顺路去商场里逛逛。”我叫住她，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招牌。

“唔，行啊，我是没什么所谓啦～”

这餐馆里人还不少，幸好双人位还是有的，我让她自己点了三个菜，打算买点喝的来。

“嗯～要不搞两瓶酒来？”她用菜单遮住嘴，但看那眼睛就知道她在坏笑。

“给你两瓶碳酸饮料，喝什么酒咯……”

“真没意思。”我转身，背后传来她泄气的声音。

菜没多久就上齐了，这家速度还挺快。骑了一上午的车，我们肚子早就等着这一顿饭呢。于是都不谦让，几句话的功夫，菜就少了大半。

我想起早上发生的事，就问她：“话说，你放个假回来，带那么多书干嘛？我看都是些课外的书，不是和你专业有关的。”

“书？哦，你还记得啊！怎么，课外的书就不能看了？我喜欢呗！”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年头，带着纸质书到处跑的人可不多见。”

“嘿！”我看她抬起头来，亮闪闪的眼睛正盯着我：“没错，我就是喜欢纸质书的感觉！你想想，这么厚、这么结实有质感的书拿在手里，简直是…简直…”

“很享受对吧？”

“对对对！哇那种感觉你一定要试试，真的…超有满足感的！”

“这我的感觉和你一样。”

“哦～那你，现在都在看些啥书？我是说，纸质的？”

“嗯，没什么意思，一本淘来的轻小说，一本《北欧神话》，一本克苏鲁神话，都是有时间就随便看看的。”

“你看到东西可真杂……”

“那有什么关系呢，嘿嘿！”我停了一会儿，继续说：“不过最近，我更喜欢从网上找电子书，各种格式的，下下来，存在硬盘里。”

“慢慢看？”

“还没看。”

“那你下下来干嘛？”

“存着啊。”

“那你看了几本了？”

“一本没有。”

“你真是…呼哈哈哈～”

“这有啥好笑的？”尽管我自己也在和她一起笑，手一松，筷子从手里滑了下去，一支掉到了地上，结果是我们两个笑得更大声了。

店里基本都是一家三四人坐一桌，或八九个人一大桌地来吃饭，所以说双人位这一排，竟然只有我和她在吃饭。大约过了快一个小时，我们才慢慢悠悠地起身结账。

“今早上那事我还记得，这顿就当我请你了！”

“欸，AA不好么？”

“不行！”

“你还惦记着那事啊？再说，没见过哪个女生给男生结账的事情……”

“哦哟哟，在意起面子了？”她一边笑，一边拿出来手机。

“倒也不是……”

“再说，我玩得高兴，这就是理由！”

说这句话时，她早已把脸转了过去；一瞬间，我没反应过来她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已经在门口催我过去了。

这里已经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地带了，走进餐厅外的商场，我才终于感受到人们假期出游的力量。走道上的人一团一团地往来，没一会儿我的耳朵就开始嗡嗡响了。

“怎么？你不喜欢这里？”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皱起了眉头。

“人好多，很久没来过人这么多的地方了。”

“唉，那你就得……”

就得什么？我不知道，因为下一秒，她就惊喜地指着前面，说：“快看！前面有家谷子店！”然后把我一个人落在后面。

“哦吼！有点意思。”我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她此刻正看着一个○○的钥匙扣。“哦，○○的东西啊，你想要一个？”

“嗯？你竟然知道这是谁？”

“我怎么不知道？毕竟也是看过一点日漫的。”我指着一个××的手办：“这我是真喜欢啊，可惜买不起哟～”

“wow～你也认识××？巧了，我也喜欢！”

“喜欢就买！”

“326块钱你开玩笑啊！你给我买！？”

“买不起，嘻嘻～”

“那不就对了。”她的声音咕咕噜噜的。

我们继续在店里逛了一圈，当然，啥也没买，纯看。就当我们打算离开时，我听见铛的一声，一转头，发现她手捂着额头，看样子是撞玻璃门上了。

如果是我自己这样，认个倒霉就过去了，但现在不一样：“没事吧？可别把头撞破了啊。”

“说好话！”她把手放下，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我赶紧跟在后面。

在走道边一条椅子上坐定后，我刚想开口，她比我先说话了：“好了，就这样，用不着管了。”

“真的…没问题？”

“哎呀就撞了一下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她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几点了？”她突然问我。

“额，快两点了。”

“唔～”她也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我们起身继续前进。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脚步全然没有来时那么轻盈，就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想午睡了？”

她没回头，只是回了一句否定。

我慢慢回到了和她并排的位置。此时，商场里的人还是那么多，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走了半天我们也没遇到第二家谷子店，其他的店铺嘛，“咱也消费不起，哼！”然后她就带着我离开了商城。

此刻，外面的云已经少了，太阳也有了了西斜的趋势。街上车来人往，不算耀眼的阳光照在各个玻璃幕墙上，来来回回地反射，她的发梢也闪闪着阳光。

“唉，一想到还要骑车回去，突然就累了呢～”

“这有啥，我经常来来往往，上坡下坡，着本来就是出来玩的主要内容嘛！”

她斜着脑袋看了我一眼，似乎是说“真不懂体谅一下女生”，然后开口道：“你说，要不咱…把单车扛公交车上，回去？”

“亏你想得出来。”

我们回到了停单车的地方，然后几乎同步地骑了上去，往回走。

随着我们的骑行，太阳的角度也越发倾斜，中午不长的暖意也消散了：云层又堆积了起来，风也换回了秋天那寒凉的温度。

“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心里总是觉得无比地平静啊。”我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什么情况？”

“就是像这样，出去玩一趟，玩得很开兴，然后回来，看着路边的阳光那么温和。”

“你还挺有诗意。”她接着说：“不过，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阳光拉长着我们的影子。

在我们经过一处公共厕所时，她说要去上个厕所，我呆在自己的车上，右手扶着她的车；不多时，她卷着袖子、甩着手上的水回来了。在接过自行车的时候，我看到她左手手腕的位置是空着的。

我们继续往前骑车，在她喘着气蹬进校门时，大概是晚饭的时间了。

“真的是，骑那么，快，想，累死谁啊。”她一边呼呼地喘着，一边下车推着前进。

“好啦，我的问题～”我把自己的车停下，“这么累，我帮你推得了。”在接过她的车把时，我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很冷。

“你冷吗？”

“不冷啊？”她话题一转：“那你的车怎么办？”

“没事，我回头再去推。”

我推着她的车来到了食堂外，然后走进去：晚上这个时候人可不少，我们买完饭后找了一圈，才找到有空处。

“啊哈，骑了一天的车，真累！”

我狼吞虎咽地扒拉了几筷子，抬头却发现她举着勺子，吃得很慢，便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你竟然不饿？”

她把勺子放下，一言不发。我逐渐感觉到不对劲了。

不，从我遇到她起，就不对劲了……

骑这么远是很累我知道，但我也知道再累，到现在这档，无论谁都不至于成这样，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从早上奇怪地出现，上午动力满满地骑车，中午的活泼，下午开始，她就显得有气无力，甚至有些恍惚——从几次看她的眼睛可以看出来，上午时她的眼睛和这时候几乎是两个人，这不应该啊？

“你吃饭吧，别想那么多了。”她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晚饭在一片沉默中结束，她最终还是剩了不少饭。

走出食堂门，我刚想给她找单车，她却拉着我的袖口，说不用找了。她的声音很轻，但不是温柔的声音，却像是一个病人，用不多的力气尽量去说话。

我不敢反抗；只回头看了一眼，原本停单车的位置，没有那辆蓝白色的车，只有一片空地。

“再陪我在学校里走几圈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尽管还没到冬天，但天色还是黑得很快。我在途中提议去看看夕阳，她却说没有哪个必要了。

我终究是没有看到夕阳。夜色很快就降临了，这个时候别说返校的学生，路上也看不见几个人。她的手从原本的拉着袖口，转变到握住我的手腕，即便隔着一层衣服，我也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温暖，甚至有点发烫。

“已经能看到星星了啊……”她抬头，看向天空。

我们此时正走在一块开阔地的边上，我和她并排站着，背后是一排树，面前的空旷正合适地展现出了半天的夜空，星星虽然有，但不多，在漆黑的夜空中，每一颗都显得那么孤独。

“确实啊，已经挺晚了。”

身体突然被撞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她才没有跌到在地上。这一下，我很明显地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很热，虽然我也知道女生的体温一般会更高，但这个温度……

“谢谢…”她的声音轻如耳语。我扶着她慢慢地走到了路边的椅子上，让她坐下，脑袋靠着我的肩膀。

“添麻烦了…你在害怕吗？手抖得那么厉害……”

她握紧了我颤抖的手，温暖而细腻的感觉确实让我冰冷的手放松了一点。

“不太像是冷得呢？”她脑袋在我的肩膀上挪了挪，我看到她的面容，只有脸颊处还有一小片血色，即便嘴唇已经发白，但她的笑容依旧不变——早上如此，中午如此，此刻亦如此。一样的可爱，但我此刻看到她这样，心里只有害怕——

我在害怕什么？

或者说，我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

“有什么好怕的呢？”她把另一只手也叠在我手上，我听到她的呼吸声，时快时慢，但无一例外越来越微弱，只有她的手，还是那么温暖；那是一双苍白的手所不应有的温度。

“啊，我才想起来，我们今天还没拍过照呢。”

“啊，对啊！”直到现在，我才想起来今天我都没有拍过一次照片。

“那就，你给我拍张照吧……”

“我和你合照！……”

“不行。”她很果断地拒绝了我。

我拿出手机，按照她要求的位置，相机对准：画面中的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背景没有任何光，她坐在椅子上，仿佛那里除了她，什么都不存在。

“手别抖哦～”

我对准了相机。

“三……”我的手指微微发颤。

“二……”我的视线逐渐模糊。

“一……”我的耳朵一片寂静。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画面，声音，存在，我手机里她的画面，就如同她被我捧在手心。

我按下了快门，然后放下手机：

在她刚刚坐着的位置，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