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天气说不上热。海风从濑户内海那边吹过来,一股子潮湿的咸味。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已经换上了满满的新绿,只有树根底下留着几片枯萎的落樱,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成了一团团模糊的粉色印子。
"……那可是何等的盛况啊!"
肩膀上那个巴掌大的金色小不点正手舞足蹈,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了她的独角戏。
"本大人的宫殿你这种凡人当然想象不到啦!黄金和白银浇筑的台阶,七十七层!每一层的花纹都不带重复的!还有那个大厅!那个大厅有多大呢?这么说吧,你们人类最大的那个建筑,就是那种圆乎乎的像碗一样的东西叫什么来着……"
"体育场。"
"对!那个!十个那个摞起来,放进本大人的大厅里连个角落都塞不满!天花板上镶着的宝石比你们天上的星星还多!到了夜里啊,那个光芒,哎呀……"
伊果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蛋,一脸如痴如醉。
"简直比你们凡人所有城市的灯火加在一起都要璀璨!"
"哦。"
"什么叫'哦'啊,你这个没有审美的乡巴佬!本大人在跟你分享可是举世……不对,举宇宙无双的荣光啊!稍微尊敬一点行不行!"
"那不是现在都没了噻。"
真仪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戳心窝子!本大人那是……那是暂时的撤退!总有一天会……"
"嗯。"
"'嗯'是什么意思,认真听啊!"
"在听。"
"你根本没在听!"
伊果气得揪住真仪一缕头发,上下颠簸。
"本大人跟你说啊,当年光是给本大人端洗脚水的侍女就有一千二百名!一千二百名!而且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不像某个粗鲁野蛮,笑都不会笑的……"
"我又没让你跟着我。"
"你说什么?"
"你要是那么怀念你那些婆娘,自家飞回去找她们噻。反正不是很厉害嘛,随便飞。"
伊果的小脸先是涨得通红,然后一下子又瘪了下去。
"切……本大人才不稀罕。"
她嘟囔着往真仪的领口里缩了缩,声音小了很多。
"那些家伙只是本大人的造物而已,又笨又无趣,还不如……哎呀,本大人也真是的,跟你这个傻瓜费话什么。反正本大人是不会走的!决不!"
真仪本来想吐槽一下伊果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这家伙说的什么"神明的体面",和眼前这副蹲在别人肩头耍赖的模样大概再过几百万年都联系不到一起去。
"到了。"
眼前是一条还算热闹的商店街。比不上港区那种到处都是落地玻璃和霓虹灯的摩登商场,但胜在烟火气足。
干洗店门口挂着一排排塑料袋包好的衣裤,隔壁药局的电子广告牌滚动着养命酒的促销信息,再过去是家面包房,午后打折的牌子已经立出来了,柜台里剩的吐司面包和咖喱面包正在被一群初中生挑挑拣拣。
"这种破地方……"
伊果从领口探出半个脑袋。
"本大人不看都知道是下等人呆的,一股子油烟味。"
"就是要找这种地方。"
真仪的目光扫过两边的店铺。很快,她锁定了一个目标。
一家叫做"丸越生鲜市场"的超市,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海报:
【急募!理货员·收银员,时薪850日元,欢迎元气满满的你!】
850。
真仪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干它个把月就差不多能凑齐那套制服的钱,还能剩点饭钱。
"就这个了。"
她往手心里呵了口气,伸手拢了拢头发。
"你在干嘛?"
"搞一哈。城里找活路总得看着像个人样噻。"
"……我说小真真,这么弄就可以了吗?"
真仪停下手。
"……爪子?"
"没什么,就是本大人看不出什么差别。"
"说些批话。"
"本大人只是陈述客观事实而已!"
真仪懒得理她,大步流星走进了超市。
门口的感应器"嘀"了一声,自动门慢吞吞的打开。超市的占地倒还算得上宽敞,日光灯把一排排货架照得亮堂堂的。
真仪左右看了看,货架前站着一个正在理货的大妈。
"那个……我是来找活路的。"
大妈转过头,一个眼神凶狠,头发乱糟糟的女孩子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找……找什么?"
大妈吓了一跳,手里的一罐金枪鱼罐头差点脱手。
"找工作!打工的!"
真仪赶紧指了指门口的海报。
"外面不是贴着招人吗?我有力气,搬东西也好,站柜台也好,什么都能干。"
"哦……哦!原来是来应聘的啊!"
大妈松了口气,心想这姑娘的模样确实有点吓人。
"那你去后面找经理吧。最里面那个门。"
真仪道了声谢,穿过一排排货架往里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子烟味扑面而来。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埋头在一堆单据后面,桌上的烟灰缸里乱糟糟的,旁边是一台积了灰的传真机和一只印着"丸越创业二十周年"字样的马克杯。
"干嘛的?"
"我来应聘。"
真仪微微鞠了个躬,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很是别扭。
经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种目光真仪很熟悉,就像鱼市上的人在挑一条不太新鲜的鱼,看看还能不能要。
"多大了?"
"十五。"
"十五?还没成年啊。初中生?"
"高中。今年刚转学来的。"
"高中生……"
经理放下手里的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有学生证吗?"
"……正在办。"
"那就是没有咯。别的呢?在留卡?住民票?保险证?"
"……都还没来得及。"
经理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外地来的?"
"九州。长崎。"
"长崎?跑这么远来打工?"
经理摘下眼镜擦了擦。
"家里人知道不?"
"知道的。我奶奶让我来的。"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
"嗯……"
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小姑娘,我跟你说实话啊。蓝州在碧海市查用工查得很严的,特别是未成年人。你要是什么证件都拿不出来,我这边没法给你开工资条,也没法给你上保险。万一出了事故,我这店就完了,你明白吗?"
"我真的能干活。什么脏活累活都行。"
真仪往前跨了一步。
"你可以先试用我几天,不满意的话再……"
"行了行了。"
经理摆摆手,一脸为难。
"你先把证件办齐了再来吧。学生证、住民票,最好再弄个保险证,到时候再说。"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填单子。
真仪站在原地,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打扰了。"
走出超市的时候,门口的感应器又"嘀"了一声。这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变得刺耳了一点。
"切。"
伊果从衣领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什么破超市。要不是本大人大人有大量,早就!"
"算了,下一家。"
真仪咽了口唾沫,沿着商店街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有一家不动产中介,门口摆着好几块翻转式的房源展示架,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房屋照片。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业务员正在门口抽烟聊天。
真仪想着,这种到处跑腿发传单贴海报的活,只要有一双腿就行了吧,也许。
她走过去。
"那个——"
那几个业务员听见搭话同时转过头来,一个眼神足以让路边恶犬绕道走的高个子女孩冷不防的站在他们面前,这惊吓效果可谓一流。
"……我来问一下,你们这里招人发传单吗?跑腿也行。"
一个年纪稍大的业务员手里的烟差点掉了,只得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啊……不好意思啊,我们刚好招满了。"
"可是那边的牌子上写着'募集中'……"
"那个忘撤了!刚招满的!"
有个年轻一点的赶紧补了一句。
这时候,店里一对正在看房源的年轻夫妇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那个年轻妈妈看到真仪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把婴儿背带往怀里紧了紧,低声对丈夫说了几句什么。两人很快放下手里的资料,匆匆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
业务员们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这位……同学,"
那个年纪大的清了清嗓子,语气已经不怎么客气了。
"我们这边确实不招人了。你要找工作的话去职安所试试吧,Hellowork那种地方更合适。"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下了逐客令了。
真仪也不方便再多解释什么,只好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压低了的议论声。
"刚才那个……是不良吧?"
"看着像是从附近团地跑出来的。可别是别的店雇来踩点的啊……"
"算了算了,走了就行。客人都被吓跑了。"
伊果气得在真仪的肩头上下跳脚。
"这帮瞎了眼的凡人!!小真真你哪里像坏人了!好吧,虽然凶是凶了一点,但也不至于以貌取人吧!"
真仪的脚步比刚才更慢了。
继续走了一段路,马路对面出现了一家中华料理店,门口挂着红灯笼,油烟机轰隆隆地响,一块竖写的木招牌上刻着"福来軒"三个字。
正是中午饭点。窗户里透出热腾腾的蒸汽,那股炒菜的香味隔着一整条马路都能闻到。真仪的肚子当即响亮地叫了一声,早上在那个双马尾的办公室里吃的那顿早餐早就消化干净了。
这种苍蝇小馆子,应该没那么多讲究吧。只要肯洗碗刷锅,说不定还能蹭顿饭。
她穿过马路走进去。
店里不大,十来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吃饭的客人。
几个系着围裙的伙计端着冒烟的盘子在桌子之间穿梭,嘴里喊着:
"回锅肉一份!"
"四号桌的生啤!"
【为期三天的北约华盛顿峰会于今日正式落下帷幕,本次峰会重点聚焦持续恶化的科索沃危机,北约各成员国重申将继续对南联盟展开密集空袭行动……美国总统克林顿与俄罗斯总统叶利钦进行了电话会谈,双方同意就政治解决科索沃危机重新展开对话与接触。南联盟方面指责北约空袭导致平民伤亡,并强烈呼吁联合国安理会制止北约的“侵略”行为……】
收银台上面的小电视正在播午间新闻,谁也没在看。
柜台后面,一个身材圆润的老板娘正在掐着计算器。
真仪在柜台前站定。
那股炒面和红油的味道近在咫尺,她的胃简直快要造反了。
"老板娘……请问这里要洗碗工吗?"
"洗碗?"
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洗碗、切菜、刷锅、端盘子,什么都行。不要很多钱……管饭就行。"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这个老板娘的目光倒是没有前面那些人那么带刺——在这种路边小馆子干久了的人,什么来路的客人都见过。
"你不是本地的吧?"
"是,长崎来的。"
"长崎啊……"
老板娘点了点头,把计算器拨到一边。
"有健康证吗?"
"……没有。"
"以前做过吗?饭店、食堂什么的。"
"在老家帮人杀过鱼、收拾过海鲜……"
"杀鱼和做餐饮是两码事啦。"
老板娘笑了笑,摇摇头。
"我们这里虽然是个小馆子,但保健所的人三天两头来检查,这方面管得严,你没证我没法用。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啊,你这个年纪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不会是离家出走吧?我不是要审你啊,就是上次收了个来路不明的小工,结果人家家长找过来闹,保健所也跟着来查,差点连执照都给我吊了。"
又是麻烦。
自己就是"麻烦"本身。
"我不是……"
老板娘猛地扭过头冲后厨吼了一嗓子。
"小刘!三号桌的麻婆豆腐好了没有!"
老板娘回过头来,对真仪露出抱歉的笑。
"对不住了啊小姑娘,你再去别处看看吧。等你把健康证办下来,欢迎再来。"
真仪站在吵吵嚷嚷的大堂里,被端盘子的伙计挤来挤去,四周全是吃饭的人。
但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打扰了。"
她从人群的缝隙中侧身挤出去,走出了那家小馆子。
从福来轩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真仪沿着洲本町的主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脚底已经从疼变成了麻。肚子饿过了劲,不怎么叫唤了,只剩下一阵阵闷闷的抽痛。
"小真真……"
伊果趴在她的头顶上,声音有气无力的,连调侃的精神头都没了。
"咱们回去吧……本大人好累……"
回去干什么呢。
回到那间连床都没有的空屋子里,躺在硬邦邦的榻榻米上,两个人对着天花板干瞪眼。
真仪停下脚步,靠在路边一根贴满了小广告的电线杆上。她盯着那些牛皮癣看了一会儿,目光空洞起来。
找了三家。
一家嫌她没证件。
一家当她是不良。
一家怕她惹麻烦。
没有一家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在少年院的时候,管教经常说:"好好反省,出去之后好好做人,社会会接纳你的。"
当时真仪就没怎么信。
现在看来,果然不能信。
不,也不是人家的错。谁都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换了她自己当老板,看见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小鬼头上门,多半也不敢收。
道理她都明白。
但明白归明白,道理又不能当饭吃。
"……麻卖批。"
她烦躁地踢了一脚电线杆。一张小广告被震下来,飘飘悠悠落在她脚边。
伊果撅着嘴,抓着真仪的一缕头发,坐秋千一样晃来晃去。
"小真真。"
"啊?"
"本大人和你说啊,本大人以前在神殿的园林里种了整整三千棵珊瑚树。每一棵都是本大人亲手从大海深处最深最深的地方挑出来的,可费功夫了。本大人每天啊,都要用神力修剪、培育这些宝贝。这些宝贝可难长了,本大人的力气少一分就枯,多一分就涨死。你知道种这些需要多久吗?"
"不知道。"
"一万六千年呢。"
"……"
"可是后来全没了哦。地上有个不自量力的小虫子想到本大人的世界来,说什么本大人奴役了她的同族,要什么尊严公道之类的,总之都是一些狂悖的屁话,本大人说出来都觉得舌头发麻。后来啊,本大人和她恶战了一场,虽然本大人没什么大碍,可本大人一直以来的心血都被这个烦人的家伙给毁了。什么都不剩了。"
伊果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望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一万六千年。"
她又念了一遍,小小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真仪没有说话,歪头看着趴在自己发丝上的那个小人儿。
伊果突然察觉到真仪的目光,立刻挺起腰板,换上了刚才那副蛮不讲理的神气。
"你看什么看!本大人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才不是在难过呢!本大人才不会为了那种东西难过!"
"嗯。"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真仪仰头看了看天。
一万六千年啊。
她连一万六千秒的耐心都没有。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段话之后,刚才那种闷在胸口的烦躁稍微散了一点。
伊果这家伙大概连"安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但却歪打正着说到了真仪现在的痛处。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些事情好像也没那么了不起。
跟种了一万六千年的什么珊瑚树全毁了相比的话。
"走了噻。"
"去哪?"
"不知道。走着看。"
真仪撑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洲本町的老街区并不大,走来走去其实就是那么几条路。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旧,从商店变成了住宅,一排排昭和年代造的水泥楼房灰扑扑地立在道路两边。
拐过一个弯的时候,路过一家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神社。不大,挤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石砌的鸟居上面爬满了青苔。鸟居挂着的木牌上写着"龙神神社"。石灯笼旁边有一棵老得弯了腰的松树,树下的赛钱箱落了一层灰。
真仪瞟了一眼,没有停步。
她不拜神,至少不拜日本的神——从小受洗之后跟着奶奶进的是天主教会,奶奶教她忠实于主,除了主之外不能够信其他神明。
不过说起来差点忘了,身边这个趴在自己头上的家伙好像就是个神来着。
那种档次的神不想拜,一点都不想。
再往前走了一段,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靠近海边的大路上。一侧是残存的旧式街区,另一侧隔着一条宽阔的快速道路,就是新城区。隔着马路就能看到对面崭新的公寓大楼和商业设施,体量和气派跟这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路边有个巴士站,候车的人不多。
真仪在巴士站旁边站了一会儿,没什么目的。
再找不到工作的话……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想多了也没用。
奶奶以前常说的一句话又浮了上来——
"担心明天的事,那是明天的活路。今天嘛,把今天的饭吃到就行了噻。"
真仪低头盯着脚下的下水道井盖发呆。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奶奶跟她讲过的那些往事里面,有一段关于一个叫"阿雄"的。
那还是真仪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吧。某天傍晚吃饭的时候,奶奶不知道被什么触动了,和她讲了这么一个人的故事。
"……村子里以前有个小子叫阿雄。那个阿雄啊,小时候也不是坏崽子。会帮阿妈劈柴,会背阿妈的背篓走山路。手脚勤快,力气也大。后来啊,可惜就走错了路。他老汉是个混账东西,赌钱赌得家破人亡,拿老婆孩子出气。有一天晚上,阿雄跟他老汉动了手……那个……出了人命。后来阿雄就跑了。跑到南洋去了,再后来就听说船出了事,人没了。"
真仪当时太小了,那时不太懂"出了人命"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奶奶的表情。是一种真仪说不上来的,很复杂的东西——明明是紧绷的,像是在忍耐着什么的表情,但又不是单纯的恨或是鄙夷。好像是什么更深更重的情感,或许是无可奈何,又或许是感到惋惜。
"那个孩子或许死掉了都莫办法上天堂了吧。杀了亲老汉的罪过已经不能饶恕,那样逃避不更是差劲吗……"
说完这句话,之后奶奶沉默了很长时间。
真仪不明白为什么奶奶明明在说一个"坏人",脸上却露出那种好像要哭又哭不出来的表情。直到很久以后真仪才隐隐约约地猜到——那个"阿雄"对奶奶来说,大概不只是村子里随便哪个人吧。
但奶奶再也没有提过第二次,真仪也从来没有问过。
那天晚上奶奶最后说的话,真仪一直记着。
"幺妹,做人可以穷,可以苦,可以被人看不起。但是不能做那种……让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事。"
真仪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脸上狠狠搓了一把。
"伊果。"
"……嗯?"
伊果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她大概已经快睡着了。
"没事。走吧。"
真仪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潮湿的海风。
挫败是挫败,但也没有到天塌下来的地步。
这个世界再怎么样,也不至于。
她迈开步子,沿着巴士站前面的人行道往前走。
就在这时候。
马路对面,一个蓝白相间的招牌映入了她的眼帘。
【LAWSON】
那是一个牛奶瓶图案的蓝色灯箱,格外扎眼。
便利店的位置正好卡在快速道路的分岔口上,三角形的地块圈出了一片不太规则的扇形店面。
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整齐的货架、明亮的灯光,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包装。
店门口的玻璃上,贴着一张大大的招工告示,上面用蓝色的大字工工整整的写着:
【急募!早晚班店员两名。时薪900日元。有员工餐。无需经验,只要肯干!详情店内咨询经理横山。】
真仪的脚步停住了。
九百。
比那个超市还高五十日元。
而且——有员工餐。
这三个字简直像是鱼钩上的饵,死死地钩住了她的胃。
但是,真仪犹豫了。
她站在马路这一侧,隔着车流看着对面那家亮堂堂的便利店。
穿着蓝白条纹制服的店员正在给客人结账,动作利落。
看起来很干净,很体面。
跟前面那几家店一样——都是属于"正常人"的地方。
自己进去,会不会又被赶出来?
会不会又被嫌弃没证件?又被当成不良?
"又是那种店啊……"
伊果睡眼惺忪地瞄了一眼。
"小真真,要不算了吧?今天已经够累了。咱们先回去,明天再……"
"无需经验。"
真仪盯着那张白纸,低声念了一遍。
"只要肯干。"
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迈开腿,走向了人行横道。信号灯正好变绿了。
穿过马路的当口,真仪的手在运动裤上用力擦了擦,又拢了拢头发,然后把衣领拉平。
"伊果。"
"干嘛?"
"先躲起来。"
真仪指了指背上的包。
"别出来。千万别出来。别说话,别捣乱。"
"哈?凭什么!本大人——"
"拜托了。"
伊果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张总是凶巴巴的脸上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伊果忽然觉得,这个时候要是再插嘴捣乱的话,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行吧。"
她不情不愿地钻回了帆布包里。
"要是他们敢欺负你,本大人可就不客气了啊。"
"不会的。"
真仪把拉链拉好,留了一条缝。
她站在便利店的自动门前。玻璃门上倒映出她的影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便利店会要的那种干干净净的打工生。
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家。
她用力拍了拍脸颊,在心里默念:
要客气。
要低头。
不管人家说什么,都不能发火。
不管人家怎么看,都要忍着。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真仪迈开步子,走进了那片明亮的光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