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时,我拉开窗帘。
天空很空荡,没有一片雪花飘落。看着这幅场景,我对着天气预报责备了一遍又一遍。于是我又躺回床上,让身体陷进被子里。
我在床上待了很久。只要一想到生活里那些细小却绵长的不顺,起身这件事就变得格外困难。
第二次拉开窗帘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那是一种久违的白,像是整片天空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就把它们全交了出来。我拿起那部布满裂痕的手机拍了几张照,屏幕里是完整的雪,屏幕外是我模糊的倒影。拍完以后,却不知道该向谁分享这份心情。
冬天的天空总是暗淡的,雪被风带着斜着落下,小区的街道空空荡荡,连脚步声都显得多余。
就在这样的安静里,我看见一个孩子。
他大概八岁,穿着厚厚的外套,从楼与楼之间跑出来,脚步不稳,却很认真地跑向我窗下的那块空地。
他应该很少见到雪吧。那种神情我认识——不是单纯的开心,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像是在确认世界真的会把这种东西交到他手里。就像小时候的我,对从天而降、不同于雨的景色,始终怀着近乎郑重的期待。
他手里提着一块很大的塑料布。我几乎可以想象他在家里请求大人时的样子:说只玩一会儿,说会戴好帽子不会感冒,说不会弄湿鞋子。
他走到空地中央,雪在他身边落下,像是只为了他一个人下着。那一刻,空地很小,世界也很小,小到只剩下他和这场雪。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理应给仍然期待它的人,多留一点温柔。
他蹲下来,用冻红的小手推着雪,在地面画出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又把雪一捧一捧装进袋子里。动作很认真,像是在收集某种重要的东西。
可是没有伙伴加入他。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抖了抖手,挠了挠头,四处张望。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在等同伴,还是在等雪再下大一点。
最后,他低头看了看袋子,慢慢往回走。
从他出现到他离开,大概只有十分钟。短得像是童年中不足以被记住的、微不足道的时刻。
是孤独吗?
我不该用我焦躁的态度替他下判断。于是我只能在心里固执地相信——至少在那十分钟里,他一定是快乐的。
空地又空了,世界依旧平常。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曾把雪装进袋子,“雪藏”进冰箱最深的角落,等到夏天再拿出来看。那时候我相信,那是过去的我与世界一起完成的礼物。是送给未来的、那只属于我的、夏天的雪。
后来为什么不再这样做了呢。
只要我愿意,现在就可以起身,下楼,把雪装进口袋,然后就是漫长的6个月。可我的身体躺在这里,一动也不想动。
我只想哭。可这一周我已经哭过好几次了。2026年的开头并不顺利,人际关系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摊开的纸,怎么抚平都留着痕迹。
前年冬天,我还给一个人做过雪玫瑰。白天很冷,手指冻得发疼,花却很好看。那是一段温柔却失败的感情,当时没能消化的创伤与焦虑,如今仍然留在大脑中,对着另一个人反复触发。对不起。
也是那个冬天的夜晚,我和家人走在雪中。我给他们拍下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光落在他们肩上,雪落在地上,一切都很安静。我当时想,一定要好好保存这些画面,因为失去它们会很难过。
然后我就真的把它们弄丢了。
我趴在窗前思绪纷飞,于是将双手伸向天空,想让寒意告诉我,我还存在着。可又担心自己的温度会让雪融化得太快,于是收回了手。
一年前,就在一年前的今日,我在歌里反复听着:“今天我想去到更远的地方,我呀,很早就准备好了”
那时候我以为,只当想去旅行疏散心情。
现在我呀,很早就准备好了,只想独自消失在1月的雪中。
姊妹篇:《夏.INSTA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