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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明白鱼前进的方向

同学周末约我去图书馆。我已许久未踏进那里,上一次去,也不过是听一场讲座。犹豫片刻,我忽然想起被晾在一旁整整二十四小时的作业。倒也谈不上心生怜悯。只是我想,与其在家长的衣架下低头补写,我甚至更愿意在恶魔的注视下签下灵魂。于是答应了。

在春末夏初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日,学生们往往最无所事事。寒假的余温还未完全散尽,暑假又遥遥无期。约在图书馆,似乎是个不至于太差的选择。

这座城市只有一间图书馆,坐落在市中心附近。我坐在母亲电动车的后座,看街道两旁新栽的绿植缓缓向后退去。银杏树一棵挨着一棵,却不是记忆里的金黄,而是一片清浅的翠绿。叶子还很稚嫩,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它们也在等待盛夏吧,像学生等待暑假那样。

母亲把我送到门口,说等我写完再来接。图书馆和博物馆连在一起,墙上用金色艺体字写着“图书馆”。门前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北面挨着老年大学。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些,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味。如今看去,却像是刻意安排好的——对学生“有益”的建筑,被整齐地摆在同一个坐标里。

走进图书馆,一排排书架整齐陈列。正中间是登记台,只是此刻没人。我不过借个地方写作业、看看书,也不必麻烦登记。倒是更在意一旁的水箱,里面几条鱼慢慢游着。这样的东西摆在图书馆里,真的不会让人反感吗?我环顾四周,已经看到不同年龄段的学生。再往里看,房和周果然早就到了,埋头苦写。

说实话,我至今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突然邀请我来图书馆,准确地说,是我们三个人为什么要来。平常大家吊儿郎当,聊天从不会提到文学作品,如今却坐在图书馆里,多少有些不可思议。连中午没吃饭的饥饿感,都被这种不可思议压了下去。

“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你不觉得吗?总之就是突然想来了,就邀你一起。你看,你不也来了?”房压低声音说,“偶尔来一次挺不错的。”

也确实。我脑袋里偶尔也会蹦出一些奇怪的念头。只是以我的行动力,最多也不过是把抽屉里的面包拿出来,塞进喉咙深处,然后觉得累——就是那样的人。

我急急忙忙把作业翻出来,小声问:“你们什么时候到的?还剩多少?借我抄抄。”

在公共场合抄作业多少有点羞耻。但来得晚,作业又堆着,也顾不上脸面。况且,我都能在别人的婚礼上因为没吃药而崩溃,所谓颜面,大概早就不值一提。

“你来得太慢了,我们都快写完了。图书馆一开门我们就来了。”周看着我,似笑非笑,“不过别担心,既然你也来了,我们就陪着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闭嘴吧你。”房低声骂了一句,又把数学作业递过来,“垫在底下,不会有人看到。”

空气忽然静下来。差点想把这里比作停尸间,但那未免太夸张——总之,是那种死一般的安静,静的耳朵都会发痛。我们三个人都不再说话。难得的时刻。也难怪大家喜欢来图书馆写作业,看见别人埋头认真,自己也不敢松懈。我不知道写了多久,只觉得笔一直在动。直到周和房同时抬头,说他们写完了。

“你慢慢写,我们在这等你。”话音刚落,他们就掏出手机,打开了游戏。

“喂,在图书馆打游戏?好歹拿本书装一下吧,不怕被赶出去?”我提醒他们,手却没有停。

“没事的,我们开小声点。人这么多,总不会只抓我们俩。”房笑着耸了耸肩。

“好吧。”我也懒得再管。他们怎样都好,我的作业更要紧。只是他们一边玩一边低声对话,声音虽压着,却并不真的消失,像水面下的气泡,一串接一串地往上冒。周围的人未必听不见。我其实并不在意——有人陪着,就已经算是某种安慰。只是偶尔会想,如果这声音飘进保安耳朵里,会不会酿成什么后果。

我一直低着头写作业,没有抬过眼。或者说,没有什么值得抬头。无论是世界末日降临,还是突然有头奶牛凑过来舔我的脸,此刻最重要的都只有作业。纸张翻动,笔尖划过,像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直到耳边忽然传来几句不同于游戏的语调。我抬头,看见周和房正对着保安解释着什么。保安站在那里,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盯着他们。那目光锋利得过分,仿佛他们犯下的不是在图书馆打游戏,而是某种足以被记录在案的大罪。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不过想想也对——在图书馆里说话、打游戏,这大概已经算得上“重罪”了。保安揪住房和周的后领,把他们往外拖。动作夸张得像电视里把人丢出门的桥段,只差没配上一声“请你出去”。当然,他也不可能真拽得动。周和房稍微一挣,就顺势跑了,跑到门口时还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并不光彩却颇为得意的逃亡。

我忽然有点急,或者说,是有点气恼。情绪在胸口撞了一下,又被我按了回去。我尽量把这一切当成某种考验——好像只要稳住不动,就不会输。毕竟,着急就等于败北。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房发来的消息:“我们跑太快了,书包没拿。我们在门口等你,等你写完作业帮我们带出来吧!”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也只能这样了。要是被保安发现他们还敢折回来,大概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图书馆。

其实来图书馆时,我还想着,如果能把作业写完,就顺便找几本书翻翻。现在看来,也没那个必要了。都已经这样,不如早点回去。可再一看时间,也谈不上早。再拖一会儿,怕是要到六点了。我竟然在图书馆待了这么久?完全没有察觉。时间像被人悄悄抽走了一段,中间发生过什么,反倒说不清。

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失去了继续写下去的心情。笔停在纸上,像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去。算了,还是回家吧。我拨通母亲的电话,让她来接我。随后把房和周的书包一并收拾好,提在手里,慢慢朝大门走去。

路过前台,那里依旧空着。

“真奇怪,图书馆连个前台都没有。”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落下,反倒惊动了旁边的鱼。水面轻轻晃了一下。鱼缸里养着几条狮头鱼,我认得这种品种。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它们最特别。脑袋上顶着硕大的肉瘤,鼓胀得几乎改变了头部的形状。我听说狮头鱼不是自然状态的鱼,它是审美选择的产物。也就是说,它的畸形是被偏爱出来的。是被允许存在的样子。旁边还有几条普通的金鱼,在水里慢慢摆尾。

我一直觉得狮头鱼的脑袋有些可怕。像是得了病的人,头上长着无法忽视的肿块。那团东西安静地附着着,却又让人忍不住盯着看。仿佛那不是肉,而是一枚随时可能失控的血炸弹——血流被挤压,形状被迫隆起,像蛇误吞了一颗高尔夫球。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它突然裂开,那条鱼的一生是不是也会在同一瞬间结束。

鱼这种生物,本身就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古怪。它们在水里没有上下之分,没有前后之别,只有永恒的中层悬浮。不像鸟要对抗重力,不像人要对抗时间,它们只是在一个被玻璃死死框住的世界里,假装自己还在大海。我看得入迷,开始暗自预测——这条会不会忽然吐泡泡,那条会不会往前冲,或者突然下沉。

可没有一次猜中。明明只是几条再简单不过的鱼,却无法被准确预判。

玻璃外的世界是直线的,地板一格一格延伸到门口,书架排成整齐的纵列。鱼缸里却没有这种安排。它们向前,也像在后退;往上,也像在沉下去。水把所有方向磨得模糊。

当然,换个角度想,只要我一直猜,总会有一次蒙对。概率会替我证明自己。但即便猜中了,又能说明什么呢?我知道在图书馆打游戏会被赶出去,房和周也知道。规则摆在那里,可人总愿意去赌那一点点例外。哪怕只有百分之一。

或许,在鱼缸前盯着水面,猜鱼下一秒的轨迹,看起来像个怪人。但至少那一刻,我不再只是坐在秩序里的人。也许正因为世界本身平庸,我才显得平庸。若偶尔顺着自己的念头偏一下,做点无用的猜测,反而像是在对抗那种平直。哪怕只是对着一条鱼。

但是算了算了,在这里盯着水面,我终究无法明白鱼前进的方向。再站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答案。房和周还在外面等着,天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我转身走出图书馆的大门,街头已笼罩在淡蓝色的暮霭之中。告知春日结束的凉爽的风滑过楼宇间的空隙。我走在地面上,带起零散的纸屑和灰尘。远处偶尔响起脚步声,又很快被暮色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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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小说的故事性和描写方式,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