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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季节 上

在深秋周五傍晚的体育课,学校操场边只剩下几棵枫树。叶子已经绯红,像是秋天咳出来的血,把整片树冠都染透了。风一吹,几片叶子零零落落地落下,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一声接着一声的像是压低了的叹息。

周五的放学铃声响起时,秋天还活着。但阿明知道,它已经快要死了。于是阿明把身边几个玩得好的朋友叫到操场边的墙角,让大家一起坐下来。

随后,他用一种极其庄重的语气开口:“你们知道吗?”说到这里却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听见,又压低了一丝声调,“我听说,秋天马上就要死了。”

“噗!”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是马。

他带着一点讥讽的语气问:“秋天要死了?阿明,你这回又是听谁说的?秋天活得好好的呢!”

“对啊阿明。”周顺着马的话接了下去,“要是按天数算,秋天才三十岁呢。”说完又补了一句:“三十天也就是个小宝宝啊。”

房见状,便连忙替阿明说话:“你们没听说过吗?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掌管秋天的神,在天庭里地位肯定也不小。再说了,村头王叔不就是三十岁死的吗!”

几个人就这样围着秋天的“年龄”争论起来,谁也不服谁。仿佛只有在一场世纪大战里决出最后的冠军,才能真正定义秋天究竟“几岁”。

阿明见他们越说越乱,忽然喊了一声:“停停!”他顿了一下,说:“秋天要死,是我奶告诉我的。”

说到这里,阿明沉默了一会儿,又慢慢补了一句:“我奶最近老是说,‘人活太久也不好,大概熬不过这个冬天了。’”阿明抬起头看着他们,“秋天活了这么久,那不就是...也、也该死了吗?”

死掉就是死掉。就像字面上的意思那样——秋天马上要死了。

阿明见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有人拿着树枝在地上扣着泥土、有人爬到树上摘叶子、还有人双手托着脸,像是随时要睡过去似的。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明天早晨,我希望你们都能来秘密基地。我们一起给秋天办一场葬礼吧。”说完,他又开始安排起来,“等大家到了,我们先去镇子上买点蜡烛,还有零食。给秋天办个体面的葬礼。”

“那好吧,阿明。”马原本正低着头打瞌睡,身体往前一垂,猛地惊醒过来。他听完阿明的计划,率先开口表态,“反正明天也没什么事,跟你一起去也没差。”

房和周听了,也跟着点头。“行,阿明。”他们说,“秘密基地见。”

说罢,几个人便各自回家去了。

阿明也沿着村中的小道往家走。小道蜿蜒起伏,小小的村子还没有铺路。前几日还刚下过一场雨——令人叫绝的雨。针一样细,棉一般软,落在泥地上,却没有积成水洼,而是被大地慢悠悠地吮吸进去。

路两旁的杂木林已经落尽树叶,光秃秃的枝条在空气中伸展开来,像海底的珊瑚,湿漉漉地立在那里。几道夕晖从林间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描出斑驳的花纹。林间的小道上,几只鸟儿忽然掠过,像奔跑一样穿过前方的村子。

深秋的天黑得利索。明明放学时天边还挂着一点夕阳,可等快到家的时候,整个村子已经被夜幕包围。阿明就沿着斜坡慢慢往上爬,来到家门口。

那是一间孤零零的小屋,坐落在不算高的山腰上。山坡上零星亮着几户人家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下延伸,一直连到村子深处。站在这里往下望去,可以清楚地看见夜色里那些散落的人家,还有人们零零碎碎的活动。黑魆魆的树林,小小的山包,一切都安安静静地伏在夜里。

家门口,只有奶奶一个人坐在那里张望——也许真的是在张望。看见阿明,便说道:“阿明回来啦。桌子上有栗子,你吃点,然后去写作业吧。”

阿明只是“嗯”了一声。那既不是哀愁,也不是喜悦,只不过是告诉对方——自己听见了。

“嗯。”阿明说。

“噢。”对方应了一声。仅此而已。谁也没有回头,谁也不再说话。

茅草搭成的小屋显得有些冷清。水泥铺成的地面看不出什么污渍,只是零星残着几粒细沙。墙上挂着一张阿明一家人的合照,但照片里的阿明还只是个在襁褓中的孩子,被父母抱在怀里。饭桌、灶台、台灯、书柜,还有一盆快要枯死的、不知名的叶子,静静摆在小屋中。除此之外,也就只有墙上挂着的一串又一串大蒜辣椒。还有那张一坐下就会发出“咯吱咯吱”声的沙发,以及同样老旧的木床。

阿明把饭桌上的栗子抓了一把,装进了口袋。暂时还不饿。随后,他躺到床上,翻开书读了起来。刚一翻身,床便发出一阵杂音,像一群小鬼压低嗓子窃窃私语,又像在对他说:“别读了,下床出去发疯吧。”阿明没有理会。反正这种声音,他早就习惯了。

读得入神时,阿明忽然听见奶奶在门口喃喃自语。声音很小,又有些含糊,但阿明还是听懂了。奶奶还是在反复说那句话:“真是活得太久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阿明忽然想开口问她——确认是不是秋天要死掉了。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只是隐约觉得,像有一阵风轻轻吹过心里的麦田。唯阿明独自站在那片田中央,胸口浮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

阿明又读了几页,疲劳却忽然像一阵巨浪,从远处翻涌而来,一下子把他整个人压住了。困了。睡意像一块橡皮,把一切慢慢擦得干干净净。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这几天的事情却又在脑海里浮了起来——秋天的葬礼、奶奶反复的喃喃自语,还有那只小狗。

对,狗!

忽然想起,明天一定得去秘密基地看看那只小狗——那只他们从霸凌者手里救下来的、瘦弱的小狗。



周六清晨,世界还被包裹在淡淡的秋雾里,小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塞满了透明的阳光。枝头上那些拖着黑尾的鸟儿,也还缩在巢里沉睡。

平日里总是鸟鸣先把阿明叫醒,可这一次,阿明却已经早早醒了过来。

他起身,本想告诉奶奶今天要去一趟镇子。可屋里却不见奶奶的踪影,只有桌上放着一碗新煮好的甜栗子,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看来奶奶起得比他还早。阿明没有多想,因为他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于是抓起几颗栗子吃掉,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出了门。

小屋外的落叶比昨天更多了,一层一层堆在地上。远处雾气弥漫,空气迎面扑来,带着明显的寒意。比昨日更为寒冷!阿明一边朝秘密基地走去,一边看着这样的景色。风从耳边呼呼地掠过,仿佛在反复提醒他——秋天真的马上就要死了。

附近的田地基本只种两样东西——红薯和玉米。但到了深秋,地里早已不再种什么作物,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残留。

红薯地收成之后,只留下翻过的黑土。土块硬邦邦的,好像地下的养分都被红薯贪婪地吸走了——那些红薯长得又大又红,就算生吃也是甜滋滋的,脆脆的,还带一点回甘。若仔细看,还能在黑土里发现几颗烂掉的小红薯,半截露在外面,像是被遗忘在地里的东西。

再往前就是玉米地。地里只剩下一排排光秃秃的秆子,有些已经被风折断,歪歪斜斜地立着。要是在夏天,这些玉米秆还能像甘蔗一样,嚼起来甜甜的。阿明他们常常跑进玉米地里偷吃。可他们也不知道哪一棵是甜的,只好一棵一棵地试:拔下一株,把玉米掰掉,再咬一口秆子尝尝。要是甜,就慢慢啃;要是不甜,就扔到一边,再去找下一棵。可现在这个季节,再想吃的话,只会发现里面一点汁水也没有了。玉米秆已经枯黄,咬开来只剩下一截干巴巴的心。

秘密基地就坐落在红薯地和玉米地之间。从远处望去,黑黝黝的田地中央,孤零零地坐落着一座废弃的小屋——那就是阿明他们的秘密基地。

小屋原本是用来存放农具的,用木板和稻草简单搭成。旁边堆着不少耕地用的东西:破旧的锄头、木耙、旧水桶,还有生了锈的铁桶,东一件西一件地摆着。

只是这时候田地已经不再种什么作物了,这些农具也就无人看管。阿明他们就像捡到宝一样,每到这个季节,这间小屋便自然而然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基地旁边还搭着一个用稻草堆成的小窝——是给狗住的。

那只狗,是阿明他们偶然遇见的。有一次放学,他们几个一起往秘密基地走,路上正好看见两个小孩在欺负一只小狗。小狗一身白毛,却被泥巴弄得脏兮兮的。它缩在地上,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楚楚可怜,像是随时都会掉下眼泪。那双眼睛又亮又潮,仿佛一直含着水光擦不干净,真令人心寒!仔细看时,还觉得它的眼睛似乎有点毛病,总像是得了什么眼疾似的。

阿明他们当然不能不管。四个人对两个,这怎么也算得上是正义的一场群殴。那两个小孩一看寡不敌众,立刻把小狗丢下,撒腿就跑了。阿明把小狗抱起来。小狗小得很,一只手臂就能托在怀里,轻得像一团毛。阿明、马、房和周围在一起,开始商量这只狗该怎么办。

“我家肯定不行。”房第一个摇头,“我家长最讨厌狗了!”

“我家也不行,”周跟着说,“而且,说实话,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小狗。”

阿明低头看着那只小狗,轻轻叹了口气说:“那好吧,”但他想了又想,补了一句,“可是我家好像也不行。我家就我和我奶,而且我奶总说我太皮了,估计我也照顾不好。”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沉默得有些奇怪,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忽然伸上来,把他们的声带全都拽走了一样。谁也不说话,谁也说不出话。那只小狗刚才还像个宝物,现在却忽然变成了一个麻烦。狗狗在怀里不知所措地摇尾不止。

就在这时,马才开口:“你傻啊阿明!”他说,“秘密基地是干什么用的?把它放那儿,给它搭个窝。以后大家路过的时候轮流照顾,不就行了?要我说,你要动脑筋啊!”

几个人想了想,觉得好像还真可以。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阿明走到离小狗还有十米左右时,便弯下身子,朝它挥手招呼。小狗抬起脸,用那双浅得让人有些心酸的褐色眼珠看着阿明,尾巴轻轻摇了两三下。

阿明喊了一声。小狗立刻跑了过来,用鼻子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又伸长舌头去舔他的脸。阿明被舔得睁不开眼,连忙推着它的脑袋:“哎哎,等一下。”

等他好不容易睁开眼,却猛地吓了一跳——小狗浑身都是红的。阿明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才松了口气。准确地说,那是一种紫红色。从下巴到屁股,再到尾巴尖,全都沾得一片狼藉。显然是不知道从哪儿翻了垃圾桶,吃了红火龙果,汁水蹭得满身都是——吃法相当豪迈。

“白冬,你不要再翻垃圾桶吃东西了。”阿明一边说,一边在口袋里摸了摸。他掏出几颗栗子,昨晚没吃完的,“来,白冬,这个你吃吧。我早上已经吃过了。”

白冬像是听懂了一样点了点头,随后一下跳起来,把栗子叼进嘴里,连壳一起囫囵吞下。看样子,是真的饿坏了。

阿明在秘密基地陪着白冬玩。他用手指轻轻“啧啧啧”地招呼它,让它跟着自己跑来跑去;又扔出一根树枝,让它叼回来。

玩了一会儿,他便不时抬头张望,看看小伙伴们什么时候会来。那模样俨然像个“麦田里的守望者”。要是不知道的人远远看见,说不定还真会以为阿明才是这片田地的主人——当然不可能,毕竟阿明才十岁。

一直过了晌午,不知名的鸟儿一群又一群从头顶飞过。阿明自己也不知道打了多少次哈欠、多少次喷嚏,伙伴们这才陆陆续续地到齐。

“家里管得严,你也知道的,阿明。不把作业写完就不给出来。”房先开口解释。周和马的情况也差不多——不是被家里叫去做事,就是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

“没关系,”阿明说,“只是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他说完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那好,我们走吧,去镇子上!”

去镇子的路要走很久,但他们还是一起朝着镇子的方向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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