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仪从那间小仓库似的办公室退了出来。
似乎是刚才把这家伙憋的太狠了,伊果开始在脑海里喋喋不休起来,像只苍蝇趴在耳朵眼儿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哎呀呀,我说小真真啊,你是笨蛋吗?是不是脑袋被饿傻了?"
真仪面无表情,完全不打算搭理这个一惊一乍的金毛虫子。
"本大人刚才全听着呢,那个女人明明就动了恻隐之心嘛!你只要再往前多走一步,稍微把膝盖弯一弯,抱住大腿喊两声'姐姐救命',这事不就完了?"
"闭嘴。"
"不闭!"
背包一耸一耸的,活像装了只不安分的野猫。
"你这叫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肚子都打鼓了还装什么好汉!人家稍微一提证件不齐,你就灰溜溜地退了?你怎么不……"
"那是规矩。"
真仪闷闷地回了一句,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在对着空气说话。
"规矩?哈!又是规矩!人类就是矫情,什么狗屁规……"
"我答应过奶奶,不能再进去了。"
伊果的嘴巴卡壳了。
"好好好,奶奶奶奶奶奶,动不动就搬出奶奶。你奶奶也没说让你饿死吧?真饿死了本大人还得跟着你一起……"
路过收银台时,正在补口红的浅野被突然走出来的黑影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画到鼻子上。
"……走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目送那道修长得有些吓人的背影穿过卖场。
真仪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地方。太干净了,太亮堂了,此刻只会让空荡荡的胃更加难熬。
"叮咚——"
自动门缓缓打开。
太阳还没完全落尽,西边天际铺着一层薄薄的暮色,电线杆上的乌鸦叫了几声,拍拍翅膀飞了。
要是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不想,春天的碧海市其实挺舒服的。
但真仪没心情感受这些。
今天的战果是:
零。
四家店,四连败。
真仪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对面的电线杆。
路口对面是一家干洗店和烟酒铺。一个穿中学运动服的男孩正蹲在自动贩卖机前掏硬币,遛狗的老头从巷子口慢吞吞地走过。
傍晚的洲本町,就是这么点生气。
对面车道上,一辆车身上喷着"淡路水产"几个蓝字的白色三菱扶桑小货车正从港区方向过来,慢悠悠地亮着左转灯。
井野孝夫,今年五十三。熟人都叫他"老井"。在水产批发行跑了十一年货,风雨无阻。
今天最后一趟是往洲本町的生鲜超市送一批冷冻鲣鱼,送完就收工回家。
收音机里放着路况新闻:
[i:"阪神高速三号神户线的摩耶至京桥间,目前发生约三公里拥堵……"]
老井听了半截就烦了,伸手拧到关西电台的歌谣节目。桑田佳祐的声音飘出来,是《TSUNAMI》的副歌。
信号灯变红了。他把变速杆挂到空挡,两手搭在方向盘上,习惯性地叹了口气。
真仪顺着人行道往南走,前面是一个小十字路口。
走过去的时候,信号灯已经开始倒数了。
她停下来,等着信号灯变绿。
还剩13秒。
但就是这区区十几秒的时间在那个瞬间被拉得很长。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一个东西掠过了真仪身侧,一团无形冰冷的气息,贴着地面从她的左臂旁边擦过去。
真仪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了,攥紧了拳头。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从十二岁在后山的圣母堂遇到伊果那天起,她就一直在跟散发着这种气息的东西打交道。
那种让胃里翻搅的压迫感,腐烂的恶臭。
是"脏东西"。
"小真真……来了。有东西过去了。不止一只。"
真仪的目光迅速扫过路口。
那道无形的气息没有冲她来。它掠过她身旁之后,顺着车道的方向,笔直地朝那辆等红灯的白色货车冲了过去。
"往那边去了!"
话还没出口,第一击到了。
"嘎——!"
金属的尖声刺穿了傍晚的宁静。那辆两三吨重的小货车猛地向右倾斜,"轰"的一声,侧翻在了路面上。挡风玻璃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车厢门弹开,几只泡沫保温箱滚落出来,碎冰洒了一地。
尖叫声四起。
路对面骑自行车的上班族吓得赶紧捏闸,车轮在地上拖出一道黑印。
干洗店里冲出一个围着碎花围裙的大妈,手里的衣架子掉了一地。
两个穿制服下班的女人抱着彼此的手臂朝反方向跑,高跟鞋在柏油路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地震了?是地震吗?!"
有人惊恐地喊。
以翻倒的货车为中心,三股不自然的旋风正在形成。路面上的灰尘、碎玻璃、散落的碎冰开始旋转。
温度在急剧下降,真仪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
驾驶室里传来含混的呼救声。
"救……救命……门打不开……"
伊果说过的,跟这些东西打架的时候,不能暴露在普通人眼皮底下。一来会被当成疯子,二来这些脏东西没有脑子,被激怒了什么都不管,身边有人的话就是送菜。
但那个被困的司机就在脏东西的正中间。不把人弄走,她没法动手。
"喂,小真真!你在做什么啊?它们快来了,来不及的!"
"莫管我!"
真仪一脚踏过斑马线,逆着散逃的人流冲了上去。
旋风越来越烈了。路口两侧的自行车开始一辆接一辆地倒下去,"哐啷哐啷"地砸成一片。一块不知从哪飘来的铁皮广告牌"嗖"的一声贴着地面旋过去,在柏油路上划出一串火星。
有人在远处喊:
"不要过去!风太大了!"
真仪已经冲到了货车旁边。
风力在这里比外围强出一截,碎玻璃和冰粒混在风里打在脸上,钝钝的疼。
她蹲下来,一只手护在脸前,透过碎裂的挡风玻璃缝看进去,那个人被安全带倒吊着,意识还清醒,但脸上全是血,额头上开了一道口子。
"喂!你还活着吗!"
"救……帮忙……门打不开……"
车门铰链扭成了麻花,硬拽的话整个门框得跟着下来。不行,从这边没法把人弄出来,除非把挡风玻璃的缺口扩大一点,让他能爬出去。
飞旋的碎屑越来越密,已经在货车周围形成了一堵浑浊的灰白色屏障。
外面的人几乎看不清里面了。
再不快点,它们就要完全聚拢了。
真仪环顾四周,眼角余光瞥到路边一根歪倒的自行车停车架——铁管的,被风吹得在地上滚。
她一把捞起那根铁管,插进挡风玻璃的裂缝里,用力一撬。
"咔嚓——"
整块挡风玻璃碎裂开来,玻璃渣子哗啦啦地洒了老井一身。
"安全带!快把安全带弄开!"
老井手忙脚乱地摸索着。倒吊的姿势让他动作极不协调,好几次都没摸到卡扣。
真仪探身进去,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伸到他腰侧"咔哒"一声按开了安全带扣。老井被真仪硬生生拽住,从玻璃缺口拖了出来。
"快走!往那边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真仪朝老井吼了一声,用力推了他一把。
老井踉踉跄跄地朝外围跑去,伤口还在淌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运动服的高个子少女还在里面,被飞旋的碎屑半遮半掩,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一股更猛的气流扑过来,老井被推得倒退了好几步,脚后跟磕到路沿石,差点摔倒。
"你也快出来啊!"
他朝风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此时,罗森东洲本店里。
"咣"的一声闷响还在卖场里回荡,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稀里哗啦的声音。
安田第一个反应过来,透过临街的玻璃窗朝路口方向看去。
"……什么情况?"
从店里到路口大概五六十米,看得真切。一辆白色货车侧翻在路面上,这已经够触目惊心了。更离谱的是上空正在旋转的那团灰蒙蒙的东西,似乎是一股龙卷风扣在了十字路口正中央。
"什……什么?"
浅野的脸色唰地白了。
"龙卷风?这里怎么会有龙卷风?!"
收银台前排队的两个顾客也骚动起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垫着脚往窗外张望,嘴里念叨"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后面那个抱着一兜子零食的女高中生愣了一下,零食袋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店长!"
"听到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办公室方向响过来。
横山一手拎着急救箱,一手扯掉围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尘幕挡住了路口中心的视线,只能隐约看到翻倒的货车白色车底和散落一地的碎片。
是老井的车。水产批发行的三菱扶桑,横山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会被压在底下了吧……"
横山提着急救箱就要往外冲。刚推开门,一股裹着尘土的强风迎面扑来,吹得她一个踉跄。
"店长!太危险了!"
安田伸手拉住她。
横山勉强稳住身子,她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正跌跌撞撞地从旋风边缘跑出来——是老井。
"还好,老井没事……"
横山松了口气,但目光还是盯着那边。那股旋风的中心方向,隐约还有个人的影子。高高的,瘦长的,在翻飞的碎屑里时隐时现。
那不是……刚才来面试的那个!
她在那里干嘛!
旋风的中心。
外面的人已经看不清里面的状况了,但真仪却看得很清楚。
三道风迹旋过的地方,柏油路面上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白霜。
四月末的傍晚,地面在结霜。
"小真真,有三个呢,不算大,不过还都没成形……"
伊果分析着敌情,但真仪不需要她提醒。
第一道气息从左前方扑来。
真仪扭过身,右拳狠狠挥出去。拳头打进了旋风里。冷意顺着关节蹿上小臂,冻得骨头都在疼。
拳头穿过去了打了个空。那团东西在她出拳的瞬间"呲溜"一下散开,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起来。
"右边!"
真仪还没来得及收拳,右侧的第二道气息已经贴上来了。它没有正面撞击,而是紧贴着她的右肋擦过去。
痛。
虽然没有实体,但那道气息掠过的地方,皮肤上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像是被用冰锥子戳了一记。
"狗日的!"
真仪反手一肘朝右侧抡过去。
肘尖撞在了什么软绵绵、黏糊糊的东西上。
"打着了!"
伊果叫了起来。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触感。那团东西被她打散了一角,但主体立刻缩回去,贴着地面朝远处蹿了出去,又凝成了原来的样子。
右肘传来一阵恶心的酸痒感。
"后面!第三个绕到后面了!"
真仪猛地低头。
第三道气息贴着地面从她脚下掠过,带起一堆玻璃渣。碎片打在小腿上,裤管被划出好几道口子。
她朝后方一个横踏,右脚狠狠跺下去,但脚底只踩碎了一层薄霜。那团东西比她的脚更快,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溜走了。
三道气息重新散开,绕着她打转,速度更快了。碎屑和灰尘被搅得更高更密,旋风的直径在扩大。
真仪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一个寒冷的笼子里,周围全是嘶嘶的风声和黏腻的恶臭。
"打不着……"
"当然打不着!这种没成形的脏东西就是这样,蟑螂打法!围着你转,消耗你,等你累趴下了再下手!"
"那你有什么办法?!"
"本大人有什么办法?本大人现在连只老鼠都打不过……啊,对了!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
"……嗯……这个嘛……"
伊果支支吾吾起来。
"如果本大人稍微,只是稍微释放那么一丢丢的话……"
"那就放!"
"等等等等,本大人还没说完——"
左边那道怪风又冲过来了。这次比之前更快,更密实。真仪侧身闪过,右手张开,五指朝它正面按过去。
掌心碰上了那团东西。
她确实抓住了什么,像是一团又黏又滑的稀泥在她手指间拼命挣扎扭动。冷意从掌心灌进来,冻得整条手臂都在打颤。
"抓住了!"
"使劲捏!别松手!"
真仪五指收拢,使出全力握紧。
"嘶——!"
一声尖利的嘶鸣从那团东西里炸开。她掌心里的东西猛地膨胀了一下,像是要爆开,然后被她的力量硬生生压了回去,像泡沫一样散了。
手掌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霜痕。
一个没了。
还有两个。
但它们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激烈。
剩下两道气息不再绕圈了。它们同时收缩、加速,旋风在这一刻暴烈地收紧了,风速骤增到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不好!它们急眼了!"
两道气息从两侧同时逼近。
真仪来不及思考了。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身体朝前弓起来,堪堪摆出抵挡的架势。
两道冰冷的冲击同时撞上了她的双臂。
"——!"
痛。
但她没倒。
脚底死死钉在柏油路面上,碎屑和石子打在她背上噼里啪啦地响。
"小真真——!"
金色的光,只是一闪。
但就是这一闪。压在真仪双臂上的两道冰冷冲击猛地弹开了。
旋风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断层,飞旋着的两道气息朝相反的方向逃窜,融进了密密麻麻的楼宇间,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碎屑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像一场灰蒙蒙的雪。
路口只剩下那辆歪在路中间的货车和地上的一片狼藉。
真仪僵住了。她的两条小臂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是被冻伤了,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从苍白到淡粉,最后回到正常的肤色。
"……跑了。"
"废话,当然是跑了!本大人眼睛又没瞎!"
帆布包里传来伊果气急败坏的声音。
"都怪你!要不是你浪费时间去管那个凡人的破事,那三只小东西早就一口气料理干净了!"
真仪低头看了看自己——运动服的袖口撕了几道口子,左边裤管从膝盖到小腿被碎玻璃划出好几条破缝,手背上有一道擦伤,血已经凝了。
"听到没有?本大人在跟你说话呢!"
"……你自己讲过的。"
真仪声音闷闷的。
"打架的时候不能被外人看到。"
"本大人可不是那么说的!"
伊果的语气骤然变得理直气壮。
"本大人说的是!为了保守秘密,牺牲几个凡人也是可以接受的。那个开车的男人你把他留在车里不就完了?等解决了那三个东西,他死不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没办法不管。"
"又来了又来了!"
包里传来一阵夸张的翻腾声。
"你每次都是这句话!没办法不管没办法不管,你倒是说说看凭什么没办法?除了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你得到什么了?"
真仪沉默着走了几步。
"得到了个屁,连个谢谢都没人说。"
"又不是图他说谢谢。"
"那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看到了就得管,管不了也得管。"
"你这种人最讨厌了!什么叫管不了也得管!你以为你是谁啊?万一你被打趴下了怎么办!本大人可不想跟着你一起在马路上给人当脚垫……"
"那你龟儿的别跟着老子啊。"
"你……"
"行了,闭嘴。"
真仪把包往肩上一甩,颠得伊果在里面"哎哟"了一声。
"疼疼疼!你轻点!本大人的头撞到你那堆垃圾了!"
"活该。"
"……哼。"
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本大人也不是真的想让那个凡人死啦。就是……你每次都这样,也不想想自己的安危,本大人当然会担——"
"什么?"
"没什么!本大人什么都没说!"
真仪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灰渣,朝路边的人行道走过去。
路口此时因为刚才的混乱成了一锅粥,人倒是已经聚起来了。
洲本町的居民大概是这座城市里最不缺好奇心的一群人。街坊们看风停了,纷纷从路边聚了过来,几个路过的上班族也停下自行车,伸长脖子在外围张望。
真仪找了个稍微远一点的路沿石,默默坐了下来。
刚才起风的时候是干洗店的大妈最先报的警。
电话挂了还不到五分钟,一辆白绿涂装的巡逻车就到了,车顶的回转灯一圈一圈地转。
先下车的是驾驶座那边。
松平绫华,巡查。二十六岁。马尾辫扎得利落,制服穿得板板正正。
她从兵库县警察学校毕业不到三年,就被分到碧海署洲本交番——全市最穷最旧、事儿最多的辖区。同期的同学有进了神户本部刑事课的,有在大阪府警混得风生水起的。她在这座蓝州集团罩得铁桶一般的城市里当摆设。
副驾驶那边慢了好几拍才打开车门。
伊丹优子,巡查。二十四岁。一头乱糟糟的自然卷,看上去冒冒失失,下车的时候还不小心把小腿磕在了车门沿上。
"痛——!"
"别磨蹭。"
"来了来了……哎,前辈,这场面还挺大的啊。"
伊丹揉了揉磕疼的小腿,一溜小跑跟上松平。
松平已经拿着笔录板大步朝现场走了。
她在翻倒的货车周围绕了半圈,眉头拧了起来。
车翻了,碎玻璃满地,货物散落——这些都还说得通,寻常的侧翻现场。
不对劲的是地面。以路口为中心,十几米的范围内,柏油路面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四月末的傍晚,地面结霜。
松平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
冰凉的。
"前辈,你看这个。"
伊丹也蹲在旁边,指着路面上一处痕迹。
"这圈白色的是什么啊?霜吗?四月底怎么会有霜?"
"你觉得呢。"
"嗯……"
伊丹歪着头想了想。
"超自然现象?"
松平没理她。
"先去问目击者。"
松平先在路边的干洗店找到了报警的大妈。
"大婶,是您报的警吧?请问当时是什么情况呢?"
"警官!是这样啊,太吓人了!我在店里叠衣服呢,就听见'嗡——'一声,然后'咣当',车就翻了!我跑出来想看情况,结果那风越刮越大,沙子石头满天飞,根本没法靠近!"
"中心位置看到什么了吗?"松平问。
"看不太清楚。"
大妈皱着眉使劲回忆。
"但是好像……有个人在里面。就是个影子,高高的。当时害怕得要命,具体的记不太清了。"
"高高的影子?"
伊丹插了一句嘴。
"男的女的?"
"看不出来!就说了看不清嘛!"
旁边一个路过的年轻男人也凑过来。
"警官,刚才真的可吓人了。那风一下子就特别猛,四月份哪来那么大的风啊!"
"你也看到风中心有人了吗?"
"好像是有。就一两分钟的事,然后风突然就停了,那个人还站在原地。"
"是不是那个女孩子?"
松平往路口那边偏了偏头。
"没错没错!就是她!"
"了解了,感谢配合。"
松平飞快地在笔录板上记着,伊丹在她旁边踮着脚朝南边看了一眼。
"前辈,那边路沿石上坐着的是不是就是……"
"嗯。"
人行道路沿石上坐着几个人。最左边是老井,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还拎着急救箱,给他简单处理伤口。
隔了几米开外,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少女抱着一个大得出奇的包坐在那儿。
个子很高,黑色的长发乱蓬蓬地垂在肩上,满是灰尘碎屑,灰头土脸的,但是……
"哎,好漂亮的脸。"
伊丹小声嘀咕了一句。
松平先走向老井。
"您就是司机井野先生?我是碧海署洲本交番的松平。当时什么情况,麻烦您从头说一下。"
老井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在等红灯。好好地等着呢,突然'嘭'一下车就翻了。什么都没看见。然后那个女孩子跑过来……那时候风已经起来了,别人都往外面跑,就她一个人逆着风往里冲。"
"然后呢?"
"她把车门撬开了。我被安全带吊着出不来——她伸手进来一下就把卡扣给按开了,一只手就把我从车里拖了出来。喊我快跑。"
"一只手?她那么大的力气吗?还把关死的车门都撬开来了?"
伊丹凑过来问。
老井点了点头。
"我知道听起来很离谱,但事实就是这样。警官啊,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情做不了假。"
"那个女孩子看着也不壮啊?"
伊丹挠了挠后脑勺,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路沿石上的真仪。
"好厉害……"
"谢谢配合。"
松平在笔录上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合上本子,转身朝真仪走过去。
还没走到跟前,伊丹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少女旁边。这人就是坐不住,什么时候溜过去的都不知道。
"……所以你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对吧?怎么不穿制服呢?住哪边?这个包好大啊,里面装的什么……"
少女一声不吭。
伊丹回头看松平,摊了摊手。
没辙。
松平站到真仪面前。
"你好。我是碧海署洲本交番的松平。了解一下刚才的情况。"
她亮了一下证件。
"你叫什么名字?"
真仪抬了一下眼,扫过松平,然后又收回去了。
没有回答。
"听到我说话了吗?"
沉默。
"你不是嫌疑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你救了人。但我需要做一份基本记录——姓名、年龄、住址。这是常规程序,请配合我们执法。"
还是沉默。
伊丹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前辈啊,这孩子看上去呆呆的,怎么都不讲话,要不……换个方式?"
松平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爽朗的女声。
"哎呀,这不是松平警官嘛!"
横山雅美一只手里提着急救箱,另一只手往裤兜里一揣,像散步一样踱过来。
"今天又是你们出警啊?辛苦辛苦。"
她冲松平露出个笑。
"上回浴场那个变态闹事,听说也是你们去解决吧?那家伙被你们按在搓澡池子里,哎哟,当时听街坊们讲可真把我笑坏了。"
伊丹的眼睛一下亮了。
"啊,你是便利店的——"
"横山。"
横山很自然地把话头带了过来。
"你们夜里巡逻的时候,不是老来买热咖啡嘛。"
"嘿嘿,咱就好这一口嘛。对吧,前辈?"
伊丹脸上浮出一点心虚的红晕,干笑两声,往松平那边瞄了一眼——松平的神色还是那副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的样子。
"横山女士,你认识这孩子?"
"认识倒谈不上。"
横山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路沿石上的真仪。
"不过刚才的事情,我在店里从头到尾都看着呢。风那么大,满地碎玻璃和铁皮片子,别人都往后退,就这孩子一个人冲进去。硬是把老井从车里拖出来的。你们要做笔录,我理解,这是公事。可她毕竟也就是个学生,刚经历了这么大阵仗,你看她那样子……"
横山冲真仪的方向努了努嘴。
"吓懵了魂都还没回过来呢。你们现在围着她问这问那,回头万一问的她顶不住了有个什么应激反应,那就不太好了吧?"
伊丹连忙在旁边帮腔:
"倒也是……刚才问她什么都不说,搞不好真是吓懵了。"
松平看了横山一眼。即便她在人情上的确比较迟钝,但显然横山刚才的意思也不是什么都没读出来。
"不是围着她问。是例行确认身份。"
"我懂我懂。"
横山连连点头。
"松平警官做事最认真最规矩,这个我在这片地方做了好几年的买卖,还能不知道?所以我也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她话锋一转,手往身后一背,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
"这样吧,这孩子刚才本来就在我店里。我等会儿把她带回去,给她喝口水、缓一缓。你们后续要是还有什么要确认的情况,直接来店里找我就行。我的店就在那个路口,又不会长脚跑了。"
说着,她特别自然地把一只手搭到真仪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姿态却很笃定。
真仪肩膀轻轻一僵,但她没有躲开。
"再说了。"
横山抬起下巴,冲老井那边撇了一下。
"当事人,对吧,老井就在这儿。人是不是她救的,你们当面问问不就清楚了嘛。"
"对!对!警官,是她救的我!"
老井一听这话,整个人立马支棱起来了。
"我当时被安全带卡在驾驶座上面出不来,门也变形了打不开。就是这孩子,她从外面拿铁管撬开了前挡风玻璃,伸手进来一下就把我安全带松了,一只手就把我拖出来了。然后她喊我快跑,自己留在里面。要不是她在,我现在还压在车底下呢。你们可千万别把她当坏人看。"
围观的人群里也跟着起了几声附和。洲本町这种地方,街坊邻里就爱凑热闹,你一嘴我一嘴的:
"是啊,我刚才在对面都看见了,是那个女孩子先冲进去的……"
"一个小姑娘,个子还挺高的,胆子真大。"
"警官,这不就是见义勇为嘛?应该表扬啊。"
"对对对,市里是不是有那个什么表彰……"
人声你来我往一阵嘈杂,现场的风向眨眼间就偏了过去。
松平的眉动了一下——伊丹认识她三年了,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松平当然没有把真仪当嫌疑人。但这个女孩的表现怎么看都不对劲。但横山这一出手,情况就变了味道。再追问下去,反而像是警察逮着见义勇为的小姑娘不放了。
目前摆在松平面前的事实是:一场原因不明的突发强风导致车辆侧翻,一名路人在恶劣条件下协助救出被困司机。这个路人虽然行为反常,但现场有人作证其来历,且救人的事实确凿。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松平从目击者口中得到的信息全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场风太大了,没有人能看清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真的要把案情上报的话,该怎么报?交通事故?还是自然灾害?这种没头没尾的情节实在是太离奇了,任谁看了都觉得荒谬。
再说了,去报给谁呢?
署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刑事课?他们大概会当"天气异常"处理,归档完事。报到蓝州安保部?那帮人碰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第一反应不是调查,是捂盖子。
原则上,集团安保部只管集团要人和设施保卫,外加经济案件。基层治安是县警的活儿。
但所有在碧海市干过的警察都心知肚明——一旦某件事被安保部归类为"特殊事件",县警就别想再碰了。卷宗会被无声无息地调走,相关人员会收到一通"感谢配合"的电话,然后什么都查不到了。
她到碧海市快三年了,这种事见过不止一回。每一次都让她胃里翻一股说不出口的窝囊气。
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很明朗了——直接走正常程序结案。
不明原因突发强风导致车辆侧翻,无人员重伤,路人协助救援。
就这么写,从事实上和程序上都勉强说得过去。
松平沉默了一会,最后,她"啪"的一声合上了笔录板。
"……好,那么今天就先这样。如果后续需要补充情况,横山女士,我们还会联系你的。"
"呼……该说是总算没弄出什么问题来吗?"
伊丹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下去了。
"伊丹,去帮忙拉警戒带。消防和道路管理那边联系了没?"
"啊——还没。我这就打。"
伊丹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掏出通讯器,跟着松平往路口中心走去。
两人走远之后,路边又恢复了寻常。远处有人在帮老井叫急救车,干洗店大妈在收地上的衣服架子,一辆拖车从港区方向开过来,呜呜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横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弯下腰向真仪搭话。
"行了,妹子。人走了,你也别在这儿坐着装石头了。"
真仪慢了一拍才站起来,她看了横山一眼,然后转身就要走。
"哎,等会儿。"
横山一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做啥子。"
"嘿嘿,我说你啊……刚才你救老井那一出,我在店门口全看见了。"
横山抱起胳膊,半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
"说实话啊,今天你来我店里面试那一趟,我就觉得你这小孩还挺顺眼的。但当时就是顺眼,说不上来哪里。现在我想明白了。"
真仪皱着眉,显然没兴趣听一个中年便利店店长的人生感悟。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切,你急什么嘛。"
横山啧了一声,又觉得好笑。这小孩说话就跟剥了刺还嫌不够快的刺猬一样。
"不管怎么讲,你今天救了老井一条命。老井是这里的老街坊了,人也挺好,大家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说了,论品性,你够格。论胆量……"
她瞥了一眼路口中心那辆还在歪着的货车。
"也不必多说了。所以啊……我改主意了。"
真仪愣了一下。
"你之前说我没有证件。你还说,经常有人来查,我进不去。"
"我是说了。"
"那就是不行,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横山听完又笑了。
"我说妹子,你是在小看我横山雅美吗?"
她伸手点了点自己胸口。
"别的事我不敢吹牛,但要说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搞定点小问题,那姐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怎么搞定?"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我说有办法,就是有办法。"
真仪的表情一下沉了下来。
"我不干。"
"哈?"
"我说了。不干。"
横山都给她气笑了。双手叉腰,上下打量她。
"你这丫头是属驴的?怎么这么拧巴?现在又跟老娘装起什么硬骨头了,真是欠的。"
真仪别开脸,看着对面那家拉了铁帘子的烟酒铺,不接话。
"你是想饿着肚子走到天黑,然后一头栽在随便哪个小巷子里吗?"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真在光天化日饿晕过去了,你说是谁的面子挂不住?"
真仪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缝,耳根子都绷紧了,下巴往前一梗。
"反正不行。"
"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你怕连累我?还是怕欠我的人情?"
"……都一样。"
横山叹了口气。她见过不少倔的人,这行当里什么人都见过,但这小孩却格外的让人棘手。
"唉,你这小孩呀!"
她正想接着往下说。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
"咕噜噜噜……"
从真仪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空气凝固了。
帆布包里率先炸了锅。
"噗……哈哈哈哈哈哈!"
伊果快笑疯了,包都跟着一抖一抖的。
"活该,小真真!叫你装!继续装啊!本大人看你还怎么装!肚子都唱歌了你还端着呢?你是笨蛋吗?对,你就是笨蛋,全世界最大的、圆滚滚的、饿扁了的——大笨蛋!"
真仪的脸黑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如果视线能杀人的话,包里已经连渣都不剩了。
"嘻嘻…"
横山好歹是在江湖上走过一遭的人,最后一刻硬生生把笑咽了回去,代价是呛了一下。
"咳——那个……"
她偏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你肚子饿了啊。"
真仪没说话。
"今天有吃过什么东西没?"
真仪摇了摇头。
"那正好。"
横山冲便利店的方向一偏头。
"到我店里来吧,吃点东西再走。"
"不用——"
"没有不用!"
横山一口截断。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给她留。
"我不是施舍你,也不是可怜你。"
她抬起下巴,冲老井那边一撇——老井正被人扶着往急救车上塞。
"你救了老井,怎么说这份情也值一顿饭吧?你要是连这个都拒绝,那反倒是不给我横山雅美的面子了。"
包里的伊果立刻蹦了起来。
"去啊去啊去啊!有饭!听见没有,是饭!是食物!是填饱肚子的东西!你再在这儿装下去,本大人可就真要饿得去啃你头发了!到时候你秃了可别怪本大人!"
真仪现在处于一个非常狼狈的处境:一边是横山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拒绝就不是硬气而是不识好歹了;另一边是那个不争气的肚子已经彻底出卖了她,而且包里还有个幸灾乐祸得快要原地起飞的金毛虫子。
横山也看出来她在犹豫。但她没有催。催这种小孩没用,越催越拧。
她只是站在那儿,耐心地等着。
大概过了十来秒,真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就吃一点。"
横山满意了。
"这不就对了嘛。先说好啊,进了我的店,不许跟我客气。跟我客气的人我最烦。"
真仪闷闷地"嗯"了一声。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灰渣,跟了上去。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洲本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沿着狭窄的街道延伸出去,照着那些褪色的招牌、歪斜的电线杆和破旧的自行车棚。
横山走在前面,真仪走在后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从柏油路上一直拖到路沿石外面。
"……哎呀我说小真真啊,本大人也不是非要吃她的东西啦~主要是你那个样子实在太难看了。一天到晚苦着个脸,走路跟个游魂似的。连本大人看了都……"
即便是晚饭有了着落,依旧堵不住伊果的嘴,她还在脑海里絮絮叨叨。这家伙的性子就这样,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都什么?"
"没什么!本大人什么都没说!你的耳朵出了故障!"
"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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