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

Shinning Echos(8-2)贷金 下

穿过休息室后面的一条短走廊,尽头是一扇看起来挺厚实的木门。

红毛小弟在门口恭恭敬敬地按了下门铃,然后拉开了移门。

"进哥,人带到了。"

这屋子,有点意思。

外面是个乱糟糟的台球厅,但这屋里面却是个正经和室。

墙上挂着一轴水墨观音像,角落里摆着个插着枯树枝的花瓶,还真有些风雅的气息。矮桌也擦得锃亮,桌面上摆着茶道用品,旁边还搁着个天目茶碗。

那个叫三轮进之助的男人正跪坐在矮桌后面,他瞄了一眼进来的真仪,又往后面瞅了瞅,看到了跟进来的杏子,脸上的表情稍微僵了一下。

"坐。"

三轮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真仪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杏子倒是没那么讲究,直接走到旁边的一个位置,把腿一伸,大大咧咧地靠在墙上。

三轮看了杏子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转头看向真仪。

"你就是雅美说的那个……细川?"

"嗯,是我。"

真仪点了点头。

三轮的目光在真仪身上打量了一圈。

瘦,太瘦了。

细得跟竹竿似的,看着风一吹就能折断。

跟昨天说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小杏啊,这也是你同学?还是……"

杏子耸了耸肩。

"额哪晓得。大概,可能,也许……以后是同学吧。"

"哦……这样啊。咳咳,既然是雅美让来的,那规矩我也就不多说了。咱们这儿虽然是做生意的,但也是讲义气的……"

三轮清了清嗓子,想端起"组长"的架子,但那股子威严劲儿怎么都上不来,有些滑稽。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那个,我家那个还好吧……"

"嗯?"

真仪没听清。

"谁家哪个?"

这是啥子称呼?

三轮似乎是发现这么称呼在这个场合有点不合适,赶紧改口:

"咳咳……我是说,小美啊。小美她最近咋样?身体还好吧?有没有……有没有经常发火?店里生意咋样?她还是那么忙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真仪看着眼前这个"大头目"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跟犯了事的小学生似的。

这也太扯了吧。

她心里一阵无语。这城里的男人都是些啥子毛病?

那个主任是怕学生,这个三轮组长是怕女人。

"你是说店长吗?"

真仪回忆了一下横山店长昨天在那家便利店里指挥若定的样子。

"她啊,好得很。昨天还请我吃了一堆便当,看着没得啥子病。精神得很,嗓门也大,骂人也有劲儿。"

听到这话,三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小美没生病就好,担心死我了……她骂人?骂谁了?不会是骂我吧?唉,肯定又是在抱怨我……"

他喃喃自语着,抹了一把额头。

杏子翻了个白眼。

"进叔,额说差不多得了啊,人家是来谈正事的,你扯这些也耽误别人的事。"

"咳咳!啊,既然那个……小杏你都开口了,那这个面子我肯定是得给的。"

三轮被这一提醒,才猛地回过神来。

"钱的事情好说。既然是小美发话了,那也是我三轮进之助的自家人。细川啊,这钱其实也就是从小美账上划给你的。你也知道,她那个人,菩萨心肠,看不得人受苦……她啊,从以前就是这样,心软得很。记得有一次外头下大雨,她看见一只野猫淋雨,硬是……"

"进叔!"

杏子瞪了他一眼。

"哦哦,不好意思,扯远了。"

三轮讪笑着把话头扯了回来。

"嗯……不过呢,咱们这儿有咱们这儿的规矩。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这钱算是预支给你的工资,你得干活抵债。"

真仪点了点头。

"晓得。横山店长说了让我来这儿帮忙。具体干啥子?"

"也不是说干什么……"

三轮摆了摆手。

"最近啊,这片不太平。隔壁那条街新来了一伙棒……咳,就是那边,半岛北边来的。那帮人手脚不干净,经常来这附近晃悠,惹事生非的。咱们虽然是正经生意人,但也得防着点……对了,你平时住哪儿?"

"青叶团地。"

"青叶?"

三轮眉头一皱。

"那你最好当心点。那帮子人就在那附近还有老填海区那块活动得最频繁。"

"嗯?"

真仪愣了一下。

"细川啊,我得跟你说清楚。那些家伙可不像咱们日本人,只会耍耍刀跟棒球棍,还得违反枪刀法。人家可是正经有真家伙的。"

"真家伙?"

"AK,懂吗?"

三轮比划了一个端枪的姿势。

"突突突那种。都是从罗马尼亚那边走私的,便宜得很,比咱们买个西瓜还便宜。你女孩子家家的晚上最好别乱跑。尤其是那几条靠近老填海区的巷子,那边现在基本上都是他们的地盘了。你要是碰上了,别硬碰硬,能躲就躲。"

三轮说得很严肃。

"咱们这儿虽然也有点家底,但跟那帮亡命徒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意思。他们可是真敢开枪的,前阵子就在那边跟机动队干上了,还打残好几个。警察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仪沉默了一会儿。

"晓得了。"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三轮点了点头,端起了一边的茶碗。

"说回来吧,我想让你偶尔过来看看场子。平时也不用你干啥,就在那坐着喝喝茶,要是真有不长眼的来闹事,你只要负责把他们……'请'出去就行了。懂我意思吧?"

真仪大概听明白了,这就是当保镖嘛。

"只要不是去杀人放火,我就干。"

"哈哈,杀人放火那是犯法的,这可是蓝州的地界,早八百年我们就不干那个了,都是做小本生意的。"

三轮似乎对真仪的回答很满意。

"对了。"

真仪想起另一件事。

"横山店长说,你能帮我搞定身份的事?"

"哦,这个啊。"

三轮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

"这都是小事。咱们组里名下有个劳务派遣公司,你去那儿挂个名给你办张务工证就行了。这年头,好多外地来投靠我的兄弟都是这么办的。反正只要能证明你是个活人能在这儿合法打工就行,这个你放心,只要蓝州那边不细查,平时用肯定不会有问题。"

说到这三轮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阿健啊!那个……办证的材料,回头你给小美送过去一份,让她看着办。"

门外应了一声。

"那这就妥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有电话没?以后有事咋联系你?总不能每次都让我这的姐妹跑腿去便利店找你吧?"

真仪愣了一下。

电话?

那是啥子?

乡下只有村口的杂货铺有一部红色的公用电话,打一次要投好几个硬币。

"没得。"

真仪摇了摇头。

"我连住的地方都是刚租的,哪来的电话。"

三轮一拍脑门,似乎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哎呀,这可不行。咱们这可是讲效率的,联系不上人怎么行。"

三轮在一旁一个五斗橱的抽屉里翻找了一阵,掏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小玩意儿,往桌子上一拍。

"喏,这个给你。"

真仪定睛一看,那是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黑色塑料盒子,上面有个小屏幕,下面还有几个按钮。

"这是啥子?"

真仪拿起来看了看,一脸茫然。

"BB机啊!你不认识吗?"

三轮暗暗的想,雅美好像说这个姑娘“迟钝”了点,看来还真没错。

"咱们这儿前阵子进了一批货,给兄弟们配的,结果买多了,还剩几个没用上。虽然现在外面都流行用PHS(小灵通)了,但这玩意儿皮实耐用,放点电池能用个把月,也不要花钱。有人找你的时候,这上面会显示号码,你就找个公用电话回过去就行了。"

真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那个小黑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这城里的玩意儿还真是多。

"行了,事儿也谈得差不多了。"

虽然三轮似乎是想到此打住了,但他看着真仪那副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板,那股子"不放心"的劲儿又上来了。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有点犯嘀咕。

小美在电话里老强调他"力气很大",看着也不像啊。这胳膊细得跟麻杆似的,感觉一折就断。该不会是小美为了给他塞个吃闲饭的亲戚,故意吹牛的吧?

这是三轮的老毛病了,多疑,还稍微有点小心眼。

"那个……细川啊。"

三轮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珠子转了转。

"虽然小美跟我说过你很有两下子,但我这个人呢,比较实在,讲究个眼见为实。咱们这行,要是没点真本事,那可是要吃亏的。要不这样,正好今天都在,我让手下那几个练拳的小弟陪你玩玩?也让我心里有个底……"

"停停停!"

还没等三轮把话说完,旁边一直看戏的杏子突然开口了。

"进叔啊,你这老毛病又犯了是吧?人家是来打工的,又不是来打擂台的。再说了,就你手底下那几个烂番薯臭鸟蛋,真要打坏了还得你掏医药费,你钱多烧得慌啊?"

杏子可是亲眼见过真仪在学校门口是怎么收拾那群风纪委员的,看真仪那两下子就知道这货绝对是个危险分子。这要是真在组长室里打起来,把这的房顶拆了都有可能。

被杏子这么一抢白,三轮瞬间就瘪了下去。他挠了挠头,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嗨,我这不是……这就随口一说嘛。既然小杏你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有真本事的。那就不试了,不试了。"

这也就是杏子,换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早被扔出去了。

“行了行了,那就这么定了。阿健啊!”

“在,进哥!”

“带细川去芳贺太太那儿领钱,客气点,把数点清楚了。”

门外的红毛阿健探进半张脸,连连点头:

“晓得了,进哥。”

三轮抬手挠了挠下巴。

“街口那个照相馆还没关门吧?”

“还没呢,五点关门。”

“哦。”

三轮又看向真仪,努力摆出一副很讲规矩的样子:

“细川,这样,领完钱了你顺路去旁边拍张证件照,务工证要用。拍好了直接把相片给前台那个胖子,他晓得怎么弄。钱先给你垫着,回头都记账。证件的事不用你操心,按他们说的做就行。”

真仪点了下头,心里其实松了口气。那个瓜女子虽然平时看着没溜,但关键时刻还是能说上两句话的。

“那我走了。”

她站起身,正准备往外走,旁边的杏子却慢悠悠地也跟着站了起来。

“额也去。”

三轮干笑两声。

“小杏你……今天挺闲啊。”

“怎么,额不能送送新员工?”

杏子抱着胳膊,歪头一笑。

“还是说进叔你这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让人看?”

“哪有哪有。”

三轮立刻摆手。

“咱们这可是正经场子,正经借款,正经办工。你愿意去就去,正好也帮着看看,省得这孩子一会儿连照相馆的门都找不着。”

“那倒也是。”

杏子瞟了一眼真仪。

“她一看就是会在十字路口原地转圈的人。”

“……你少放屁。”

阿健站在门口,见两位都出来,只好缩缩脖子,在前面带路。

“这边,这边。”

三个人穿过走廊,重新回到外面的台球馆。

真仪跟着阿健往侧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走,那门上贴了张手写的纸。

【事务室 非请勿入】

里面倒是比外头安静很多,像是专门隔出来的一小间办公室。

桌子后头坐着个中年妇女,短发烫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穿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面前摊着账本、计算器、胶带座和一只茶色保温杯。

“又来领什么?”

她推了推眼镜。

“芳贺太太,进哥吩咐的。”

阿健一下子收敛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站得比刚才规矩多了。

“这位细川小姐是刚来投奔进哥的,先支三十万。还有,您把那张劳务公司的登记单给她,她待会儿要去旁边照相馆拍证件照。”

被叫做芳贺太太的女人“哦”了一声,低头翻了翻手边的账册。

“细川……细川……嗯,阿进昨天电话里说的。”

她打开桌边一只带锁的铁皮钱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现金,芳贺太太动作熟练地抽出三叠一万円钞票。

“一、二、三、四、五……”

她数得又稳又快,数完三叠,连同一张小小的登记纸一起推过来。

“三十万,先点一下。”

真仪看着那叠钱,呼吸都放轻了。这个数字她昨天还只敢在脑子里想一想,今天竟然真的摆在眼前了。

她把东西接过来,一张一张老老实实地数。

“一、二、三……”

阿健站在旁边看着,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大概是第一次见有人把钱数得这么庄严,跟做法事似的。

真仪数到一半,突然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冷不丁的,阿健吓得脖子一缩,立刻把嘴抿紧,假装去看墙上的挂钟。

“三十,正好。”

真仪把最后一张压平,重新整整齐齐塞回信封里,贴身揣进了运动服里面的口袋。

心口那块一直吊着的石头,总算落下来一半。

有了这笔钱,至少眼前最要紧的事能办了。制服能买,日用品也能解决了,学校那边哪怕再拖,她也不至于被卡死在门外。

虽然这钱不是白来的。

背了债,欠了人情,怎么算都不是轻松买卖。

阿健见事情办完,赶紧招呼:

“走吧,细川,照相去。”

“嗯。”

三个人从事务室出来,走的是后门。

后巷里比前门那边清静些。刚下过雨,地面还没完全干,热气从水泥地里往上蒸,扑得人脸上发闷。

“这就搞定啦?”

杏子跟在后头,故意拖长了音。

“额还以为你领钱的时候会激动得哭出来呢,结果也就这样嘛。”

“我哭个锤子。”

“你刚才眼睛都发亮了。”

“你看错了。”

“额眼神好得很。”

“你眼神撇。”

阿健走在最前面,听着后头你一言我一语,憋笑憋得辛苦,又怕被后面那个煞星瞪,只好硬生生把脸绷住。

照相馆确实不远,出了巷口左拐,隔着两家店就是。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证件照、全家福、毕业纪念、冲洗胶卷】几个字。

阿健在门口停下,指了指里头。

“就这儿。你进去拍就行。拍完把相片拿去前台给浩哥,务工证办完了你来台球馆领就成。我先回去了,进哥那边还得有人盯着。”

“你回你的。”杏子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这里有额呢。”

“好好好,那我走了。细川,有事你就……呃,算了,反正你跟着杏子姐应该没啥问题。”

说完转身就溜,跑得比谁都快。

真仪看着他背影,忍不住啧了一声。

“怎么跑得跟见鬼一样。”

“那当然啊。”

杏子伸手推开照相馆的玻璃门。

“跟你待久了,谁不怕。”

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大叔,肚子圆鼓鼓的,额头发亮,正低头看报纸。

“欢迎……哟。”

他听见门铃响,慢悠悠地抬头。

“来拍照片?”

“她拍,我不拍。”

杏子戳了戳真仪的肩膀。

“证件上用的,你可给人拍好点。”

大叔把报纸一放。

“拍照没问题,谁来都一样。来来来,小姑娘,坐这边。”

真仪刚迈步,杏子却忽然伸手拦住她。

“等一下。”

“又咋了?”

真仪皱眉。

杏子上下打量她一遍,眼神那叫一个嫌弃。

“你就准备这样拍?”

“这样咋了?”

“还咋了?”

杏子夸张地吸了口气。

“西卡瓦,你看看你自己。头发睡得跟鸡窝一样,脸上一点精神都没有,衣服领子还歪着。女孩拍证件照,起码得收拾干净点吧?你这样像刚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一样。”

“能认出是我不就行了。”

“那怎么行!”

杏子一拍手。

“证件照是会跟你好久的东西诶,你难道想让自己那张丧门脸跟着你三年五载啊?”

“我本来就长这样。”

“你还挺自豪。”

“关你屁事。”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就这么杠起来了。

大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敢插嘴,把手里的相机袋子往旁边挪了挪。

杏子见真仪一脸“你说破天我也这样”的死相,眼珠一转,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行吧。本来额还想勉为其难给你把把关,既然你不领情,那拍丑了可别怪人。”

“……把什么关?”

“形象管理啊。”

杏子双手一叉腰。

“女孩拍照之前打理一下,不是常识吗?你放心,额今天心情好,就免费帮你收拾一回。”

“谁要你……”

“闭嘴,坐好。”

杏子上前一步,直接把真仪按到了柜台旁边那面大镜子前,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把小折叠梳,又翻出一包纸巾和一根发圈。

“低头。”

“……我又不是狗。”

“少废话,低头。”

真仪骂骂咧咧,但最后还是低了点。

杏子站在她身后,开始给她梳头。

梳子一碰到头发,真仪就“嘶”地吸了口凉气。

“你轻点!扯到皮了!”

“忍着。”

杏子语气毫无同情。

“你这头发是渔网吗?结都打成这样了。”

“那是你手重。”

“明明是你平时不梳。”

“我梳了。”

“你那叫抓两把,不叫梳。”

镜子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着。一个板着脸,耳朵有点发红;一个表情认真,嘴上还不停损人。

杏子梳得还挺认真。先把她额前乱翘的头发压平,又把两侧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真仪头发本来就长,又直又黑,只是平时没人打理,才显得乱。稍微一顺,整个人的轮廓一下子清晰不少。

“嗯……”

杏子歪头打量着镜子。

“这么一弄,倒真像个人了。”

“你找打是不是。”

“你看,又急。”

接着她又抽出纸巾,往真仪脸上按。

“别动。额给你擦下汗。”

“我自己来。”

“不行,你手重。”

“擦个脸还有轻重?”

“当然有啊,你那叫搓地。”

真仪被她按着脑袋,脸色黑得像锅底,可偏偏又没真把人甩开。大概连她自己都觉得,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再折腾一通反而更像傻子。

杏子给真仪擦完脸又退后两步,眯着眼端详着。

“还差一点。”

“又差啥?”

“表情。”

“证件照还要什么表情?”

“当然要。至少别像准备去把人埋了。”

“我平时就这样。”

“那你稍微正常一点嘛。”

杏子扶着额头。

“你不要皱眉,不要瞪眼,也不要一脸‘谁敢过来我就弄死谁’的样子。把嘴角放平,眼睛稍微睁开一点,懂吗?”

“……不懂。”

“你真是笨死了。”

杏子想了想,忽然自己站到镜子前,做了个示范。

“就这样。看见没?自然一点,别太用力。”

她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睛微微弯起,嘴角压着一点点弧度。这样看着就很顺眼,是那种有钱人家从小练出来的从容劲儿。

真仪看得一愣。

“……装模作样。”

“额这是专业。”

杏子哼了一声。

“来,你试试。”

“我不。”

“快点。”

“不要。”

“西卡瓦。你再废话,额待会儿就去跟大叔说把你拍成大头贴一样的大脸盘子。”

“你有病吧。”

真仪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对着镜子挪了下嘴角。

结果那表情看起来更怪了,像有人在她背后拿刀逼着她笑。

杏子当场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你这是在哭还是在拉屎啊?”

“闭嘴!”

“好好好,不笑你。”

杏子捂着嘴。

“你就别勉强笑了,放松就行。把下巴抬一点……对,再抬一点。眼睛看镜子,不要像要杀人。嗯……差不多。”

大叔终于找着插话的机会,赶紧招手。

“可以了可以了,再磨蹭我都得下班了。来,小姑娘,坐这边。背挺直,看前面。”

照相的地方就在里头一小块蓝背景板前,摆着一把圆凳和两盏补光灯。真仪走过去坐下,整个人明显僵得不行,像被拉来审讯。

“肩膀放松一点。”

大叔举着相机指挥。

真仪一动不动。

“下巴稍微收一点。”

真仪依旧像木头。

“眼睛看镜头,不要看我鼻子。”

真仪盯着镜头,眼神冷得像下一秒就要冲过去把相机砸了。

大叔额头开始冒汗。

“呃……这位同学,你不要太紧张。”

“我没紧张。”

“那你别咬牙啊。”

“我没咬。”

杏子在旁边看得快笑抽过去,干脆走到摄影师后头,冲真仪打了个响指。

“喂,西卡瓦,看这边。”

真仪下意识朝她看去。

“对,就这样,别动——”

咔嚓。

闪光灯一亮,真仪猛地眯了下眼。

大叔看着相机里的预览松了口气。

“成了成了,这张挺好。”

“我还没准备好吧。”

真仪皱眉。

“证件照要的就是这种自然。”

杏子一本正经地点头。“反正比你刚才那副讨债脸强多了。”

大叔把相机放下,走到机器旁边开始捣鼓。

“要几张?八张还是十二张?”

“八张。”

杏子替她答。

“那就八张,一会儿就好。两百五十日元。”

真仪一听价钱,马上伸手去摸口袋。杏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

“急什么。”

她从自己裙子口袋里摸出硬币,叮叮当当数了两百五十,拍在柜台上。

“我自己有。”

“你那是大钞吧?拿三十万出来付两百五,人家找零都要找哭。”

“……那我回头还你。”

“再说咯。”

真仪皱着眉看她,总觉得这人今天未免也太爱管闲事了。

“你到底想干嘛?”

“没想干嘛啊。”

杏子倚在柜台边,随手拿起一本影楼样册翻了翻。

“额就是觉得你这样的人要是放着不管,可能活不过三天。”

“少咒我。”

“谁咒你了,这是合理推断。”

等照片的时间不长。

胖子一边调机器一边跟杏子闲聊,无非是“你妈最近忙不忙”“你又逃了什么课”之类。真仪站在旁边插不上话,便干脆把注意力放到店里四处乱看。

墙上挂着很多样片。

有穿婚纱的新娘,有抱着孩子的一家三口,有中学毕业照,也有公司职员那种一本正经的证件照。每个人都穿得体面,收拾得干净,脸上至少看得出点像样的表情。

真仪盯着那些照片,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以前很少拍照。

小时候家里没那个闲钱,更没人有那种“留个纪念”的闲心。后来在学校、在别的地方,也拍过一些必需的证件照,但大多都是被赶着坐下、闪一下灯、拿了就走,从来没人像现在这样,还非得把她头发理顺,脸擦干净,连表情都要管。

怪麻烦的。

可又说不上讨厌。

“好了。”

胖子把裁好的照片装进一个小纸套里递过来,又附了一张收据。

“拿着。务工证那边要是还差什么,回头再说。”

杏子把纸套接过来,先自己抽出一张看了看。

“噗。”

真仪眼皮一跳。

“咋了?”

“没咋。”

杏子一边憋笑一边把照片递给她,

“你自己看。”

真仪接过来,低头一看。

照片上的自己,头发难得服帖,脸也收拾干净了。表情虽然还是有点硬,但比她想象中好多了,至少不像犯人照。

“……还行。”

她憋了半天,挤出两个字。

“只是还行?这已经是奇迹了好不好。你知道额刚才费了多大劲才把你从‘杀人通缉照’拯救到‘勉强能见人’吗?”

“你真吵。”

胖子把收据也递过来。

“这个单子记得给进哥那边。”

“知道啦。”

杏子把纸套塞进她手里。

“拿好,掉了额可不陪你重拍第二次。”

从照相馆出来时,光没已经没下午那么烈了,但热气还没散。

街道边的小吃摊陆续开始准备晚市了。炸物店里传出油锅的噼啪声,隔壁面包店把刚烤好的可颂摆上架,空气里有股很香的黄油味。

杏子一闻见就精神了。

“啊,甜的。”

“你狗鼻子啊?”

“你懂什么,这叫对美味的直觉。”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盯住真仪。

“话说回来,现在正事都办完一半了吧。”

“哪有一半。”

真仪掰着手指头都嫌烦。

“钱拿了,照也拍了,还得买制服,还得买一堆家伙什回去,晚上还要去上班。忙得很。”

“那正好啊。”

杏子眼睛一亮。

“额也要回家,学校指定的那家百货就在额家旁边。走,额带你去。”

“谁要你带。”

“你认得路吗?”

“……”

真仪瞬间噎住了。

她不认得。

严格来说,她连自己从这儿怎么不绕远回青叶团地都未必搞得明白,更别说什么百货、制服专柜了。

杏子看她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你看吧。没额带着,你指不定走到海里去。再说了,那种地方规矩多,柜姐眼睛又尖,你这副样子一个人闯进去,八成还没开口就先被保安请出来。”

“……你说话真难听。”

“但有道理啊。”

“没有。”

“有。”

“滚。”

“哈哈。”

杏子几步绕到她前面,伸手就拽住她胳膊。

“走了走了。顺便一提,既然你现在手里有钱了,地下那家的可丽饼你得请额吃一个。”

“你吃粑粑去哦。那是我的学费!”

“一个而已嘛。”

“半个都没有!”

“你也太抠了吧,西卡瓦。”

两个人一路拉扯着往大路口走。

真仪嘴上骂得厉害,脚下倒也没真挣开。说到底,有这么个熟路的人带着,总比她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走到路边等信号灯时,杏子忽然安静下来,她望着前面来来往往的车流,随口问了一句。

“我说,西卡瓦。”

“又咋。”

“你这人也真怪。明明也没人逼你,非要跑来这种地方受罪。借钱都要上那个学校。图个啥?”

真仪愣了一下。

信号灯还红着,路口的电子音一下一下响。

图个啥?

这个问题,其实她自己也不是没想过。

在老家待着不好吗?捕鱼、晒网、帮奶奶干活。穷是穷,可日子熟,海也是熟的,风往哪边吹、几点涨潮,她都知道。总比在这儿强,处处都是不认得的字,不认得的路,不认得的人。睁眼要钱,闭眼也要钱,还得挨白眼,受闲气。

可她还是来了。

“不图啥。”

“那是图什么?”

“就是想……把脊梁骨挺直了活一回。”

真仪没看她,只看着前面的红灯。

“老是弯着腰过日子,久了就真直不起来了。额……我不想那样。”

她本来想说得更含糊一点,可话到嘴边,又忽然觉得没必要解释太清。

有些东西,说出来也没啥用。

“你这人真有意思,西卡瓦。”

杏子把双手背到身后,鞋尖点了点地。

“这种话听着像老电影里会出现的台词。现在谁还这么想啊,大家不都是走一步算一步,糊弄着活。”

“那是你们。”

“哟,口气还挺大。”

杏子眯起眼看了她一会儿。

“不过也是。像你这种人,要是活得太明白、知道得太多,指不定哪天真把这个世界给炸了。”

“你有病吧。”

绿灯亮了。

杏子又一把拽住真仪胳膊,像怕她半路逃跑似的。

“走走走,买制服去!额先说好,到了百货里你别乱跑,也别一脸要揍人的样子。还有,可丽饼你必须请。”

“请你个头。”

“那奶茶也行。”

“你想都别想。”

“哎呀别那么小气嘛,你现在可是有三十万的人了!”

“那不是我的,是债!”

“债怎么了,债也是钱啊。”

“你这个人脑阔是不是有毛病?”

“额价值观健康得很。”

她笑得特别欠揍,双马尾一晃一晃的,拖着真仪就往公交站那边去。

发布评论
全部评论(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