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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ning Echos(8-1)贷金 上

刺眼的光线。

细川真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散发着陈旧稻草味的榻榻米里。

"日了瘟了……还要出操……"

那是在少年院里养成的条件反射。

每天早上五点半,那该死的起床铃分毫不差地准时响起,紧接着就是那个更年期女管教尖锐的哨声和咆哮声。

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洗漱只有三分钟,然后就是绕着那个灰扑扑的操场跑到肺都要炸开。

一、二、三……

真仪在心里默数着,等待着那声刺耳的"集合"。

但世界偏偏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哨声,没有铁门哐当哐当撞击的回响。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乌鸦叫,还有楼下自行车的叮铃声。

真仪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不是那面写满了各种粗鄙涂鸦的牢房墙壁,也不是那个焊着铁栏杆的小窗户。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天花板,角落里还有一圈陈年的水渍,像个歪歪扭扭的大土豆。

"啊……"

对了。

她出来了。

这里是碧海市,是那个连鬼都嫌弃的破公寓。

她不用再跑操了,也不用再去“劳动矫治”了。

真仪重新瘫回了地板上。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衣服垫着,硬邦邦的榻榻米硌得骨头有点疼,但此刻在她看来,这就是云端。

"安逸……"

侧过头,真仪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个旧闹钟,就放在厅里的矮桌上。

时针已经指到了两点,分针懒洋洋地挂在六的位置。

下午两点半。

"喔豁……"

真仪眨巴了两下眼睛。这一觉,睡得可是有点太凶了。在老家要是睡到这个时候,奶奶手里的扫帚早就招呼到屁股上了。

她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炒豆子一样。

虽然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昨晚在便利店吃的那顿"员工福利"虽然丰盛,但架不住她这身体是个无底洞,但这并不妨碍她心情好。

久违的懒觉啊,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真仪抓了抓睡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

那里摆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那是伊果搭的"神宫"。

真仪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像做贼一样捏住纸箱的一角,慢慢地掀开一条缝。

要是那只金毛虫子醒着,这会儿肯定又要嚷嚷着要吃要喝,或者嘲笑她睡相难看了。

但在那团乱糟糟的"床铺"中间,伊果睡得那叫一个死。

她那只单翼耷拉在肚子上,嘴边挂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口水,忽大忽小地冒着泡。

"呼……呼……鸡腿……别跑……快到本大人的嘴里……嘻嘻,真香……"

细微的梦话声传了出来。

真仪没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家伙,做梦都在吃。

不过还好,睡着了就好。要是醒着,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这只寄生虫除了吃就是睡,醒了还要挑三拣四,比供个祖宗还麻烦。

真仪小心翼翼地重新把纸箱盖了回去。

"你就睡死过去算了,别醒来烦我。"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句。

搞定了这个最大的麻烦,真仪这才放心地去洗漱。她也不讲究,捧起水就在脸上胡乱搓了几把,冰凉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冷颤,彻底清醒了过来。

简单洗漱完毕,真仪又套上那件运动服。虽然横山店长昨天塞给了她店里的制服,但那是要上班穿的,平时穿不太合适。这件运动服虽然旧,但穿着自在,颜色也耐脏。

"出门,干活。"

真仪自言自语,抓起钥匙,穿上鞋,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静悄悄的。

真仪顺着楼梯往下走,木质的扶手摸起来有些油腻,也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包浆。

走到一楼,脚迈出门栋的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双马尾大小姐之前好像特意嘱咐过她。

"记得看信箱啊,笨蛋。"

信箱?

真仪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门栋一侧的那排铁皮箱子。

那是青叶团地的集合信箱,绿漆斑斑驳驳的,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看着像是一排烂牙。

真仪从来没有查信箱的习惯。

在老家的时候,邮递员大叔都是直接骑着自行车把信送到家门口,大嗓门一喊"细川家的,有信喽!",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进了城,住进这个鸽子笼一样的地方,她连自己是几号房有时候都要想半天,哪还记得看信箱。

"应该没得啥子东西吧……"

真仪走到标着"402"的那个箱子前。

箱子的小门有点变形,锁眼也锈死了,根本不用钥匙,手指头一扣就能拉开。

"哗啦——!"

真仪刚一拉开门,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是啥,一堆白花花的纸片雪崩一样涌了出来。

"我日……"

真仪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步,才没被这堆纸片给埋了脚。

这也太多了吧?!

真仪看着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纸,有点发懵。

她蹲下身,随手捡起几张。

最上面是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印着一个巨大的披萨,上面的芝士拉丝拉得比伊果的口水还要长。

"达美乐披萨,第二份半价……"

看起来好好吃哦。

但是一看下面的价格,哪怕是半价也要一千多日元,真仪立马就把这传单团成一团扔到了一边。

再下面是一张印着大胸美女的小卡片,粉红色的底色,上面写着什么"温柔乡"、"绝对保密"、"上门服务"之类的字眼。

真仪虽然没怎么见过世面,但这玩意儿大概是个啥她还是懂的。

"不要脸。"

她的脸稍微红了一下,把那张卡片甩飞了出去。

城里人真会玩,这种东西都敢往信箱里塞。

但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在这堆垃圾广告下面,压着更多的是一些看起来很严肃的信封。

真仪捡起一个深色的信封,上面盖着红色的戳。

【催促状】

虽然有些汉字认不全,但这个红戳给人的感觉就很不妙。

她拆开看了看。

全是数字,还有一些让人头晕的术语。

"兵库县○○诊所……○○费用……未纳……"

"冈山县○○医院……○○医疗……请求书……"

"兵库县○○药局……○○○○……"

这些信封上的名字都不是她。

"○崎……南……"

真仪念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姓氏的第一个字她不太认识,只能连蒙带猜。

那是这间402室的前任租客吧?

她看着地上这堆几乎要把人淹没的账单,从九月份的,到十二月份的,再到三月初的。

每一封都是催款,每一封都是关于病的。

虽然大部分字她都看不太懂,但那些数字她认得。

一万、三万、五万、十二万——

这些冰冷的数字,拼凑出了一个陌生人生命最后的轨迹。

三月中旬之后,账单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清理公司的广告,还有不动产中介的招租信息。

真仪沉默了。

原来这间屋子之所以这么便宜(对于她而言),是因为死过人啊。

也许就是死在那张榻榻米上,也许是被救护车拉走后再也没回来。

"唉……"

真仪叹了口气。

虽然心里有点毛毛的,但她并不觉得害怕。

穷鬼怕什么鬼?这个叫什么崎的人,估计也是被钱逼死的吧。

"多有得罪啊,多有得罪。"

真仪双手合十,对着那堆账单拜了拜。

然后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账单和广告往旁边拨拉。

她本来也没指望这里面能有写给她的信。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知道她住在这儿的人,除了房东吉田先生,也就是横山店长了。

谁会给她写信呢?

就在她准备把这堆垃圾塞回信箱或者找个垃圾桶扔了的时候,一个信封从一叠厚厚的广告里滑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但是,那种质感……

真仪的手指触碰到信封的一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是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信封的纸张很厚实,表面有些粗糙,摸起来有着纤维的纹理。

而且,有一股淡淡的味道。

那是只有在乡下老宅子里才能闻到的线香味。

真仪把那个信封拿了起来。

信封正面,用毛笔写着几个端正得过分的汉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跟周围那些印刷体的广告格格不入。

【碧海特设经济区 洲本区 洲本町 青叶团地 402室 细川 真仪 様】

而在信封的背面,没有寄信人的地址。

只有一个简单的、用英文花体字写成的署名:

【Lord】

"Lord……"

真仪喃喃地念出了这个词。

这个词对她来说,比任何亲切的称呼都要来得温暖。

Lord桑。

那个从来没露过面,却一直像守护神一样存在于她生命里的恩人。

真仪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九州那个偏远的小渔村。

那时候奶奶还没有这么老,吉乃姨妈也还在家里。家里穷啊,穷得叮当响。

就在日子快要过不下去,连米缸都要见底的时候。

第一封信来了。

也是这样一个牛皮纸信封,也是这样的毛笔字,也是这个署名。

信里话不多,就是几句简单的问候,然后附上一笔钱。钱不多,但足够三个人吃上几个月的饱饭,足够给真仪买几件新衣服,足够给奶奶买治风湿的药。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这样的信就会出现。

有时候是在门口的石缝里,有时候是在打鱼回来的船舱里,神出鬼没,从未失手。

奶奶常说,这是细川家的远房亲戚,是好心人。

但真仪总觉得,这个Lord桑,就像是天上的神仙,一直在看着她们。

后来吉乃姨妈说是要去福冈打工,一走就没了音讯。真仪进了少年院之后,这信也就断了。

她以为Lord桑已经把她忘了,或者也像吉乃姨妈一样消失了。没想到在这千里之外的破旧团地里,这封信又出现了。

真仪握着信封,眼眶有点发热。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拆开信封。但看着一地狼藉的垃圾,她又忍住了。

不能在这里看。这里太脏了,太吵了。

真仪把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把地上那些垃圾胡乱地塞回信箱——反正那个叫筱崎的也收不到了。

她快步跑回楼上,冲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真仪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她走到窗前,借着午后的阳光,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被抽了出来。

还是那熟悉的字迹,竖排书写,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一样工整。

真仪展开信纸,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然后——

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啥子字……"

Lord桑的信,一如既往地正经。那些毛笔字写得漂亮是漂亮,但用的全是那种文邹邹的书面语,好多汉字真仪压根就不认识。她小时候跟着奶奶学的字本来就不多,后来在学校又没正经念过几天书,认字水平大概也就是能看懂便利店的商品标签和漫画里的假名对话框。

【细川君:

见字如○。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下来了吧。

碧海市○○○○,不比乡下○○,初来○○,难免会有○○不○。望你能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莫要○○用事。】

真仪盯着那些看不懂的字,脑壳隐隐作痛。

不过大意她还是能猜个七七八八的。Lord桑的信虽然文绉绉的,但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几句——你到了没有,过得好不好,要好好吃饭,别惹事。

跟奶奶唠叨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奶奶是用大白话说的,Lord桑是用这种让人脑壳疼的方式写的。

真仪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看。

【关于学校之事,不必○○。

吾已为你○○了关系。制服与入学手○之○○,下周之前便会自行○○。你只需安心等待,○○学业即可,切以此为重,莫要○○了你的一身天○。】

看到这里,真仪心里的大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钱的问题虽然她已经在横山店长那里找到了解决办法,但既然Lord桑也说了没问题,那是双保险。

Lord桑真是神通广大啊……

真仪感叹了一句。连碧海女校那种地方都能疏通关系,这Lord桑到底是干啥子的哦?难道真是什么大官?还是大老板?

不过话说回来,真仪虽然迟钝,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意识不到这件事情。

一个大人物,能格外上心自己这种小角色的事情,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寻常了。

但Lord桑从来不解释,真仪也从来不追问。

这是她们之间十几年来的默契。

不管Lord桑是谁,不管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帮了,这就够了。

真仪继续往下看。

【知你○○○○,恐生活多有不便。

特附上些许资费,以备不时之需。切记,钱财乃身外之物,够用即可,不可○○,亦不可因此而失了本心。】

资费……?

是钱!

钱啊!

"有些许资费……"

真仪把信纸抖了抖。

没掉下来。

她又把信封倒过来,口朝下,使劲晃了晃。

"啪嗒。"

一个小东西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真仪定睛一看。

不是福泽谕吉。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小片片。

"这啥子玩意儿?"

真仪捡起那个小片片,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挺沉的。

不像是纸做的,也不像是塑料的。摸起来凉飕飕的,带着金属的质感。通体漆黑,黑得发亮,上面有一些金色的花纹,看着还怪好看的。

正中间有一串凸起的数字,金光闪闪的。

【3799 ****** ******】

左上角还有一个像小花一样的图案。

真仪把这玩意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是钱迈?"

她疑惑地挠了挠头。

没见过这种钱啊。

以前Lord桑寄来的都是现金,有时候是崭新的钞票,有时候是汇票。

这黑铁片是个啥?

真仪把那张卡片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

黑金色的卡面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看起来高级得很。

"该不会是……什么会员卡吧?"

真仪在电视上看过,城里人好像很流行办卡。理发有卡,洗澡有卡,买菜也有卡。也许这是Lord桑给办的某家超市的会员卡,拿着这个去买东西能打折?

真仪有点失望。

虽然打折也不错,但哪有现金来得实在啊。

这Lord桑也是,怎么到了城里也开始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直接给点钱让我买点东西吃不好吗?

真仪叹了口气,把那张看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不知道咋用的"黑铁片"重新塞回了信封里。

算了,既然是Lord桑给的,肯定是个好东西。先收着吧,等以后弄明白了再说。

她本来想把这玩意儿放进抽屉里,但想了想,这是Lord桑的一片心意,万一丢了就不好了。

于是她把那张卡片夹在信纸里,小心翼翼地折好,又塞回信封,然后郑重其事地放在了玄关的鞋柜顶上。

那是家里最显眼的地方,出门进门都能看见,也算是对Lord桑的一种尊敬。

"搞定。"

真仪拍了拍手,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了。

既然钱没指望上,那就还得靠自己。横山店长介绍的那个"三轮台球馆",还得去一趟。

那可是三十万,是她入学的希望,是她能穿上那身制服、挺直腰杆走进校门的门票。

虽然Lord桑信里算是给自己吃了定心丸,但真仪是个认死理的人。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还是把钱攥在手里最踏实。

不过在出门之前,真仪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真仪在矮桌前坐了下来。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支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广告纸——就是刚才从信箱里掉出来的那张达美乐传单,翻过来,背面是白的,正好能写字。

当务之急,得盘一盘家里缺什么东西。

真仪咬着铅笔头,皱着眉想了半天。

首先就是铺盖。

昨晚那样只能说是没办法的办法,不能老这样。

床垫要买,被子要买,枕头也要买。

哪怕是最便宜的那种,三样加起来也得好几千日元吧。

然后是打扫的家伙。

这间屋子虽然昨天简单收拾过了,但那只是把地上的垃圾扫到一堆而已。墙角的霉斑、厨房水槽里的黄渍、厕所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些光用清水是搞不定的。

扫帚、簸箕、拖把、水桶、抹布这些全得换新的。原来那个前租客留下的打扫工具,扫帚秃得跟鸡毛掸子似的,拖把头都烂了,根本没法用。

还有清洁剂。厨房用的、厕所用的、擦地板用的……

真仪越想脑袋越发胀。

手里几乎什么都缺。吃的、用的、穿的、睡的,样样都是从零开始。

她在传单背面歪歪扭扭地列了个清单:

ふとん(铺盖)

まくら(枕头)

ほうき(扫帚)

バケツ(水桶)

ぞうきん(抹布)

せんざい(清洁剂)

せっけん(肥皂)

せんたくこ(洗衣粉)

ハンガー(衣架)

写到最后,她又在底下加了一行:

トイレのやつ(厕所那个)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ゴミぶくろ(垃圾袋)

真仪盯着这张清单看了一会儿,觉得脑壳更疼了。

这些东西一样一样买下来,得花多少钱啊。

"……先去把那边的事办了再说。"

她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身来。

"伊果,走了。"

真仪冲着那个大纸箱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几声含糊不清的呼噜声,显然那家伙还在跟梦里的鸡腿搏斗。

真仪犹豫了一下。

算了,不带她了。伊果这家伙平时就够能折腾了,到了外面更是完全控制不了,到时候还得让她安分下来,显得自己倒像是有什么问题。

"你就在家睡你的吧。"

真仪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下了楼,出了团地。

街上的光景跟昨天差不太多。午后的洲本町安安静静的,像是整条街都在打盹。

上午似乎下过雨,那场雨下得不干不脆,没把暑气浇灭,反倒像是往烧红的铁锅里倒了一瓢温水,滋啦一声,蒸腾起一股子让人黏糊糊的湿气。路面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残留着水渍,被太阳一照,反着刺眼的光。

真仪走到大路上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她把运动服的领口扯了扯,试图让脖颈子凉快点,但没啥用。

"得搞快点。"

她迈开步子,穿过洲本町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

下午的洲本町闷得厉害,因为还没到做生意的时候,有些的小店大多还半开不开。

真仪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泥地。

她反而更习惯这种有人气的旧街区,让人安心。至少在这种地方,不会在像那边一样,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跟周围格格不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杂起来。

“叮叮咣咣”、“砰砰啪啪”,从街角一栋花里胡哨的建筑里哗啦啦往外冒。

【SEGA WORLD】

招牌又大又亮,明明是白天,霓虹灯还闪个不停。门口蹲着几个头发染得像山鸡似的,裤子垮到看着就要掉的精神小伙,嘴里叼着烟,拿着饮料罐,对着路过的行人吹口哨。

真仪目不斜视,直接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她对这种人没什么兴趣。说是不良吧,气势又弱得很。说是普通人吧,又偏偏要装出一副谁都惹不起的样子。怎么看都不伦不类。

游戏厅旁边有条窄巷。

真仪顺着巷子往里走了几十米,果然看见一块不太起眼的小牌子。

【三轮台球馆 前方100m处】

“总算是找着了。”

她嘀咕一句,继续往里走。

巷子尽头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贴着深绿色小马赛克砖,看着有点年头了。门头不大,招牌也不显眼,光看外面,倒真像家普通台球馆。

可门口站着的那几个男人,那架势就远远称不上“普通”了。

一共四个,两个蹲着抽烟,两个站着闲聊。都穿得差不多,便宜西装,领口敞着,脖子上露点金链子或者纹身边角。

真仪脚步没停。

果然还没到门边,就有人抬手把她拦住了。

拦她的是个红毛,耳朵上打了两个耳钉,年纪估计也就二十出头。

“喂喂,小妹妹,站住了。”

他歪着头打量真仪。

“来干哈的?”

“找人。”

“找人?找谁?”

红毛贱兮兮的笑了一声。

“这儿会员制,不接待未成年。你要找同学去别处找,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旁边一个胖点的男人也跟着笑了笑。

红毛见真仪没动,又摆了摆手。

“听不懂啊?快点快点,别站门口挡路嗷。小朋友要玩去前头SEGA。”

“我是横山喊来的。”

“哪个横山?”

红毛一脸莫名其妙。

“这儿山多了去了,中山青山龟山,哪个横山?”

真仪被他说得有点烦,皱了皱眉。

“开罗森的那个,横山雅美。”

这句话一出来,后头那个胖子的表情明显变了。他站直了点,盯着真仪又瞧了两眼。

红毛还没反应过来,回头问他。

“浩哥,有这回事啊?”

胖子抬手就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操,瞎了眼了你!昨天是不是喝断片了?进哥昨天专门交代过,说今天可能有个女学生过来,刚才被你这么一弄差点连我都忘了。”

红毛“哎哟”一声,挠了挠脑袋,迷迷糊糊地想了半天。

“……啊?好像,像是有这么回事嗷。”

“像个屁,就是有。”

胖子瞪他一眼,转过头看向真仪,态度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那你就是细川了吧?”

“嗯。”

“进哥这会儿还在里面跟人谈事情,腾不出空。你先进去坐一会儿,等他忙完了再见你。”

红毛这会儿才彻底回过味来,立马把手收了回去,脸上也挤出点不太自然的笑。

“对对对,先进去,先进去。刚才都是误会,大家自己人,别介。”

胖子拿下巴点了点红毛。

“阿健,你带她去二楼休息室。人别给我带丢了,也别嘴碎。”

“晓得啦。”

那个叫阿健的红毛嘴上应得快,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转身推门进去。

真仪跟在后面,穿过大门。

里面比她想象的……正常很多。

说是台球馆,还真就是台球馆。

大厅摆着十来张台球桌,还算干净。墙边摆着冰柜、烟柜和自动售货机,角落里还有张小桌,几个男人吞雨吐雾地围在一起打麻将。

真仪本来还以为一进来会看见什么砍刀、冲锋枪、美金之类的,就像极道电影里演的似的,结果没有。顶多就是这里的人长得都不太像守法市民而已。

红毛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

“别东张西望啊。”

“我又没看你。”

“……啧,你这人说话真不讨喜。”

穿过大厅,后面有条窄楼梯。木扶手摸着油光水滑,也不知道多少只手蹭过。上了二楼,噪音立刻小了一截。

红毛把她带到走廊尽头一间屋子门口。

门上挂了个牌子:

【休息室】

“进去等着。”

他把门一推,侧身让开。

“进哥忙完了自然会喊你。别乱走,别乱翻,别乱碰东西。要喝水自己倒,别嫌弃哈。”

“砰”地一声,门带上了,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休息室比真仪想的宽敞,大概二十来平。靠墙摆着一组掉了皮的黑色沙发,中间一张玻璃茶几,边角有点磕碰。墙上挂着几幅书法挂轴,无外乎这里会出现的什么【仁义】【根性】之类的,批发市场上多的是。

真仪坐到那张掉皮的沙发上,屁股刚挨下去,就听见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这也叫休息室。

她往后靠了靠,手搭在膝盖上,开始发呆。

横山店长昨天说得挺轻巧,让她今天来这儿“办事”。说白了就是借钱,顺便把那个什么务工证明弄下来。

借钱这件事本身,真仪倒不怎么别扭。她现在确实缺钱,而且是立刻就缺。问题是,这里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借钱的地方。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变成高利贷,利滚利,最后把自己卖掉都还不清那种。

“……不会真的要割肾吧。”

她以前听源三叔讲过干这种见不得人活计的在福江市里多的是,专挑穷人下手。

要真那样,她还是跑路算了。

发了会儿呆,真仪觉得无聊,又站起来在屋里随便看了看。

然后……

她的视线落在休息室最里面的角落。

太奇怪了。

那里放着一个很大的粉红色懒人沙发,上面堆着几个毛绒玩偶,一只戴着粉色帽子的兔子;发型是洗剪吹,看上去有些贱兮兮的企鹅;还有一只看起来像是狗狗,黄黄的。

沙发旁边是个白色置物架,上头摆着护手霜、发圈、杂志、几盒游戏卡带,还有几张CD壳。

再往边上一看,还有个不小的电视柜。

电视上连着台奇怪的游戏机,不是她在玉之浦镇上的电气屋里见到的的红白机或者超任那种。带点金属感的黑色机身,造型方方的,前头印着英文。

【Wonder mega】

屏幕是亮着的,但没在玩游戏,只停在一个很古怪的待机画面上。

中央一个像字母【W】的东西不断旋转、复制,越变越多。音箱里则一直在重复一段短短的BGM,电子音叮叮咚咚地循环。

“……这是啥子鬼。”

真仪走近了点。

她虽然不太懂游戏机,但也知道这东西不像一般人会摆在黑台球馆休息室里的玩意儿。加上旁边那些明显是女生用的东西——口红、发夹、香水小样、漫画杂志。

违和感太重了。

正在纳闷的时候,休息室另一侧的门突然“砰”地一下推开了。

真仪被吓得肩膀一紧,猛地回头。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先是一截细瘦的小腿,白色泡泡袜,然后是短到有点离谱的制服裙摆,再往上——

栗色双马尾。

真仪当场就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哈?额还想问你呢,西卡瓦。”

高司杏子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插着腰,站在门口看着她。

真仪脑子里一时有点转不过来。

昨天还在学校里看见的学生会书记,今天居然从这种像黑窝点一样的地方的里间走出来。关键她看起来还挺熟,跟回自己家一样。

“你……”

“你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最后还是杏子先“啧”了一声,踩着拖拖拉拉的步子走进来,把书包往粉红色懒人沙发上一丢。

“站那儿发什么呆,见鬼了一样。”

“差不多。”

真仪老老实实说。

杏子翻了个白眼。

“你这张嘴有时候真想给你缝起来。”

她说着,顺手拿起一只轻松熊抱在怀里,往懒人沙发里一瘫,一下就陷进去了。

真仪盯着她,又看了看这个角落。

“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不然呢?”杏子抬了抬下巴,“你以为谁啊?”

真仪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满背纹身的大叔抱着粉红色的兔子看少女漫画的画面,没忍住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你比较合理点。”

“什么叫比较合理点,真会说话啊西卡瓦。”

杏子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架子上翻东西。那架子上堆了不少游戏,有卡带,也有CD盒。

“《光明力量2》……不想玩。这个上次打通了。《冲破火网》……这个也不行……嗯?”

她翻出一个蓝色封面的CD盒瞄了一眼。

“就你了。”

她把盒子“啪”地打开,把盘片熟门熟路地塞进那台游戏机里。

屏幕上的待机画面一变,那个【W】标志闪了几下,切进一个密密麻麻的菜单界面,机器发出细小的读盘声。

“那是啥子?”

真仪忍不住问。

“Wonder mega。JVC出的一体机,MD卡带和Mega-CD光盘的游戏都能玩。”

“……听不懂。”

“什么啊,你那种态度。”

杏子哼了一声,拿起手柄按了两下。

“这可是咱们日本电子工学的结晶诶,有钱都没处买的逸品好不好。”

屏幕里一下子花花绿绿动起来,音乐也换成了节奏很快的电子乐。

真仪站得远,看不太明白,只看见一个蓝色小东西在地图上蹿来蹿去,画面跳得她眼晕。

“话说你还没告诉我呢。”杏子边玩边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有人喊我来办点事。”

“什么事?”

“借钱。”

“……哈?”

杏子转过头,一脸古怪地看着真仪。

“你还真找上这种门路了啊,西卡瓦。我看你浓眉大眼的,没想到胆子不小嘛。”

“你这话听起怪怪的。”

真仪皱眉。

“明明你出现在这里更奇怪吧。”

“额奇怪什么,额来叔叔家玩,不行啊?”

“叔叔?”真仪顿了顿,“那什么进哥,是你叔叔?”

“不是亲的。”

杏子眼睛又回到屏幕上。

“以前在额妈手底下干活的。后来出来自己单开了。跟家里关系还可以,小时候额妈忙起来没空管我,还把我扔这边待过……”

“啊?”

真仪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穿着黑色和服,满背纹身,手持长刀的大姐头,站在一群黑西装中间挥斥方遒。

“那你妈也是干这行的迈?也不是个善茬哦。”

“哈?”

杏子的手一抖,屏幕里的小蓝东西一下没踩上什么台子,掉了下去。

“诶——!”

她叫了一声,立刻瞪向真仪。

“西卡瓦你在讲什么玩意儿?额妈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大领导吧!你讲话小心点,信不信她告你诽谤罪啊,把你底裤都赔光。”

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屏幕里画面一闪,一阵奇怪的音效响起。

“我操……完了。”

“啥子完了?”

“时间机器没进到。”

“啥?”

“都怪你啊!”

杏子的眼神像要吃人。

“额刚才就差一点点!一点点!本来可以进好未来的!”

真仪完全听不懂她在讲什么。

“啥子,未来还有好的坏的。”

“跟你说了也白说。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她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又开始狂按,屏幕里那只蓝色小刺猬继续乱窜。

真仪不明觉厉,加上站久了有点累,也插不上什么话,干脆又坐回那边破沙发上。

“对了,西卡瓦。”

“啊?”

“额得提醒你两句。你等会儿跟进叔讲话的时候,别那么冲。进叔脾气跟你差不多,都是牛脾气。顺着来还行,一顶一句立马翻脸。尤其你这种……”

杏子偏过头看了真仪一眼。

“跟全世界所有人都欠你似的。”

“我哪有。”

“你就有。”

“你眼睛撇。”

“额眼睛好得很,本来就是你脸臭。”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

门开了,刚才那个红毛叫阿健的探头进来,一眼看见杏子在这,立刻乖了不少。

“杏、杏子姐。”

“干嘛。”

“那个……细川,进哥那边忙完了,说可以过去了。”

“哦。”

真仪站起来。

蓝色小刺猬刚好又撞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画面一闪,音乐也乱了。杏子“啧”了一声,把手柄往旁边一丢。

“不玩了。”

“你继续玩嘛。”真仪说,“我自己去就是了。”

“不行,额跟你一起去。”

杏子站起来,顺手把那只轻松熊往边上一扔。

“你跟着搞啥子?这是我找工作的事,又不关你的事。”

这瓜女子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之前在学校也是,现在到了这儿也是。真仪虽然不怕事,但也晓得这种“道上”的谈话,带个外人不太好。

杏子翻了个白眼,走到真仪旁边伸手就要去揽她的肩膀,被真仪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切,真小气,额可是为你着想啊,西卡瓦。”

“你搞啥子嘛,怪粘人的。”

“额只是不放心你这个德性,到时候不要事办不好,人情也砸了。额在旁边看着点,至少还能帮你圆两句。”

真仪默默盘算了一番。这个大小姐虽然嘴巴毒了点,做事倒是挺有一套的,虽然她不想承认。不管是之前在学校门口帮自己解围,还是跟那个秃头主任交涉,都说明这瓜女子说话比自己管用。

“还愣着做什么,走啊。”

“……随便吧。”

真仪跟在后头,看着前边那晃来晃去的双马尾,心里忽然觉得有点违和。

本来来这种地方借钱,她是做好了最坏打算的。结果莫名其妙先在休息室撞见了学生会书记,对方还边打游戏边把她数落了一顿,最后又像个保姆似的非要陪着去。

自己果然天生就是容易吸引这种麻烦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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