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推开了玻璃门,自动门"叮咚——"一声响了。
"进来吧。"
真仪站在门外,她犹豫了一下。
大概是觉得刚才被拒了一回,隔了没多久又被叫回来,总有点不太对劲。但肚子比脑子诚实——胃里早就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
她慢吞吞地跟了进去。
墙上那台卡西欧电子钟的绿色荧光数字刚跳过六点半,离真正的晚高峰差不多还有小半个钟头。下班族的人潮还没真正压过来,货架前只零零散散站着两三个客人。
"我说你们两个,别发呆了。"
横山把急救箱往收银台底下一塞。
"打起精神来!客人到了,一会儿该忙了。"
正在保温柜后面用夹子拨弄炸鸡的浅野"诶"了一声,左右张望了一圈。
"客人?谁啊?没看到有人进来呀。"
"怎么没有。在我后头呢。"
浅野和安田同时看向自动门那边。
真仪就站在那里,被店里几个人齐刷刷地一盯,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安田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小声憋出一句。
"这、这不是刚才那个……"
横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哪个?怎么了?"
安田被瞪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浅野赶紧在旁边戳了戳他胳膊肘,小声提醒:
"喂,你别这么说啦,我看店长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你们俩少在那咬耳朵,我都听见了。"
横山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跟你们说件事。刚才是老井的车翻了,就是那个水产批发行的井野,你们认识的吧?"
"认识认识。"
浅野点头。
"就是这个小丫头,跑过去把老井从驾驶室里拽出来的。"
"不会吧!?"
浅野眼睛瞪得滚圆,来回看了看真仪和横山。
"她吗?一个人?好厉害……"
"就是这样啦。"
横山走到真仪旁边,拍了拍她的肩头。
"总之呢,我这个人向来讲义气。人家救了咱们这边的熟人,我请她吃顿饭表示一下,这不过分吧?"
"不过分是不过分啦……"
浅野还是一脸惊奇,忍不住又打量了真仪一番。
"但是她看起来比我还小诶。还挺高的……"
"以貌取人是怎样啊。"
横山白了她一眼,浅野立刻闭嘴了。
真仪被他们这么一围着看,还大声说起刚才的“功绩”,浑身不自在。
"……不用这样。"
她低声说。
"什么不用这样。"
横山转头冲货架那边喊。
"喂,你们两个!先别忙了,都过来——你别介意啊,"
她又回头对真仪说。
"咱们这小店就只有粗茶淡饭,反正到点卖不掉也是要处理的,我自己掏钱结账。"
真仪抿了抿嘴。
她其实已经很饿了,饿得脑子也跟着发木。可问题是,现在不光横山盯着她,连另外两个人也在看。让她在这种情况下坐下来埋头吃东西,简直比刚才在路口顶着那股邪风还让人别扭。
偏偏包里那位大神这时候又开始不安分了。
"小真真,快答应啊快答应。"
伊果的声音催命似的。
"本大人都闻到味道了。你闻到没有?有米饭的味道,还有……嗯,还有油炸的什么东西。总之闻着挺像能入口的玩意儿。你再磨磨蹭蹭的,本大人可真要咬你了。"
"闭嘴。"
"你才闭嘴!你现在连跟本大人吵架的力气都快没了,还装什么好汉?"
真仪懒得理她。跟这家伙拌嘴除了消耗热量以外毫无意义。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不动。
横山大概看出了什么,干脆把话说明了,报起了菜名。
"你是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吃吧?诶,让我想想啊……意面有奶油蘑菇和拿坡里两种,饭团有金枪鱼蛋黄酱、昆布、明太子,便当还剩猪排饭、炒面、炸鸡块、咖喱什么的。想吃哪个就说一声,不够再加。"
这一大串名字听得真仪脑袋嗡嗡的。
对她来说,吃东西从来就是为了把肚子填满,进嘴了就行,味道好坏差别不大。九州本身就是个不太发达的地方,更别说外海的离岛了。在五岛从小生活了十几年,吃得最多的就是白米饭配咸鱼干、腌萝卜。
真仪的表情异常严肃,像是在做什么攸关生死的重大决定。她憋了好一会才低声说了句:
"……那,先来点饭团。"
"那敢情好,想吃什么直说就是了。"
横山嘴角弯了弯。
"都听见了吧?把后面还没报损的饭团拿过来,给咱们这位小妹先尝尝。"
"好、好的!"
安田连忙转身去冷柜后头翻库存,浅野也跟过去帮忙。
"诶,你说她能吃几个啊?两个?三个?"
浅野一边翻,一边压低声音跟安田交头接耳的。
"我怎么知道……不过店长既然说'先来点'了,大概不止两三个吧。"
"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你少在那边搞气氛……"
两个人很快从后面捧出一小摞饭团来。
罗森的临期品管理比别家松一点——真要按总部那套标准来的话,下午两点之后就该全部拉走了。但横山不是那种死板的人。只要不太过分,她一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在记录单上做点手脚。
"热两个先上。"
"热哪种?"
"最保险的先来。鲑鱼和金枪鱼蛋黄酱吧。"
微波炉"滴"地响了一声。浅野把热好的饭团放到纸盘上,又拿了一双一次性竹筷和湿巾,小心翼翼地送到用餐区靠里面那张桌上。
"那个……给你。趁热吃吧。"
真仪坐在最靠角落的位子,包搁在脚边。
她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饭团——三角形的,包着深绿色的海苔,标签上用红字印着"鮭"和"ツナマヨ"。
"谢谢。"
她动作有点生疏地拆包装。
热气一冒出来,海苔和米饭的香味立刻散开了。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真仪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米饭压得有点紧,一股流水线的均匀感。但她的胃已经空得太久了,温热的米饭一落进去,那种从胃壁一直泛上来的虚浮感一下子被压住了,身体像是重新接回了地面。
她来不及多想什么。第二口、第三口就已经跟上去了。
两个饭团,对一般的女生来说差不多够当一顿简餐。对真仪来说,只是刚在空荡荡的胃底铺了薄薄一层底。
浅野站在不远处,本来还想观察一下她会不会慢慢品尝,毕竟刚才看起来那么拘谨。结果眼睛一眨的工夫,盘子已经空了。
"……啊?"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连两分钟都没有。
安田也被定住了,手里拿着扫码枪一动不动。
真仪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一点活气。她犹豫了一下,问:
"……还有没有?"
浅野差点"噗"地笑出来,但马上又觉得不太礼貌,硬生生憋住了。
横山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脸上得意得很。
"就说嘛,这孩子是真饿坏了。别愣着啊你们两个,继续热。两个两个上太慢了,四个。鲑鱼、昆布、明太子、五目饭,轮着来。"
"好——"
第二轮饭团很快上了桌。真仪起先还多少有点顾忌,吃到后面就完全顾不上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第三轮上来以后,盘子换成了更大号的。
吃到第六个的时候,连浅野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不是……她肚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啊?"
安田表情有点发直。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吃饭团能那么快。"
"年轻真好啊。"
横山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像你们这种一天好几顿还挑这个挑那个的,哪知道饿急了是个什么滋味。"
等到第八个饭团也消失以后,真仪终于稍微慢了一点。横山瞅准时机插了一句:
"意面要不要来一份?光啃饭团会噎着。"
"……可以。"
"你看,这不就会好好说话了嘛。"
横山得意地一拍手。
"浅野,意面拿两盒。奶油蘑菇和拿坡里的都来,后面那盒猪排饭也热上吧。"
意面霸道的香味很快散了出来,在店面里漫开。
真仪闻到味道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已经本能地在期待下一口了。
帆布包里那位却终于坐不住了。
"喂。"
伊果的声音阴恻恻的。
"喂喂喂。差不多得了吧你这个自私的家伙?饭团已经八个了,意面还来两盒,居然一点都没想到本大人?"
真仪额角一跳。
"你不是一直在睡吗?"
"睡着了就不配吃东西了?什么狗屁道理!再说本大人早就被饭的味道给熏醒了好不好!你现在是打算一个人把这些全都独享了,让本大人在这个又黑又闷的破包里闻着味饿到天荒地老是吗?"
"你是神的嘛,又不会饿死。"
"那也会饿难受!本大人现在维持这个形态可是很辛苦的,消耗很大,你知不知道?"
真仪已经开始烦了。
最要命的是,这时候横山恰好把猪排饭也端了过来。热腾腾一大碗,白色泡沫餐盒的盖子一揭开,酱汁的甜咸味扑面而来——金黄色的猪排边缘被浓稠的酱汁浸透了,米饭上还卧着金黄色的蛋液。
包里那位闻得到,她也闻得到。
"来,先吃这个再说。"
横山把猪排饭往她面前一放。
"吃完看看要不要再加个炒面。中午剩了两盒,不处理掉也可惜。"
真仪盯着那碗猪排饭,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
"那干嘛不动啊?"
"在想事情。"
"边吃边想嘛,空着肚子想出来的东西都不靠谱。"
真仪只好拿起筷子。
猪排饭吃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她终于趁横山转身去招呼客人、浅野和安田也在忙的那几秒钟,弯下腰,把刚才送上来的那盒奶油蘑菇意面飞快地塞到了桌子下面,动作利索得像做贼。
"这还差不多。"
伊果的声音一下子舒坦了。
"哼。算你还有那么一丁点良心。"
"你消停点。"
"知道啦知道啦。"
包里传来满足的咀嚼声。
真仪本来就被好几双眼睛盯着已经够尴尬了,还得分神去防着伊果弄出太大动静。偏偏这位大爷吃起东西来一点不客气,塑料盒被她弄得窸窸窣窣直响,还"嗯——♪"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吃美了还是阴阳怪气。
安田正好拎着热水壶过来换水,眼角的余光扫到桌子底下似乎有点什么动静。
背包的拉链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拱开了一点缝,里面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晃了一下?光线太暗,看不太清。
"那个……你的包里面,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真仪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浅野也凑过来:
"诶?真的假的?你带了什么呀?"
真仪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捡的野猫。"
"野猫?"
"嗯。"
真仪面不改色地点头。
"路上捡的,就顺手塞包里了。怕生,不爱出来。"
"你……"
包里传来一声怒吼。
"你说本大人是野猫?谁是野猫!你这个大逆不道的——"
那家伙嘴里还塞着意面,后半截控诉顿时变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好在那动静实在太小,外面的人压根听不真切。
浅野反而一下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
"真的假的?猫在哪儿?我能看看吗?好想看!"
"不行。"
"为什么?"
"脾气撇,会挠人。"
"哇,这么凶啊。"
"跟主人一样嘛。"
横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了回来轻飘飘地补了一刀,立刻把浅野逗得笑出了声。
"……我又没挠过你。"
"以后说不准呢。"
安田倒是松了口气,把水壶搁到架子上。
"原来是猫啊。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没、没有!"
安田慌忙摆手。
"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两个差不多行了。"
横山把刚热好的炒面端过来,往真仪面前一放。
"让人家安安静静把饭吃完。"
炒面上撒了海苔粉和切得细细的红姜,油亮亮地堆了一整盒,热气腾腾的,旁边还配了两块L-CHIKI炸鸡。
真仪抬头看了横山一眼。
"……够了。真的够了。"
"够了你就慢点吃。"
横山说。
"反正今天这批东西过了十二点就全得打废弃标签,你不吃也是扔。别有心理负担。"
"不是心理负担。"
真仪老老实实说。
"我是怕吃太多了,等下你心疼。"
横山哈哈笑了。
"行啊小妹,还想到关心姐的事了。你放心好了,姐别的没有,几盒便当还是请得起的。你真能把它们全消灭干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结果真仪还真就一点没客气。
从饭团到意面,再到猪排饭、炒面,后来又追加了两根热狗肠和一杯纸杯装的玉米浓汤。她吃得不急不慢,但就是停不下来,像是胃底开了个洞,东西往里倒下去就没了踪影。
浅野起初还偷偷跟安田使眼色,到后面已经完全怀疑人生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们班那个吹奏部的前辈已经是大胃王了。"
她小声说。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一个次元……"
安田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种程度已经不能单用'能吃'来形容了吧。应该叫……"
"叫什么?大饭桶?"
"你小声一点啦。"
横山抱着胳膊靠在饮料冰柜旁边,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越来越藏不住。
"怎么样?"她对两个小年轻说,"我眼光可以吧?"
"至少不用担心卖不完的东西会浪费了吧……"
浅野哭笑不得。
外头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电子钟上的数字从六点四十跳到六点五十,又跳到七点整。
真正的忙碌这才一波一波地压过来。
最先涌进门的是附近补习班刚下课的初中生,三五成群挤在甜品和零食货架前叽叽喳喳。然后是赶在到家之前进来买烟买酒的上班族,松了领带的、卸了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的、拎着文件包一脸疲惫的,流水似地进进出出。自动门的"叮咚"声没停过。
"欢迎光临——"
浅野和安田一边忙着给客人结账扫码,一边还是忍不住偷偷分神往用餐区那边瞥。真仪终于慢下来了,大概是真的吃到差不多了。桌上空了的饭团包装、一次性餐盒和纸杯摞了小半叠,阵仗不小。
"老实说。"
横山拎起一个吃得干干净净的空便当盒看了一眼。
"我开这个店快五年了,头一回见有人在二十来分钟里消灭这个量。"
"……我平时没这么夸张。"
"那就是今天特别饿了?"
"嗯。"
"那你平时都怎么过来的啊?"
横山顺嘴问了一句。
"……随便对付。"
"……行吧。"
横山没再往下问。有些话一听语气就知道不该深问,再问就讨嫌了。这种分寸她分得清。
真仪把被子里的玉米浓汤喝干净,靠在塑料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肩膀没刚才那么端着了,脊背也稍微弯了一点,像是一台快没油的旧机器,总算勉勉强强加回了一点动力。
包里的伊果显然也吃饱了,声音变得懒洋洋的,有气无力地飘着。
"嗯……这个奶油意面勉强还能入口。至于那个猪排饭嘛……蛋煎过头了,酱汁也偏甜。配不上本大人的舌头。但看在今天是免费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你批要求还挺多噻。"
真仪在心里回她。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是做神的基本准则啊小真真!本大人向来如此。"
"那你自己买去啊。"
"……你非要在这种时候拆台吗?"
七点一过,店里的战斗状态更加白热化了。这种时候横山就完全切换成了店长模式,开始利落地指挥起来。
"浅野,甜品柜前那个立牌倒了,扶正。价签也歪了。"
"微波炉里谁的咖喱饭?滴了三遍了没人拿,喊一声。"
真仪坐在用餐区的角落里看着他们忙活,觉得有点新鲜。
这种节奏她以前没怎么接触过。谁干什么,什么时候做什么,东西摆哪个位置,连客人先开口说哪句话要怎么回答都像是早就定好了似的。吵是吵,但不乱。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明白横山为什么说这家店是她的"地盘"了,那种游刃有余的劲儿说不了谎。横山一边给客人找零,一边还能抽空回头看真仪一眼——大概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趁乱溜号。
等这一波人潮稍稍过去,横山顺手把收银抽屉推回原位,朝用餐区那边扬了扬下巴。
"喂,小妹。吃饱了没有?"
真仪点点头。
"……嗯。谢谢你招待。"
这句"谢谢"横山听得心情还不错。
"看看,这不就像话了么。"
她走过去把桌上的空盒子、空包装一摞一摞收起来,全塞进一个大号垃圾袋里。
"人嘛,只要吃饱了,脑子就转得动。那你现在有心思考虑考虑之前那件事了吧?"
真仪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慢慢地点了头。
"……嗯。"
"这就对了。"横山笑了笑,"坦率一点不就好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那……那件事情……"
真仪低声问。
"走,进去说。"
横山把袋子往垃圾箱里一丢,冲她勾了勾手指。
"这儿人多嘴杂的。"
真仪起身,跟在她后面往店后的小办公室走。
"店长,你们要开秘密会议啊?"
"少八卦,先把你那边顾好。"
"好嘛……"
办公室还是刚才的那个办公室。横山一径直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到那张吱呀响的转椅上。
她伸手把那台米白色的座机电话拖了过来。按键有些发黄,话筒上头缠了一圈透明胶带,大概是之前摔裂过。
真仪站在门边,看着她的动作,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横山从旁边压着的一本旧电话本里翻了个号码出来。那个电话本里面的页角卷得七七八八,到处都是圆珠笔加的注释和划掉又重写的数字。
哒哒哒哒——
她飞快地按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隔着话筒有点闷。
横山一开口,语气就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明天在不在?"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横山眉头一拧。
"少跟我绕弯子。我就问你明天人在不在。一句话的事,你是听不懂老娘讲话啊?"
真仪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那个男的说话黏黏糊糊的,先赔了两声笑,又像是在解释什么,语速还挺快。
横山冷笑了一声。
"行。在就行。那我明天让个人过去。我最近店里新招的小姑娘,人家刚从外地来,急用钱。你先给她点周转。不多,三十万日元拿的出手不,明天就要。"
电话那边显然也被噎了一下,隔着话筒都能听出对方在那嚷嚷。
"什么叫'怎么又是你给我找麻烦'?放你妈的屁,这点小事也算你的麻烦了?你那场子一晚上进项都不止那些钱了吧。"
横山说得不客气极了。
"你先给垫上,别跟我哭穷。我跟你说这丫头力气挺大,人品也还说得过去,老实,是个热心肠的。回头让她去你那儿干点搬搬抬抬的重活,那不是比你养那群只会抽烟打屁的小弟强多了?"
那边又吵吵嚷嚷说了几句,听着像是在讨价还价。
"少来。你手上那几个劳务公司不是摆着当花瓶的吧?给她挂个名,开张务工证明,多大点事。信息我等会儿传真过去,名字随便给她想一个,就别用本名了……照片你明天现场拍。别跟我叫难……"
真仪虽然不清楚横山具体在联系谁,但也不是听不出来。这多半不是什么正规路子……
"什么叫那么多人口,没多的给她吃?跟老娘藏起私来了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过来把你那几张烂台球桌给掀了?!敢顶嘴老娘下一秒就来,别觉得是开玩笑!"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是被这一嗓子给震慑住了,立马服了软。横山哼了一声,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算你懂事,头上那个还不算夜壶。记住了,明天下午。对,明天下午我就让她过去找你……地址还是老地方?"
那边又说了句。
"行。明天人到了你就知道了。别的话不要跟她多讲,照我说的办就行。"
"嗯。"
"挂了。"
她"啪"地一声把话筒扣了回去,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真仪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先说什么好。
横山却已经像没事人一样了,伸手扯过旁边贴在墙上的那叠便签本撕下一张,抄起圆珠笔刷刷写了一个地址,把便签递给真仪。
"拿着。"
真仪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b:洲本町赤旗通二丁目X-X,三轮台球馆]
"……这个地方,为啥子是台球馆?"
"你先别管那么多。你明天照着地址去,自然有人接待你。你记住一点,不要自己多嘴。到了以后人家问你来做什么,你就说是横山姐介绍来的。别的一个字都不要多说。不要紧张,更不要跟人家讲你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懂了吗?"
"知道了。"
横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挺乖嘛。刚才吃饭的时候还跟只小馋猫似的,现在倒是会老老实实听话了。"
"我不是猫。"
"唉,跟你开个玩笑听不懂啊……行行行,不逗你了。"
横山随即往椅背上一靠,开始说接下来的安排。
"证件那边先这么办。至于那三十万不是白给你的,先算我借出来的,给你周转。校服也好,房租生活费也好,你自己看着分配。以后上班从工资里头慢慢扣,或者你手头宽了再还,都行。姐不催你。"
"……嗯。"
"然后就是店里的事了。"
横山从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底下摸出一张空白的排班纸。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真仪想了想。
"明天晚上……行吗?"
"挺积极啊。果然是好孩子。"
"平时也想多干点。"
"平时当然可以干。但你白天总得上课吧?再怎么说也是大小姐学校,学业上的事情总不能不管。"
横山用笔头在排班纸上敲了敲。
"蓝州还有规定,未满18岁一周打工的总工时不能超过35小时呢,超过了劳动基准监督署就得罚款,你这没个身份也根本就禁不起查。给你查出来罚金比雇黑工还狠,我可不想两头挨揍。"
她把排班纸推到真仪那边,指着上面的格子。
"这样。平时你上夜班,正常来讲是六点到十二点,主要干补货、清扫、整理货架这些活,忙的时候搭把手帮着收银。不过你明天第一天来,别那么早,八点到就行。我让安田先带你把店里的基本流程走一遍,从最简单的开始学。不影响你白天上课。"
"八点。"
"对。八点准时。"横山说。
"等你熟了手再看要不要提前。周末的话,你要是有空,可以上白班。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客流比晚上大,但也更容易上手。"
"工资呢?"
"现金日结。"横山说。"你下班当天就给你算。时薪先按店里新人的标准来,八百。等你活儿干熟了,看表现再往上提。"
"……行。"
"还有,你是学生,我不会让你碰烟酒柜的单独结算和夜班的对账,那些麻烦事先别沾。收银可以学,但一开始只在我或者安田的眼皮底下练。补货、上架、陈列、清扫、垃圾分类、交班流程,这些先搞明白了再说其他的。听懂了没有?"
"懂。"
"真懂假懂?"
"真懂。"
"那就好。"
横山把笔一搁。
"你这人虽然话少,但难得听得进去。省心。"
真仪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黄色便签,轻声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帮我?"
横山"啧"了一声。
"你这问题问得真没意思。帮了就是帮了,还非得要个理由才行?"
真仪没说话。横山看着她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叹了口气。
"行了,别摆出一副见了鬼的脸。谁还没年轻过。总之你给我记住,姐不是白行善的人。你以后好好在这干活就算报答了,别整天板着脸跟全世界欠你八百万一样。"
"……我没那样。"
"你有。"
"没有。"
"有。"
真仪沉默了。她发现跟这个女人争这种嘴皮子,大概永远赢不了。
横山看她吃瘪,心情更好了,站起身来往门外走。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八点,准时来这儿报到。白天先去把那边的事办了,办利索了直接过来上班。别迟到,也别突然消失。你要是敢放我鸽子……"
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真仪一眼。
"我可是真的会生气的。"
真仪点了点头。
"……不会。"
两个人重新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店里比刚才又忙了一截。收银台前一直有人,微波炉也在不停地"叮叮"响。
浅野正忙着给一个老太太结账,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大把零钱一枚一枚地往台面上数,急得浅野在后面偷偷咬嘴唇。安田那边也不消停,在帮快递员核对宅急便的包裹单号。
横山瞄了一下墙上的钟,已经快八点了。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横山回头对真仪说,"你也回去吧,别到处乱溜达。天黑以后这边不太消停。"
"嗯。"
"明天白天按纸条上的地址先过去,把该办的办了,晚上八点来店里。记得吃饭,不要再搞成今天这种快要昏过去的样子。"
"……嗯。"
"还有,路上注意安全。"横山又添了一句。
真仪低声应了,她把那张便签小心折好,塞进口袋里。
"嗯……挺好挺好。看来跟着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嘛。明天还有新地方去?听起来挺有趣的。本大人准许你高兴一下。"
"闭嘴。"
"你这人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今天的事,谢谢了。"
真仪抬起头,看了横山一眼。
"去去去,别站这碍事。真要谢我,明天来早点,先把地给我拖了。"
横山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哦。"
真仪耳根有点发烫。浅野忍不住笑出了声。安田也低头咳了一下,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真仪实在受不了他们的目光,转身就往门口走。
"叮咚——"
自动门缓缓滑开。
麻烦还多得很。
但很奇怪。心口那团压了一整天的、沉沉的东西,好像松开了一点。
不是因为所有问题都解决了——远远没有。
而是至少,事情开始变化起来了,她不是只能站在原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