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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ning Echos(6-2)徘徊 中

在这片被昭和时代的残骸堆砌起来的街区里,罗森东洲本店那块蓝白相间的招牌大概是方圆几百米内唯一还能让人觉得"时代确实在往前走"的物件了。

站在路口往东看是港区拔地而起的崭新高层公寓群,往西回头则是洲本町灰扑扑的旧式街巷——这家便利店刚好杵在新旧世界的分界线上,像一个犹豫的哨兵。

因为地块是个三角形,店面被盖成了扇形,比一般的罗森要宽敞不少。进门左手边挤着两套四人桌椅权充"公共用餐区",用一棵半死不活的塑料盆栽跟旁边的多功能复印传真机做了个象征性的隔断。

再往里走是一台七银行的ATM,旁边立着一个公共事业费缴纳终端,白色外壳上贴着一排操作说明的标签纸:在这可以缴纳水电煤账单、电话卡充值、NHK受信料缴费什么的,在日本随处可见。

靠墙的角落还有两台跟店内气质格格不入的机器:一台印着大大"プリクラ"字样的大头贴机,弧面外壳上贴满了花里胡哨的心形贴纸和杰尼斯偶像大头照;旁边是一台柏青嫂,机框上的"CR海物語"字样底下挂着"仅限十八岁以上,代币请找店员兑换"的塑料小牌子。

此刻是下午三点出头。

"……二十三、二十四……好了。"

安田把纸箱里最后一瓶伊藤园的浓味绿茶塞进冷藏柜,在补货记录表上认认真真地打了个勾。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黑框眼镜,直起腰来松了口气,顺手把空纸箱踩扁了叠好。

安田是那种走在路上完全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类型。中等身高,中等体型,中等长相,头发老老实实地贴着脑袋,没烫过也没有留时兴的长发。

他是经济学部的二年级生,来打工主要是为了攒考研究生院的教材费和报名费。他性格虽然温吞,但胜在做事仔细,账目从来挑不出毛病。

"安田君——你补完了没有?这边杂志架也该整理了啦。"

杂志架那边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年轻女孩正蹲在地上,两只手各拎着一本杂志,歪着脑袋纠结该把哪本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她叫浅野,刚从广岛的老家来这打工不久。

圆圆的脸上画着细眉和浅粉色唇彩,笑起来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她的打扮很是时髦,哪怕穿着罗森的蓝白制服也不马虎。耳朵上挂着流行的小圆环耳饰,松松垮垮的泡泡袜堆在脚踝——潮流女孩儿标配的行头。

"嗯,这边搞完了。你那边需要帮忙吗?"

安田走过去,看了一眼浅野手上的东西。左手是本周新到的《Egg》,右手是《CanCam》。

"你说啊,安田君,放哪本在前面比较好?"

"呃……都行吧。你觉得哪个卖得好就放哪个。"

"那当然是《Egg》了!你看这一期封面是安室奈美惠的特辑诶,肯定好卖。但是呢——"

浅野把《CanCam》翻到一页折角处。

"这边有新一季ALBA ROSA的预览。你知道ALBA ROSA吧?现在超火的。这件牛仔外套我盯了好久了,要是再打八折的话……嗯,也还是买不起就对了。"

安田露出一个礼貌而茫然的微笑。他对女性时尚杂志的了解大概跟浅野对微积分的了解差不多,仅仅只是知道世界上存在这种东西的程度。

"既然是安室奈美惠,那就放前面好了。"

他尽力给出了一个合理的建议。

"嗯!也是。Amura最大嘛。"

浅野满意地把《Egg》立到了杂志架最显眼的位置,又顺手把旁边的《Popteen》和《non-no》重新码齐。

"我说啊,几本杂志值得在那雕花吗?手脚麻利点好不好。"

收银台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这家罗森的店长横山雅美坐在那张永远嘎吱嘎吱响的高脚凳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哗啦哗啦地翻着一份《产经体育》。

她今天穿了件紫红色的针织短袖衫,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罗森的蓝白条纹制服,也没怎么系好扣子。

年过四十的横山店长保养得讲究。那一头挑染成深栗色的大波浪卷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虽然眼角藏不住的细纹暴露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出奇,看人的时候自带着三分风韵。

"没客人的时候更要抓紧整理,要不然等下班高峰过来——"

横山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了报纸上的某一版。

"嚯。"

她把报纸摊开在收银台上,在赛马版块上来回扫视,右手食指沿着一串密密麻麻的赔率数字划过去。

浅野直起身子,伸长脖子往那边瞟了一眼。

"又在看马经呢,店长。"

"什么叫'又'。"

横山头也不抬。

"你知不知道下个月底是什么日子?"

"……发工资的日子?"

"靠,那是东京优骏啊!德比!"

横山店长抓起报纸,指着版面上那张巨大的赛马照片。

"二十世纪最后一届日本德比!你想想看,这玩意儿一辈子能赶上几回?等到明年那届都已经是新千年了。到时候跟人聊起来——'啊,二十世纪最后那场德比你看了吗?'——'看了看了,我当年可是……'你懂不懂这个感觉!这可是能讲一辈子的事情!怎么说都比每个月那点死工资重要多了吧?"

浅野翻了个白眼。

"店长,话说您每次到了大赛季就这样。上次春天盾也是,弄得跟要上战场一样,还带了望远镜去中京。结果呢……"

"那只是偶尔失手啦,偶尔!跟这次性质不一样!"

横山理直气壮地反驳。

"何况这回可是二十世纪最后的,最后的啊!要让我再说几遍?姐要是再不抓住这个机会,下次就得等到二十一世纪了,你说说看,多亏。"

"店长是真的很喜欢赛马呢。"

安田小声感叹了一句。

"确实是很喜欢啦,毕竟从混社会起就开始玩了嘛。不过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有渊源吧。"

横山店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姐我这条命,就是一匹马给救回来的。"

"又来了又来了。"

浅野往安田那边凑了凑。

"安田君,你快把耳朵捂好。店长又要开始讲道上的事了。每次到了赛马季就来这一套……"

"打住打住,叽里咕噜说啥呢?谁跟你们说我要讲道上的事了?"

横山耳朵尖得很。

"抱歉抱歉,您请说。"

"唉,从哪说起呢……"

横山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这倒是出乎浅野意料,店长这次没有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地接茬说什么"想当年姐如何如何威风"之类的话。

"这事儿吧……想想就觉得心酸。一点都不值得怀念。"

安田把手里的空箱子放下了。他虽然性格闷,但直觉告诉他店长这次好像不是在吹牛或者是说段子。

"是……什么事啊?"

"我说四眼仔,你知道一匹叫大优作的马吗?"

"大优作?"

安田思索了一番。他虽然不算赛马发烧友,顶多偶尔在报纸体育版扫两眼赛果,但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不如说,凡是平时关心过一丁点赛马新闻,就不可能没听过。

"知道啊,当然知道。就是在有马纪念上爆了大冷门、跑赢了目白麦昆的那匹马嘛。平成三年的事了吧。"

"目白麦昆?就是那匹很厉害的白马?"

浅野虽然对赛马一窍不通,但这个名字她多少听过。那可是连综艺节目都会提的传奇名马——前几年还拿这匹马的退役仪式当话题来着。

"对,就是那匹。"

安田点点头。

"当时目白麦昆是天皇赏春秋连霸的绝对王者,有马纪念的一番人气,赔率低得离谱,所有人都觉得它赢定了。结果被大优作爆冷赢了。那场比赛的单胜赔率好像是……"

"一百三十七倍。"

横山店长替他说完了这个数字。

"现在大家伙儿都开马后炮,一个比一个说得像那么回事——什么'大优作的后劲不容小觑'啦,'当时的展开对它有利'啦,'阪神的草地状态正合它的脚法'啦。赛马节目每次回顾这场比赛都得吹半个小时。不过在那个时候,嘿嘿,你要是说出这些话可有的是人指着鼻子骂你。那匹马那年已经七岁了,能全须全尾地站在出发门前就已经算奇迹了。花钱去押这匹垃圾马的人那可一个都没有,地主家的傻儿子都不干这种蠢事。"

横山店长顿了一下。

"那当然了,除了一个人。"

浅野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妙的猜想。

"店长……那个一个人,该不会就是……"

"废话,那当然就是我啊。我就是那个去买了这匹垃圾马的傻蛋。"

"天啊……"

安田张大了嘴巴。

"而且啊,不光买了。"

横山两只手指扣在脑后,身子顺势往墙边上一靠。

"还一次把房本都贴了上去。我当时在尼崎的那套高层公寓本来是一亿三千万买的,那年景虽然说跌惨了,但还是勉强值个八千多万。我全身上下就剩这么点东西了。"

"八——"

八千多万日元。

全部。

押在一匹赔率一百三十七倍的马身上。

这已经不是"赌博"两个字能概括的了。这简直是……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浅野猛地扑到柜台上。

"店长您还有这么惨的时候啊?!那要是输了怎么办?"

"这话问的,能怎么办?直接往神户大桥上一站呗,又没多远。"

横山白了她一眼。

"算了,还提那些混蛋念头干啥,想起来就觉得不好意思。"

"那您那个时候是……怎么买的啊?"

安田怯生生的问了一句。

"那肯定是全押单胜啊。一注10万,大概买了有几百注吧,光下注就下了好久,就想着把钱一股脑都用光了。嘿嘿,那叠马券打印出来比辞典还厚,买到后面那柜台的小姐姐手都在抖了。人家一开始还以为我是来洗钱的呢。后来看我不停地往里塞万元券,那小姐姐的脸就越来越白,哈哈。还没买完呢,就跟我说'那个,客人,我帮您叫一下警察好吗'。"

"不会吧……"

浅野瞪大了眼。

"是啊。你想想看一个女的,挎着个一大袋子现金跑来窗口说全部买一匹垃圾马单胜,搁谁看了不觉得有问题?不过吧……"

横山拿起一边的罐装乌龙茶,灌了一口。

"在那个年景也算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你们小年轻是不知道了,平成头几年的时候整个日本跟天塌了似的。被美国佬和永田町那帮混蛋联手搞得国将不国,银行今天倒一家明天倒一家,不动产公司的社长上个礼拜还在银座喝花酒,这礼拜就从办公室窗户往下跳了。社会上那种想一股脑把钱花光了再去死的人啊,几乎每天都有。那个窗口的小姐姐大概就是以为我也属于这种人吧。"

"……那,店长。"

浅野放下了手里的杂志,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您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情啊?"

"你以为我想啊?还不是那个死鬼前夫害的。"

横山冷笑了一声。

"我以前不是说过嘛,我那个前夫以前本来是做正经买卖的,不过说白了道上的事情也没多正经,就是替人出面收账,偶尔包点工程之类的,这算体面的活了,要不是大姐头器重他,想干还没机会呢。反正吧,手上经手的钱不少。然后呢,十年前那会儿全日本都疯了一样炒地皮嘛,银行那边恨不得追着你塞钱给你贷款,只要你说一句'我打算买地',立刻就有穿西装的家伙提着公文包来找你了。那个死鬼肯定的,也动了歪心思。先是挪了组里的周转金,不够,又到处去借,这个商工会那个信用金库,拆了东墙补西墙,前前后后加一块,得有好几亿吧。那年头阪神间的地价一天一个样往上蹿,账面上看着确实是赚,不过有一说一吧,那个时候还真没几个人能料到后面会崩成那个鬼样子。"

横山摊了摊手。

"我当时也没拦。我要说完全不知道他在骗我,那也是假的。但真要说有多清楚……也没有。他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稳赚不赔''最多半年回本'。我想着行吧,反正不用我管账,他在外面赚了钱,家里也能过得好一点。"

"然后就……"

"就崩了呗。平成三年开始跌,平成四年直接就噗通一声插水里了。那些地皮三个月跌了一半还不止,那个死鬼不光钱全亏进去了,倒欠外面好几亿,组里的钱窟窿也盖不住了。被大姐头知道以后马上就一个电话——连笔账都没来得及算清楚就解散了。你说搞不搞笑?最后散伙的时候那点善后费,场子的尾款啊,弟妹们的遣散费啊,乱七八糟加一起也有好几千万,那个死鬼居然也拿不出来了。"

"那怎么办……"

浅野已经听得嘴巴合不拢了。

"只有我来垫呗。把盘的店面转手了,首饰卖了,车也卖了,总算勉勉强强平了散伙的账。本来还想着再干几年前台的活就洗手了,跟那个死鬼搬到夏威夷去住,这下倒好,全都指望不上了。"

横山苦笑了一下。

"然后那个死鬼怎么报答我这么多年心血的?你们可真想不到,一张离婚协议书快递寄到家里来,连面都不敢当着我的面露一下跟着就人间蒸发了。留给我的就是一屁股债和一堆上门讨债的条子。"

"太过分了吧!"

浅野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那些债又不是您欠的,凭什么要您一个人背啊?这种人简直……简直就是人渣啊!"

"你也这么觉得吧?"

横山看着浅野义愤填膺的样子笑了。

"不过我后来想通了。这世道上啊,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犍陀多。你给他一百次机会也没用。他骨子里就是揣着一肚子的贪心,永远只想着自己。佛祖拿蜘蛛丝来钓他都不好使,何况是我一个凡人。我一开始还觉得他是被时代害的,后来回头想想——泡沫那会儿被卷进去的人有的是,多少人赔了钱也咬着牙从头再来了。但他不一样,这种人落在佛祖眼里,大概连那根蜘蛛丝都懒得放下来吧。"

说完这句话,店里又沉默了下来。浅野低着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安田站在货架旁边,抱着空箱子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个,店长。"

安田清了清嗓子。

"所以……后来买马的事儿是怎么样了?"

横山愣了一下,垂下去的眼神又抬起来了。

"噢。"

她眨了眨眼。

"靠,你看看,又扯远了。一说起那个死鬼我就收不住。"

她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似地把手里快转秃了的圆珠笔搁到柜台上。

"行,说回那天。平成三年,十二月二十二号吧。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坐了阪急线从尼崎出发往三宫去。脑袋里就只剩一件事——把钱花光。花光了就干净了,干净了以后就往神户大桥上一站,完事。"

横山一只手撑着下巴,继续说。

"到了投注站那边,嚯,排队的人可不少。有马纪念嘛,年末最大的场子,哪个赌鬼舍得错过。大概排了有三个钟头吧,站的我腿都麻了,大厅里里外外全是人。我往那一抬头,就盯着那个大屏幕一直看。大优作的赔率从头到尾就没往下掉过。一百三十七点几倍,挂在屏幕上一直闪。"

"那店长在那不是很显眼吗?"

安田问。

"当然显眼了!老有人站在我旁边指着那行数字乐,说'这匹马来凑数的吧'。还有几个大叔在那笑我,'哎呀小姐姐不要命了啊',大概是看到我买的时候注意到了。"

横山叹了口气。

"反正那个时候也是烂命一条了。爱笑笑,无所谓。但就是在那大厅里站不住。那些个数字一闪一闪的,盯着看久了心脏受不了,然后就跑出来了。"

"跑到哪去了?"

"往南京町那边走了。空着肚子从一大早折腾到快中午,全身都软了,身上也冷得要命,不吃点东西真的撑不住了。然后就在南京町附近找了家中华料理钻了进去,点了份辣子鸡定食。"

她顿了一下,忽然认真地补了一句:

"五百八十日元。记得清清楚楚。"

"这种时候还记得价格啊……"

浅野嘟囔了一声。

"你以为呢,那可是断头饭啊,有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吃东西了,能不记吗?"

横山白了她一眼。

"那个辣子鸡做得还行,吃完嘴巴又麻又辣的,浑身总算暖和了点。五百八十日元买了条命啊,便宜。不过吃到一半的时候……"

她用手指往头顶一指。

"馆子里的电视开始转播了。"

安田往前凑了凑。

"那个小馆子不大,也就七八张桌子。但到了那个点几乎人人都在看,有目白麦昆这种大明星出场了对吧,没买马券的都得捧个人场。旁边一桌的大叔还跟我搭话来着……'小姐买了没?买的哪匹?'"

横山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能说吗?我说我把底裤都当了然后押了一匹人气倒数第二的七岁老马,G1一场没赢过,这辈子跑过最好的成绩就一个G3?说出口能把人笑死。"

"那您怎么回的?"

浅野问。

"我就瞎说的,随便买了点目白麦昆。"

"骗人啊!"

"操,我不骗人怎么办啊?总不能让满馆子的人都知道旁边坐了个大傻逼吧。"

横山叹了口气,把空罐子往垃圾桶的方向一抛,铝罐在桶沿上弹了一下,丁零当啷滚进去了。

"不过说起目白麦昆嘛,啧啧,一番人气就是这么威风。第一栏出闸,马番也是一号。你看看你看看……骑手呢?还是那个武丰。武丰哎!就跟'稳赢'是一个意思。二十二岁就拿了德比的男人,整个日本就没有不认识他的。光是看他在返回马道上遛一圈,周围已经开始有人数钱了。"

安田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目白麦昆加上武丰……算是历史级别的组合了。"

"对吧?那可不是一般的组合。你说在这种大明星面前,拿一匹七岁老马去碰……"

横山自嘲地笑了笑。

"简直是鸡蛋碰石头。"

"那……大优作当时排在什么位置?"

安田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勾起来了。

"第五栏,八号。位置不内不外,中间偏靠外。关键那天出马头数多,G1的大比赛都是15头马。那天我在馆子里瞪着电视找了半天,连个马影都没看着。"

"骑手呢?"

"熊泽重文。老熊虽说那时候还年轻,不过在中央竞马场跑了有些年头了,有点经验,不算毛头小子。但在G1这种级别的舞台上嘛……怎么说呢,属于偶尔能在出马表上看到名字的那种水平。哈哈,你要是跟人说'我押了熊泽重文骑的马',那大概都没人关心。"

她摇了摇头。

"再说了,老熊碰上的对手可是武丰啊。一边是从来不会慌的天才骑手,后面背着全日本几十亿日元的投注和整个赛马界的期望;另一边是……"

横山摆了摆手。

"算了不说了,说多了心酸。"

"不过店长,我之前好像看电视上讲过一个事。"

安田忽然想起什么,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什么事?"

"就是说那个熊泽骑手……好像比赛当天还迷路了?"

"哈!!"

横山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把旁边放口香糖的架子震得哐当响。

"你也知道这事?没错!我后来看赛马杂志上的采访才知道,老熊比赛当天早上从宿舍出来以后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在马场里面绕来绕去找不到调整室,转了好几个弯才摸到地方。迟到了好一会儿!"

"不会吧,这么重要的比赛!"

浅野一脸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我后来看到那段采访的时候差点笑死。你说说,哈哈哈……这种,连马场都能迷路的骑手,骑着一匹垃圾马,有什么理由能赢?"

横山哈哈大笑了两声,笑完又叹了口气。

"要是我当初知道这件事,我那八千万说不定真下不了手。"

"那怎么还是赢了呢?"

浅野挠着头。

横山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安田。

"四眼仔,你稍微看过点的吧?中山的两千五百内回什么特点,你说说看。"

"哦!"

安田被她这么一点,眼睛亮了起来。

"我记得中山竞马场的两千五百米内回……三角到四角之间有一段下坡,而且最后的直线好像只有三百一十米,在中央竞马的主要赛场里应该是最短的。"

"你小子记性不错啊。"

横山来了精神,在柜台上比划了起来。

"没错,就是你说的这样。最后直线只有三百一十米。你要是想在最后的直线上靠末脚从后面追上来,距离不够。拼后劲的大长腿跑法在这个赛道上就吃亏。反过来说,先行马和善于在弯道上抢位的那种打法就有利了。"

"那当天的马场状态呢?"

"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十二月底秋季赛程已经跑了好几个月了,草皮早就被蹄子翻得不成样子。尤其是内圈,那叫一个烂。"

横山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划拉了两下。

"目白麦昆是什么类型的马?大步幅、好马场上跑起来行云流水的那种。草地一烂,它的步法就打折扣。但偏偏有马纪念走的就是内回。"

安田恍然大悟。

"所以大优作虽然纸面实力差了一大截,但赛道条件和当天的展开,其实是站在它那边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当时谁能想到这些?那会儿整个日本就没几个人把这匹老马放在眼里,还有什么他来参赛就是拉低有马纪念的档次这种话都出来了。要是在今天谁在版面上讲这些过激言论,非得被骂。"

横山吸了一口气。

"又扯远了……总之,决胜的时机,就在最后一圈。"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浅野和安田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出了四角弯道以后,目白麦昆在前面跑得好好的。武丰控着缰绳,稳得很,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全馆子的人都觉得'嗯,就这样了,跟预想的一模一样,没什么悬念'。但是……半路杀出来了一匹,还是从外面硬兜上来的,那个速度解说都懵了。什么分析什么预测一瞬间全白搭了。那匹马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硬生生地往领先集团里面插。"

"那就是——"

"第五栏的八号,我的马。最后两百米的地方,目白麦昆在前面,武丰已经开始扬鞭了……"

横山猛地抬起头。

"武丰扬鞭了哎。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安田和浅野都没吭声。

"意味着他急了。那个在马背上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男人,他急了。"

"最后五十米。超过去了,冲线。"

"然后呢?!"

浅野第一个绷不住了。

"然后?"

横山忽然一把撑着柜台站了起来。

"我他妈直接就蹦起来了!!"

她两手往台面上一拍,声音大得安田差点把眼镜抖掉。

"当场就炸了。我扯着嗓子在那喊,赢啦!万岁!满馆子的人全看我。那几个买了目白麦昆的脸绿得跟黄瓜似的。那个老板娘啊,真好笑,从后面端着一锅汤出来,朝我吼,'你发什么疯啊喂!!'"

横山学着老板娘的腔调吼了一句,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就……眼前一黑。"

横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啊?"

"蹲下去了。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又蹦又叫,血糖直接见底了吧。两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老板娘还以为我犯了什么病,一边骂我一边在那喊要叫救护车。我说不用不用,我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横山从柜台下面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子。

"算了算了,丢人的事说多了。反正就是赢了嘛。"

"可是店长!"

浅野的脑子终于追上了嘴巴。她掰着指头,嘴里嘟嘟囔囔地算了起来。

"您下了八千多万……赔率一百三十七倍……那岂不是有一百多亿了?那得花到什么时候花的完啊……"

"笨丫头。"

横山没好气地弹了她脑门一下。

"你以为买彩票啊?赛马是所有买同一匹马的人的钱汇成一个大池子,JRA先扣掉手续费,然后再按比例分给买中的人。你想想看,我一个人往那个池子里砸了八千多万,光是我自己的钱就把大优作的实际配当拉低了不少了。"

"噢……"

浅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吧,最后到手的比一百三十七低多了。而且领奖的时候还要扣税,不过扣完也够了。一股脑把那个死鬼留下的烂账全清了,这个信用金库那个商工会,一笔一笔的,还到后来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清完以后还剩了一笔。不多不少,够东山再起。在家里待业了一年多吧,后来大姐头赏脸,打电话来说碧海市这边有市政补贴的招商机会,问我想不想过去看看。我想了想,得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吧,在神户这破地方呆着只会让我想起那些烂事。"

横山拍了拍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罗森制服。

"然后就来了啊,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开了这个店。从此金盆洗手,改邪归正,洗心革面。"

"哪有人用三个成语说一件事的啊……"

浅野小声吐槽了一句。

"姐不这么说怎么能表达决心呢!"

横山理直气壮地叉腰。

粗略估计一下,即便实际配当大打折扣、税也扣了不少,八千多万的本金乘上哪怕只有几十倍的回报……

这位店长的人生啊,大概出现在小说里都会被嫌离奇吧。

"不过说真的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辈子吧,有些时候就是得豁出去赌一把。不是叫你们学我去买马啊,小孩子别去干……"

话音未落,自动门的感应器响了。

"叮咚——"

店里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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