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来的是个生面孔。
那人穿着一套灰色的旧运动服,皱巴巴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是个女的。个子很高,比安田还高出小半个头。头发乌黑顺直,但明显好几天没打理过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脸上还沾着点灰,像是在外头跑了很久。
但就算这样,那张脸依然让人挪不开眼。
五官生得很正,又浓又利落,眼睛黑得发亮。要是好好收拾一下,搁哪儿都是能让人多看两眼的长相。
可惜那表情实在太凶了。
嘴角往下撇着,眉头微微皱起,黑漆漆的眼珠子扫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咿……"
浅野往货架后面缩了缩,悄悄扯了扯安田的袖子。
安田也僵在原地,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
横山店长倒是没动。她把那份《产经体育》慢慢放下,眯起眼睛打量着门口那个高个子女生。
这股子味道……
她太熟悉了。
横山揣着手,冲门口那边扬了扬下巴。
"喂,小妹。哪条道上的?"
浅野和安田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店长在说什么。这对话怎么听着像黑帮电影里的台词?
真仪站在门口,被店里的冷气一吹,原本被太阳晒得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她看着柜台后面那个气场同样强得离谱的中年女人,愣了一下。
道上?
啥子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踩着的瓷砖地面。
"……大路过来的。"
真仪老老实实地回答。
"门口那条路,车好多,好难走。"
"……"
横山店长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装傻?还是真傻?
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晃到真仪面前。这一靠近,她才发现这姑娘比自己还高出大半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行啊小妹,看来是个硬茬子。"
横山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
"看你这一身行头,是从外地跑路过来的吧?怎么,在老家惹了事,想来这块地界避避风头?"
真仪皱起了眉头。
这女的在说啥子?
跑路?避风头?
虽然自己确实是被"发配"过来的,但那是正经转学啊。到她嘴里咋就变得这么难听了?
"我不是跑路。"
真仪把肩上的背包往上提了提。
"我是坐船来的,然后坐的大巴。正大光明来的,买了票的。"
"哟,嘴还挺硬。"
横山眼里多了几分欣赏。在这个年头,这种哪怕落魄到这份上也死不松口的硬骨头可不多见了。
"那行,我不问你来路。"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
"我就问你一句,既然来了我的地盘,你是想干嘛?是想拜码头?还是想找晦气?或者……身上背着什么'单子',想找个地方销掉?"
真仪被她这一连串问题搞得一头雾水,这都哪跟哪啊?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现在脑子里就剩一件事——搞点钱吃饭。哪有闲工夫跟这个神神叨叨的大姐猜谜语?
"我没想干那些。"
真仪叹了口气,指了指贴在玻璃门上那张纸。
"我就想问一句……你们这儿,给不给活路?"
"活路?"
横山愣住了。
原来是走投无路落难了啊。想在这儿讨口饭吃。
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开口就是这种把命豁出去的狠话。横山的心里竟然涌起了一股久违的热血。想当年,她也是这样站在那条街口……
"哈哈哈哈!好!有种!"
横山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那叫一个豪迈,她伸出手,重重地拍在真仪的肩膀上。
"我就喜欢你这种直肠子!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要是再推三阻四,就显得我横山雅美不仗义了!"
她眼神一凛,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说吧!你是想让我帮你平事儿?还是缺家伙?或者是缺跑路的盘缠?只要是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不是让我去找蓝州的麻烦,我横山都能给你指条道!"
真仪被这一巴掌拍得一个踉跄。
这女的……不会是个神经病吧?她就是想找个打工的地方,怎么搞得想要跟她斩鸡头烧黄纸似的?
"那个……"
真仪往后退了半步,指了指玻璃门上那张纸。
"我说的'活路'……就是那个。"
"嗯?"
横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她上周让安田打印贴上去的招聘启事。白纸蓝字,写得清清楚楚。
【急募!早晚班店员两名。时薪900日元。有员工餐。无需经验,只要肯干!详情店内咨询经理横山。】
"……"
这下比刚才还要尴尬十倍。
横山的笑容僵在脸上,眨了眨眼睛,看看那张纸,又看看面前这个一脸凶相的高个子女生。
"你……"
她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子豪气瞬间泄了一大半。
"你说的'找活路'就是指……这个?"
"对头啊。"
真仪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上面不是写着'无需经验,只要肯干'嘛。我力气大,啥子都能干。搬东西、扫地、看门都行。这不是活路是啥子嘛?"
"……"
横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浅野赶紧捂住嘴,安田也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在憋笑。
"咳咳!咳咳咳!"
横山猛地咳嗽了几声,想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她那张混了这么多年早就练出厚脸皮的老脸,此刻居然有点发烧。
搞了半天,是个乌龙。人家就是个来打工的,硬生生被自己脑补成了落难的江湖儿女,这也太丢人了。
"那个什么……"
横山赶紧抹了把脸,给自己尴尬出了一头冷汗。
"原来是应聘啊……早说嘛!哈哈,哈哈哈……"
她看着真仪那副"你在讲啥子"的茫然表情,只能干笑几声掩饰过去。
"行了行了,既然是来应聘的,那就别在这儿杵着了。"
她转身往柜台后面走去,掀开那个挂着"関係者以外立入禁止"布帘的小门。
"跟我来吧,去后面聊。"
真仪有些茫然地抓了抓后脑勺,跟在横山身后走了进去。
路过货架的时候,她听到那个染着黄头发的女店员小声对眼镜男说:
"我就说店长职业病又犯了吧,看谁都像道上的,早知道就不让她讲那些了……"
"嘘!小声点……"
所谓的"店长室",其实就是仓库里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用几个铁皮架子围了一圈,勉强挡住视线。里面堆满了各种纸箱——饮料、泡面、卫生纸、洗衣液,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上那根嗡嗡响的日光灯管旁边。
中间挤着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折叠椅。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账本、订货单、几本翻烂了的赛马杂志,还有一台老式的卡西欧计算器。
角落里有台老旧的夏普电视机,是那种带录像带放映功能的旧款,头上拖着根长长的天线,正在播下午的重播剧。声音开得很小,隐约能听到里面在放什么"家族游戏"之类的老节目。
"坐吧,随便坐。"
横山一屁股坐在转椅上,随手把桌上的一堆发票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小块空地。
"喂,四眼仔!给倒两杯水进来!"
"来了!"
真仪规规矩矩地在那张折叠椅上坐下。椅子有点矮,她那双长腿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蜷着。
背包被她搁在脚边。里面的伊果似乎不安分起来,动了一下。真仪不动声色地用脚尖踢了背包一下,那动静立马停了。
"我说……小妹,我看你这架势……是练过的?"
"……嗯。在学校练过点体育。"
总不能说是在号子里跟人打架练出来的吧。
"体育?你确定?"
横山挑了挑眉,显然不太信。那种肌肉线条、那种随时准备暴起的警觉感,可不是学校体育课能练出来的。不过她也没追问,毕竟谁还没点不想提的过去呢。虽然对面坐着的是个小屁孩,但横山有自己的原则。
"叫什么名字?"
"细川真仪。"
"哪个'麻吉'?你这口音我真听不太懂……"
"真诚的真,礼仪的仪。"
"嗯,这名字还挺好听……老家哪的?"
"九州,长崎。"
"市里的?"
"五岛。"
"乖乖,有够远的。今年几岁?"
"十五。"
"十五?"
横山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真仪一番。这姑娘长得也太着急了,怎么看都像二十出头的。身高又高,脸又凶,压根不像路上那些蹦蹦跳跳的女高中生。
"那你还在上学?"
"嗯。刚转过来。"
"哪个学校?"
真仪犹豫了一下。
这时候安田正好端着水进来,放在桌角上。
真仪道了声谢,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总算把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了一点。
"那个……碧海女子。"
"噗——!!"
也刚喝了一口的横山直接喷了出来。
幸好她反应快,扭头喷在了地上,不然这一桌子账本就全完了。
"咳咳咳!你说啥?!"
横山顾不上擦嘴,瞪大眼睛盯着真仪。
"你说的是……那个碧海女子?富人区山上那个?全是大小姐的那个贵族学校?"
她伸手指了指真仪这一身行头。
"你?去那儿上学?没搞错吧?"
真仪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不怪人家怀疑,她自己都觉得像个笑话。
"有啥子不对的嘛。"
她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我也是被逼的。要不是……要不是没得选,哪个愿意去那种地方受罪。"
"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横山笑得前仰后合。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能进那个学校,你家里应该不差钱吧?不至于落魄到来我这破便利店打工?还是说这是你们有钱人的新玩法?体验生活什么的?我看富士台有个综艺就是拍这个的……"
"没得钱。"
真仪摇摇头,声音沉了下去。
"我就剩几十块了。交完房租,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但是还要买校服。要二十万八千。今天去学校,门口那帮人看我穿得太烂,连门都不让进。所以……"
她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横山。
"我必须得找个活路。不然书读不成,人也要饿死。"
横山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虽然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窘迫和渴望却是装不出来的。那种眼神,她横山雅美太熟悉了。
"我操,什么衣服能值二十万八千啊……金子缝的?有钱人真叫人看不懂。"
“我也不晓得啥子情况,总之那张纸上是这样写的……”
横山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啪"地一声拍在真仪面前。
"行吧。既然你是真的急用钱,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一把。正好那两个学生崽子最近考试多,排班老是调来调去的,多个人手也好。"
她拿起一支圆珠笔,在桌上敲了敲。
"填一下。名字、住址、联系方式。"
真仪眼睛一亮。
"要得要得!我力气大,多少货都搬得动!"
她趴在桌上,接过圆珠笔,像个小学生做作业一样一笔一划地写着。
横山一开始还没怎么在意,端着咖啡罐子等着收表格。但余光扫到纸面上的时候,嘴角还是猛地抽了一下。
"等等等等。"
她把脑袋凑过去,眯着眼睛盯着表格上那几行字,又转了转角度。
"你这写的……是日文?"
"是啊。"
真仪抬起头,一脸无辜。
"哪里像了啊,你给我说说'细川'这个'川'怎么长成这样的?我看着跟条蚯蚓似的。"
横山点了点表格上那个歪七扭八的字。
"小妹,我说你这字,是不是太艺术了一点?"
横山一阵犯怵,这种表格万一要复印了交给总部,光是辨认名字估计就够让那边的文员骂娘了。
真仪的脸"唰"地红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又看了看横山手边那本排班表上工工整整的字迹。那差距确实大得没眼看。
"……小时候没读过多少书。"
她把笔搁在桌上。
"没读过多少书?"
横山挑了挑眉。这年头日本九年义务教育普及率几乎百分之百,学龄前小孩还有幼稚园,要说写字写成这样……
"怎么回事?是家里困难上不了学?"
"不是上不了,是老待不住。"
真仪偏过头,不太想看横山的眼睛。
"……老是跟人打架。打完就被停学。停来停去,书也没读到几本。"
横山没有急着接话。
打架,停学。
这两个词她太熟悉了。在她年轻混道上的那些年,身边多少弟妹都是这条路上走过来的。有的是欺负人的混蛋,有的是被欺负得活不下去了才出的手。但不管哪种,结果都一样——学校不要你,社会不要你,走到最后全是死胡同。
再看看面前这个。十五岁,从长崎不远千里跑到这儿,兜里只剩几十块钱,连字都写不利索。但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说不了谎。
横山在外面闯荡大半辈子了,她信自己的眼睛。
"那,打赢了没?"
横山忽然冒出一句。
"……赢了。"
"每次?"
"……嗯。每次。"
"哈!那还行。"
横山哈哈笑了两声,把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表格放下。
"字嘛,慢慢练就行了。又不是要你去参加书法展。能让我看懂就成。来来来,你重新写一遍。慢慢写,不着急。那个'川'啊,你看好了——三笔,一撇两竖,中间那竖短一点,不要连在一起……"
她居然真的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给真仪示范起来。
真仪张了张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这之前跑了三家店,没有一个人像这个大姐一样,还能笑呵呵地坐在这儿拉家常,教她写字。
她拿起笔,照着横山的示范,重新写了一遍。
这回慢了很多,一笔一划,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嗯,这不好多了嘛。"
横山满意地点点头,再往下一看。
名字其实还算看得过去了,"住址"那一栏更壮观,全是假名,一个汉字都没有。虽然能认出来是"青叶团地"的意思,但笔画全打结了,扭到了一起,跟肠子似的。不过刚才也算见识过那种惊世骇俗的字迹了,冲击力倒也没想象中的厉害。
"哦,你住青叶那边啊。"
"嗯,刚搬来。"
"那还挺近,离我家没多远。"
写完名字和住址,到了"联系电话"那一栏,真仪的笔停住了。
"没得电话。"
"没手机?"
"没。"
"家里座机呢?"
"也没装。"
"……行吧,那以后找你只能上门了?"
横山无奈地摇摇头。
"先空着吧。下面这个,身份证复印件,或者学生证也行。你带了没有?我得留个底,然后报给总部那边。"
真仪的手停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声开口。
"……没得。"
"没带?"
横山还没意识到问题。
"没带也没事,明天上班的时候带来——"
"不是没带。"
真仪放下了手里的笔。
"是莫得。我没得身份证,也没得学生证。户口还在老家,没迁过来。学籍的事情也还没弄好。"
"原来是这样啊……"
横山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她把那张填了一半的表格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小妹,这事儿……就难办了。"
"我能干活!"
真仪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往后倒。
"我不怕累!脏活累活都行!我也不会惹事!只要给钱就行,哪怕少给点也行!"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急切起来。
"不报给上面不行吗?我就在这儿干,你直接给我发现金……"
"坐下,妹子。"
横山摆摆手。
"冷静点,好好说话。"
真仪慢慢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不是我横山雅美不帮你。要是换了十年前,在组里的场子,别说你是黑户,就算你是通缉犯,只要姐看你顺眼,一口饭还是管得起的。"
横山苦笑了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儿是蓝州的地盘。"
她站起身,走到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旁边,拍了拍上面积的灰。
"你知道蓝州是怎么管这些店的吗?那是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登记公母的。每个员工入职,必须录入系统,必须要证件。身份证、住民票、健康保险证,缺一不可。上面的稽查队每个月都来抽查。有时候还会临时突击。要是被查到我雇了黑工……"
横山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罚款是小事,我这店长也就干到头了。搞不好还要吃官司。我还得好好过日子,不能砸了这碗饭。"
她走回桌边,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里那个红点闪烁的小盒子。
"看到没?监控。全是联网的。你只要站到收银台里面,脸就会被拍下来送到总部去。要是系统里没有你的登记信息,警报分分钟就响。"
真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小小的摄像头正对着门口的方向,红色的指示灯果然在一闪一闪的。
"所以说啊……"
横山重新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
"这就是个大笼子,妹子。咱们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想飞,也得看人家让不让。"
真仪坐在那里,只觉得冷。明明这个小仓库里闷得要死,但她还是觉得冷得刺骨,从胸口一直冷到四肢百骸。
"……我晓得了。"
良久,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她没有再求情,也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把那张填了一半的表格拿起来,团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打扰了。"
真仪站起身,对着横山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然后她背起包,转身往外走。
"诶,等——"
横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穿过布帘,消失在仓库的货架之间。
"唉……"
横山重重地叹了口气,瘫在椅子上。桌上那杯被真仪喝了一半的水还放在那里。
"这世道……"
她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好一会儿,喃喃自语。
"真他妈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