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什么都没有。
声音,光,连自己的手脚在哪儿都不晓得。
唯一还活着的感觉,是一股酸胀的钝痛,从身体的某个角落慢慢往脑壳顶上爬。
【……醒醒。】
谁?
真仪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灰尘和血的味道。
"咳——!咳咳咳——!"
这一咳不要紧,全身上下的伤口跟着一起闹,疼得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锅里的虾子。半天,她才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柏油路。
粗粝的路面贴在脸上,石子硌得脸颊发痛。
真仪撑着手臂把上半身勉强撑起来,眼前的东西晃了好几圈才慢慢归位。
刚才发生了啥子?
依稀记得是……
风。
那种能把骨头切成渣渣的怪风。
怪物。
打烂了又拼回来。
三只。
围上来,跑不掉了。
然后——
一道蓝光。
真仪慢慢转头看了一圈。
那三只差点要了她命的东西没了,那个拎着长刀、穿靛蓝色衣服的女人也没了。要不是路灯底下的柏油面上有几道焦黑的裂口,旁边排水渠的水泥墙被整整齐齐削掉一层,真仪几乎要以为自己累到趴在马路上做了一场离谱的噩梦。
"……跑得快。"
她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干掉的血和灰,黏糊糊一片。
人不见了,怪物不见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身上钻心的痛是真的。
真仪扶着膝盖站起来,左腿一着地就窜上来一阵酸,骨头虽然已经接回去了,里面还在隐隐发痒,走起来一瘸一拐。
她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
完了。
这身从老家带出来的运动服算是彻底交代了。右边袖子只剩半截,裤腿上的口子数都数不过来,前胸后背沾满了血污和泥浆。真仪觉得自己现在的形象大概比那些翻垃圾桶的老伯还要惨。
她闭了闭眼,把刚才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蓝衣服的女人。
很强。
强到离谱。
自己拼了半条命都搞不定的三只怪物在她手底下跟纸糊的一样一刀一个,连第二刀都不需要。
真仪还记得那双眼睛。
很好看,但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人。
真仪不喜欢那种眼神。
更不喜欢那个女人说的话。
什么"像虫子一样等人来救",什么"弱者的愤怒只会喂饱怪物"。
当然最恶心的还是最后那句。
"有资格让我记住你的名字为止。"
"呸。"
真仪往地上啐了口血沫。
"哪个稀罕你记……说得好像老子求你了一样,好牛批。"
骂归骂,胸口还是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她确实被救了。被那个女人像捡垃圾一样顺手捡了一条命,对方甚至都懒得跟她多费口舌。
够了,不想了,越想越窝火。
真仪弯下腰,想随手捡块石头扔出去出出气。
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硬邦邦,沉甸甸,搁在路面上纹丝不动。
是那个手环。
那个女人临走前随手甩在地上的金属圈。灰扑扑的颜色,上面刻着些弯弯绕绕看不懂的花纹,和她身上那套流光溢彩的行头比起来,这玩意儿寒碜得像回收站里淘出来的废铁。
真仪把它捡起来,在手心里颠了颠。
真沉。
拿来砸人倒是个好武器。看这卖相,送给奶奶压咸菜坛子都嫌磕碜。
当她是收破烂的?
一股火气"腾"地蹿上来。
"给老子爬!谁要你的施舍!"
手已经甩到最高点了,手指头松开就能把这铁疙瘩扔进旁边的臭水沟里,这辈子都见不着。
但她没松手。
胳膊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为啥子没扔?
因为她救了自己?还是因为那句"活下去"?
真仪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觉得心里有根弦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想扯断又扯不断。这感觉让她很不爽,非常不爽。
窝囊窝囊,真窝囊。
"……算了。"
真仪把手收回来,盯着掌心里那个灰不溜秋的铁圈,嘴角往下撇。
"算老子欠你一回。"
她这么说着,鬼使神差地,伸出左手把手腕送了进去。
其实她也没想太多,就是戴着看看,反正又不是啥值钱货色,权当废铁。要是不好使,回头扔也不迟。
结果。
金属环接触皮肤的一瞬间,那种预想中冰冷粗糙的触感完全没有出现。手环滑了进去,比真仪想象的顺利得多,就像是量身定做的尺寸。
"咔。"
清脆的一声。
真仪还没反应过来,手环就像是活了一样,内径自己收了一圈,严丝合缝地贴在她手腕上。
"嗯?"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手腕那个位置往外淌,顺着血管跑,跑到肩膀,跑到胸口,跑到那条还在发酸的左腿。跑到哪儿,哪儿的疼就松快了几分。
刚才那种快要把人拖进泥潭里的虚脱感,居然稍微退了退。
"哦?"
真仪动了动手指。抬起左手在路灯底下转了转。
更邪门的是,这东西拿在手里的时候明明沉得跟秤砣似的,戴上之后一点重量都感觉不到。就像手腕上本来就长着这么个圈,浑然一体。
真仪皱起眉头。
确实有点门道。
但她高兴了还没三秒钟。
"……等等。"
她用右手抓住手环,试着往外拔。
纹丝不动。
使劲拔。
还是纹丝不动。
真仪脸色变了,她攥着那铁圈拼命拽。往左拧、往右拧、压着手指使劲缩——手腕上的皮都勒红了,手环像是焊死在骨头上一样,连转都不转一下。
"先人——!"
真仪急了。
她抓着手环又拉又扯,站在路灯底下跟自己的左手较劲,那架势像是要把自己手剁下来。
折腾了好一阵,累得气喘吁吁,手环依旧稳如磐石。
"那个婆娘果然没安好心!给老子套个铁箍箍,是想拿老子当狗拴迈!"
真仪喘了半天,最后"啪"地一声把左手甩下来。
取不掉就取不掉。
"……爱咋咋地。反正也不重。"
她恨恨地瞪了那铁圈一眼。越看越觉得像犯人手上的镣铐,跟她这一身破烂衣服倒挺般配。
一阵凉风灌进衣领,真仪抖了一下。夜已经深了,白天残留的暖意早就散干净了,她这身千疮百孔的运动服跟没穿也差不多。
疼痛和疲惫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凶。刚才手环带来的那阵暖意像退潮一样慢慢缩回去了,好像只是给了她一口续命的气,不多不少,刚好够她不在路边倒下。
真仪打了个冷战,扶着路灯杆喘了几口气,一边往前走,一边打量周围。
这里她认得。
是洲本町西边的旧干道。她被怪物从堤坝上打下来之后,钻了一段地下检修通道,又摔进排水渠里……最后被那阵怪风拎出来甩到了这条公路上。绕了一大圈,其实离出发点没多远。
路的一边是废弃的防波堤和干河道,另一边是几栋黑漆漆的旧仓库。再往东走,能看到高速公路的高架桥,桥墩子后面就是洲本町的居民区。
也就是说,往东走个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东洲本站那一片。
真仪的脑子"咔"地转了一下。
上班。
对,上班。
今天是她在罗森打工的第一天,横山店长排的班是晚上八点到凌晨。她被怪物追着跑的时候大概是七点刚过,也就是说……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找了半天,终于在马路对面一家挂着红灯笼的烧鸟店门口发现了一个电子钟。
红色数字在黑暗里特别扎眼。
【23:24】
真仪的脑子"嗡"了一声。
十一点二十四?
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怀疑是自己被打傻了看错数。但那红色数字无情地跳了一下,变成了【23:25】。
一股比刚才面对怪物还要凶猛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糟……"
完球了。
迟到三个半小时。
不,这已经不叫迟到了。这叫旷工。这叫不告而别。第一天上班,信誓旦旦保证要好好干,结果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消失了三个半小时。
横山店长现在肯定气炸了。
真仪脑子甚至能联想到那幅画面了:店长坐在收银台后面,脸拉得老长……
"那个细川真仪拿了钱就跑路了是吧?好啊好啊,我倒要看看她还有没有脸回来。"
完了完了完了。
真仪抱着脑袋在路灯下面转圈。
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去了说什么?
"对不起店长我迟到是因为被三只怪物追着打差点死在路上"?
鬼信啊!
但是——不去?
不去更完蛋。
拿了人家三十万,签了字据的。答应了每周一三五晚班,第一个晚班就放鸽子。这事传出去,横山不找她算账,三轮那边也交代不过去。到时候不光是丢工作的问题,搞不好都要被当成诈骗处理。
奶奶从小教的,一口唾沫一个钉。答应了的事,就算是爬也要爬过去。
去,现在就去。就算被骂,被扣钱,被当面开除,也比当缩头乌龟强一万倍。
真仪打定了主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又犹豫了。
她现在这副德行。
头发跟鸡窝一样,上面挂着枯草碎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不用说了,跟条抹布没两样,身上一半是泥浆一半是血。
这形象走进便利店,打工肯定没门了。
"要不先回去换身衣服……"
不行。一来一回又要花好久,到时候都半夜了。而且她压根也没有可以换的衣服。总共就这两身行头,另一身昨天洗了还没干。
那就直接去?顶着这张鬼脸?
走大路也不行。这个点虽然人不多了,但保不齐有巡逻的。她这模样要是被洲本交番的警察撞上,十有八九要被当成什么暴力事件的当事人盘问半天。上次在便利店门口那两个女警就已经够麻烦了,要是再来一回,光凭她身上这些伤就够她在派出所坐到饱。
"得走小路。"
真仪在脑子里翻找着昨天的记忆。
昨天下午横山带她熟悉周围环境的时候,在便利店后门那块转过。那里有条窄巷子,两边是仓库的铁皮墙和堆垃圾的空地,平时连流浪汉都嫌那边味道冲不愿意去。
从那条巷子绕过去的话,可以直接到便利店的门口,不用经过正面的大马路。
"垃圾道啊……"
真仪苦笑了一声。
正好,跟她现在的样子般配。
她吸了口气,迈开步子。左腿一落地就传来一阵钝痛,骨头虽然接上了,走快了还是不太利索。她只能放慢速度,贴着路边的墙根,借着建筑物和树丛的阴影往东挪。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真仪那身破衣服根本挡不住。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在身上乱摸。她两条胳膊抱着自己,牙齿开始打架。
前面的路其实不远。从这里到东洲本站那一片,正常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但真仪现在的状态不容乐观。
走了一段,脚步越来越沉。身体里那种透支的感觉在往外冒。
真仪的身体底子一直很好,好到不正常的程度。但今天晚上的事把她榨得差不多了。先是被从堤坝上打飞,接着在隧道里跑了几百米,然后跟三只怪物正面交手,断了一次腿,背上挨了一记……就算她的身体能自己修,修也是要消耗能量的。而她从昨天到现在,除了在便利店吃的那顿之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肚子准时地叫了一声。
"咕——"
真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瘪下去的腹部,头一回觉得饿是真要命。
路边的烧鸟店还亮着灯,烤肉串的焦香味飘过来,勾得她喉咙都在动。但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一是兜里真没钱了,二是就她这德行走进去,老板怕是直接打电话叫警察。
"……忍着。到了店里再说。"
只要到了店里……只要到了就行。
真仪把这个念头当成吊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一步一步地往前拖。
走着走着,街道两边的路灯比刚才密了不少,惨白的光一圈一圈打在地上。真仪下意识地压低身子,尽量躲着光亮的地方走。
前面出现了一个路口,右拐之后就是那条通往便利店后门的小巷。
真仪拐过去。
巷子果然又窄又臭。两边铁皮墙上贴满了被雨水泡烂的小广告,地上散落着压扁的纸箱和扔的到处都是的塑料袋。角落里有个绿色的大垃圾桶,盖子没关严,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往外冒。
真仪捏着鼻子从垃圾桶旁边绕过去,差点踩到一只正在翻东西的野猫。那猫被吓了一跳,弓起背"嗷"了一声跑掉了。
"比那些批玩意还哈人……"
她嘟囔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巷子的尽头就是罗森东洲本店的后门。
一扇灰色的铁门,上面挂着"关系者以外禁止"的牌子,旁边堆着几摞等待回收的空纸箱。
铁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
还好,有人在。
真仪站在门前,心跳很快。
横山会什么反应?
会骂吗?会赶她走吗?
管他呢。骂就骂,赶就赶。哪怕是让她跪下来把地板舔干净,也要先把今天的事交代清楚。
真仪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铁门。
与此同时,罗森东洲本店。
"哈啊——"
横山雅美毫无形象地趴在柜台上打了个大哈欠,抬手看了看表。
23:45。
"这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啊。"
她转着手里的圆珠笔,百无聊赖。
今天晚上,对于横山雅美来说绝对是个无聊透顶的夜晚。
平时这个点店里怎么也该有点人气儿。虽说洲本町是个穷地方,但越是穷地方晚上的夜猫子就越多。下了夜班的工人、刚从弹子房出来的赌鬼、无所事事的小混混,总得来买包烟买罐啤酒,顺便跟她这个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贫两句嘴。
可今天邪门了,从十点钟开始连个鬼影子都不上门。
而且不仅没客人,甚至连店员都没得。
那个四眼仔安田早上临时过来请假,说要参加什么"决定人生命运"的补习,脸上的痘痘都快急的爆出来了。早请晚请偏偏挑在上班这天请,横山也是挺佩服他,不过读书人的事情嘛总得有点特权,横山于是大手一挥准了。
至于浅野更别提了,三天前就咋咋呼呼地请了事假,说广岛老家二大妈的三侄女要结婚,非回去喝喜酒不可,那说的可是感动天地,眼泪鼻涕糊一脸,搞得横山不答应就是辜负了这个大孝女的一片孝心似的。
唉。
现在这些年轻人就是这样懒驴上磨屎尿多的死出,眼里没活,不该自己干的恨不得就躺地上不动。横山也懒得说他们,毕竟自己正当年的时候也过得是浑浑噩噩的荒唐日子,没好到哪去。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
这偌大的便利店今晚就剩横山雅美一个孤家寡人了。
"唉,老了,还得守夜班。"
她嘟囔着,随手从旁边摸了包鱿鱼丝。
"也不知道那个新来的丫头怎么样了……"
横山嚼着鱿鱼丝,脑子里蹦出了细川真仪那张总是苦大仇深的脸。说是去办事,这一办就办到现在。
莫非她……
拿了钱跑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了。那丫头眼神虽然凶,但底子是正的。那种把脊梁骨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干不出这种事。估计是遇到麻烦了。
"这年头,谁活着容易啊。"
横山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柜台边那台老旧的夏普电视机上。这是她从仓库里搬出来专门用来打发守夜时光的,14寸,画质一般,但好歹带个VCR功能,能放录像带。
"算了不想了,看片儿。"
她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录像带,在《一吻定情》《悠长假期》之类的纯爱剧里挑了半天,最后抽出一盒封面印着个戴面具壮汉的带子。
《十三号星期五9:杰森下地狱》。
"嘿,就你了。"
横山也算这个系列的骨灰级粉丝。想当年还是个梳大波浪、穿皮衣的小太妹,跟那个现在不知道在哪发财还是死了的不成器前夫,在神户一家破电影院里看过这系列第一部。那时候是真怕,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屏幕上那个杀人魔一刀一个,血浆飙得满屏幕都是,她吓得直往那个男人怀里钻,那个男人搂着她拍胸脯吹牛,说有他在,就算杰森来了也得吃他一拳。
"切,骗鬼呢。"
横山自嘲地笑了一声,把录像带塞进机器。
电视屏幕闪烁了两下,画面亮起来。
恐怖片这东西,就像是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明知道是假的,明知道会被吓一跳,但就是忍不住想看。
不过,这几年的续集是越拍越烂了。
前几部横山只看过影评,虽然有点心理准备,但这一部还是越看越离谱。
刚开始依旧是杰森追着人跑,被埋伏在树林里的警察用炸弹当场炸成碎片。剧情有些潦草但还说得过去。结果就在杰森被拉到医院之后气氛就开始不对了,那个给杰森验尸的老黑法医看到杰森的心脏,居然直接抓起来……吃了?然后一段假得要命的五毛红光特效咻咻乱飞,那个不死小强堂堂复活。
"卧槽这什么玩意,还玩鬼魂附体?"
横山店长在心里疯狂吐槽。
中间的几个杀人镜头也是一闪而过,一点没拍,看得人直翻白眼。
横山看到后面终于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有个像毛毛虫一样黑黢黢的东西就是杰森的本体,进到谁身体里杰森就会附身到谁身上去。真恶趣味……这种鬼玩人的剧情谁还爱看啊。
但是现实总是比电影更没溜的,横山依稀记得前阵子在哪本八卦杂志上看到的,说这系列明年还要计划拍第十部,杰森上太空。杰森,上太空?这群美国人也太狗屁倒灶了,拍个恐怖片都得火花带闪电,简直扯淡。
横山在心里疯狂吐槽,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屏幕。
电影演到高潮,阴森的树林,诡异的背景音乐,那个戴曲棍球面具的杀人魔提着大砍刀,一步一步逼近尖叫着逃跑的金发美女。
"跑啊!往那边跑!别回头看啊!回头就是死啊笨蛋!"
横山正看得投入,鱿鱼丝都忘了往嘴里送。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响声。
从店后面传过来的,闷闷的。
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铁皮上。
"咚。"
又一下。
横山坐直身子,脑袋歪向后门通道那个方向,竖起耳朵。
风?不像。
四月份晚上的风没那么大劲儿,吹不出这种动静。
猫?也不像。
这一片的野猫被浅野一天天喂的溜圆,半夜只知道趴在垃圾桶后面发情叫唤,搞不出这种动静。
横山等了几秒。
动静又没了。
她身体靠回柜台,眼睛瞥了一眼后门通道口挂的那块布帘子。帘子垂得好好的,一点没动。
"……大半夜神经兮兮的。"
横山骂了自己一句,扭头回去接着看。屏幕上杰森正和女主角的男朋友扭打在一起,刚好到最激烈的地方。她使劲把注意力拽回去。
没用。
因为更不对劲的事情来了。
"滋——滋——"
电视画面突然开始跳。雪花点密密麻麻往外冒,那段本来就阴森的配乐在电流噪音底下扭成一团,嘶嘶嗡嗡。
"操,搞毛啊,卡带了吗……"
横山伸手拍了两下,没用。画面抖了几下,干脆黑了一秒,再亮起来的时候杰森那张面具脸糊成一团色块,看着比正常播放还渗人。
"……行,坏了是吧,挑这个时候坏。"
横山咽了口唾沫。
虽然她确实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但在这深更半夜孤身一人,看着恐怖片,突然遇到这种邪门的事儿,换谁心里都得发毛。
她把电视关掉了。
"啪"一声,画面熄灭。
店里一下子安静到了底。
安静了之后,横山才发觉刚才一直有个东西被她忽略了。
是一股味道。
很淡。细细的一条线,若有若无,从后门通道那个方向渗过来。
别人闻到了大概只会皱皱鼻子。
横山雅美不行。
在那种地方待久了,有些东西会刻到骨头里,跟条件反射一样——
血。
横山对这股味道有切肤之痛的记忆。年轻那会儿替大姐去弹子房收烂账,对方是个胖子,姓什么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张脸跟癞蛤蟆似的。横山堵到那胖子店里的时候,后厨的门缝底下正往外渗水,红的。推开门,自家一个小弟被砍了三刀蜷在洗碗池底下,手捂着肚子,血顺着地砖的缝一路流到她脚面上。
那股味道她到现在都记得。
就是这股味道。
横山把手里的鱿鱼丝袋子轻轻搁到柜台上,另一只手探到柜台下面那个隔层里,手指碰到一根冰凉的金属棒。
ASP伸缩甩棍。收起来二十公分出头,甩开了将近半米。神户时候的老家伙事,来碧海市之后一直丢在柜台底下吃灰,几年都没摸过。
横山把棍子抽出来,手腕一抖。
"啪。"
三节钢管利落地弹开。
横山抄起来掂了两下,手感半点没退,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横山把电视旁边那个小收音机也关了。店里现在除了冰柜发出的嗡嗡声和头顶日光灯的电流响,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股血腥味比刚才更明显了,从后面那条通道里顺着风一阵阵往里"渗"。
有人在后门那里。
身上带着血。
横山脑子转得飞快。
后门连着那条垃圾巷,平时只有早上送货和倒垃圾的时候才用,夜里那边没路灯,巷子又窄又臭,正常人不走那儿。
虽说洲本町的这一块靠近港区,治安算过得去——但她前两天才听来这里的熟客提过一嘴,说最近老填海区那片有一帮路数不正的人在流窜作案。
横山在心里过了三种可能。
最坏的,被人追杀的危险人物,带着伤躲进来了。
第二坏的,喝多了打架的醉鬼,流着血瞎撞进来了。
最好的……她没想出来。大半夜身上带着血出现在便利店后门的,就没有什么好情况。
横山弯下腰,脚步放轻。
她绕过柜台。
绕过饮料冷柜。
绕过速食台。
绕过杂志架。
通道口那块布帘子离她只有三四步了。
血腥味浓得她不由得皱了下鼻子。
帘子纹丝没动。
但横山的直觉告诉她——后面有东西。
她把甩棍往前抬了抬,棍尖对准帘子。左手捏住帘角。
"三、二、一——"
棍尖把帘子挑起来。
灯光从店里涌进去,照出四五步远。
地上有东西在反光。湿漉漉的,红里带黑,一滩接一滩,从后门口一路蜿蜒到帘子底下,像是有人拖着什么沿路洒出来的。
在那串污迹的尽头有一个人。
靠在通道墙壁上。
说"人"都有点勉强。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衣服已经不叫衣服了,破成一绺一绺挂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全是口子,长的短的深的浅的,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有些结了黑壳。脸上糊满了泥浆和血污,五官完全看不清楚,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上头,更是鬼都认不出。
那个人半蹲半靠在墙根,一只手扒着后门的铁框,整个身体在打摆子,晃啊晃的,随时要往前栽。看身量——像是个年轻女的。
“妈呀!”
横山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货架,"哗啦啦"几包方便面掉在地上。
她的手抖了。甩棍差点脱手。
出来之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受伤的、被砍的、打架打输的——什么可能都想过了。
但她没想过是这样的。
这根本像是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
后门那块地方光线本来就暗。头顶只有一根快坏的日光灯管在那"啪嗒啪嗒"地闪,把这个血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吞掉。那张根本分辨不出长什么样的脸,湿头发底下露出来的一双眼睛……
“操……”
横山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追杀、什么醉鬼、什么外面来的坏人……
这是鬼。
这就是鬼!
这是她横山雅美这辈子造的孽遭的报应,今晚上门来索命的。
“鬼……鬼啊……”
横山的膝盖一软,"扑通"坐到了地砖上。甩棍从手里滑出去,"咣当"砸在脚面上,都没觉得疼。
"鬼……鬼大姐……"
横山的声音全变了调,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全是气音。
"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呀……"
她两只手合到了一起,十个手指头筛糠似的抖。
“冤有头债有主……大姐……不不不不,鬼大人……你看我横山雅美只是年轻时候混账了点,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啊……我就是个臭开便利店的……你要是有什么冤屈,你去找害你的人啊……别找我啊……”
横山一边嘴上不停求饶,一边盘算着。
这女鬼看起来身板挺细狗的,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腿脚好像也不太利索,一直哆哆嗦嗦的。要是这女鬼突然不给面子扑过来,自己这一棍子下去……自己应该……大概……也许能赢?
就在横山店长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准备跟女鬼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那个"鬼"倒是没动,她还是那个半蹲的姿势靠在墙上,浑身发抖。
"……电……"
那个人终于挤出了动静。含混不清的,像嘴里灌了泥。
“啥?电?”
横山愣了一下。这女鬼要电干嘛?充电?还是想电死我?
"……电……长……"
不对,她说的那个词似乎是……
店长?
这年头的孤魂野鬼都这么有礼貌了吗?索命之前还得先确认一下职位?
“你……你叫我干嘛?”
横山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女鬼”的脑袋轻轻点了一下,从一堆气音里挤出了几个支离破碎的字。
"我……来……上班……"
“啊?”
横山店长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上班?
一个浑身是血、看着像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女鬼,大半夜跑到便利店来说要上班?
这是什么阴间笑话?
“你……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店里招的是活人,不是贞子,也不要……那种东西……”
横山试图跟女鬼讲道理。
“是……我……”
女鬼似乎有点急了,她抬起那是脏兮兮的手,想要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我是……稀……细川……”
细川?
这个姓怎么有点耳熟?
她眯起眼睛,借着店里的灯光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个“女鬼”。虽然脸花了,衣服烂了,但这身板,还有那股子就算快死了也硬邦邦立在那里的倔劲儿……
“卧槽?!”
横山店长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没跳起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也不管脏不脏了,一把撩开那“女鬼”额前那一缕碎发。露出来的赫然是那幅像别人欠了她一百万的臭脸。
“细川真仪?!”
横山雅美简直要被气笑了。
“我操,你个死丫头!你这是去哪儿了?!”
她上上下下把真仪摸了一遍,确认这还是个热乎的大活人,而不是什么鬼玩人的玩意儿,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一股无名火就冒了上来。
“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你……你这是去科索沃给美国人炸过了吗?这么晚还弄成这副鬼样子来我这,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啊!”
真仪看着眼前暴跳如雷的店长,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没……没得事……”
她咧开嘴,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就是……碰到点……麻烦……”
“麻烦?我看你才是大麻烦吧!”
横山虽然嘴上骂得凶,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赶紧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真仪,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你再说我都怕你断气!”
横山是个老江湖,脑子转得飞快。
真仪搞成这副德行,这满身的血,还有衣服上那种像是被利器划开的口子……
这丫头肯定是惹上什么大事了,搞不好身后还追着一大票仇家。
横山警惕地往门外瞅了一眼,除了一个被风吹的老高还在飘荡的垃圾袋,什么都没有。
“你等等!靠在那别动,别走到店里!”
“晓得了……”
横山飞快地跑回柜台从抽屉里翻出遥控器,啪的一下把监控系统给关上。她又探出头去,确认了前门四周并没有什么人经过之后,锁上电动门,顺手把挂在门把手上的牌子翻了个面,从【营业】换到了【准备中】。
“电……店长,我……”
真仪张了张嘴,努力想解释什么。
“闭嘴!”
横山把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后面那个挂着“员工专用”帘子的小门。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更衣室去!”
横山的表情严肃得吓人,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开玩笑的样子。
真仪被横山店长那两道像是要吃人的目光给瞪了回去,只好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钻进了那个挂着“员工专用”布帘的小门,进了更衣室。
说是更衣室,其实就是仓库角落里用几块胶合板隔出来的一个狭窄空间。头顶上的一盏白炽灯把真仪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堆满货物的架子上,显得格外凄凉。
真仪靠在冰冷的墙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在外面那是硬撑着一口气,现在一旦松懈下来,那种钻心的疼就蹭的一下上来了。左腿现在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她冷汗直冒。
“哗啦——”
帘子掀开,横山端着一个红色的脸盆走了进来。盆里冒着热气,那是她刚从热水机里接出来的。左手臂夹着个白色的急救箱。
“杵在那儿当门神呢?”
横山店长把脸盆往旁边一箱矿泉水上一搁,一边麻利地打开急救箱。
“看我干什么?脱啊。”
真仪愣了一下。
“脱……脱衣服?”
她双手抓紧了领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咚”地撞在了货架上。
“废话。”
横山翻出一瓶碘伏和一大盒棉球。
“你不脱衣服我怎么给你把伤口弄干净?隔着这身破烂布条给你上药啊?”
真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耳根子烧了起来。
“不……不得行。”
她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
“有什么不得行的?”
真仪把头扭向一边,死活不肯松手。
“我……我没在人面前脱过衣服。小时候……只有奶奶给我洗澡的时候,才脱过。”
在真仪的印象当中,上老家的澡堂对着那群老太太们自己也得遮遮掩掩,后来到了少年院洗澡都是有隔间的,谁也没工夫看谁。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小屋子里被一个刚认识一天的大姐盯着看,简直是破天荒了。
“哈?”
横山店长气极反笑。她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溅起几滴热水。
“我说细川真仪,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浆糊?都这个时候了你想搞毛啊?”
横山叉着腰,那股江湖气瞬间就冒了出来。
“大家都是女的,你害个哪门子的臊?就你那身板……”
横山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真仪身上扫了一圈,哪怕隔着那身破烂且宽大的运动服,她也能精准地判断出下面的“地形”。
“飞机场一个,谁稀罕看啊?你就是倒贴钱请老娘看,老娘的眼睛都得报工伤。”
“这……”
真仪被她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只能瞪着眼睛干生气。
“行了,没时间和你废话。”
横山完全不给她机会,一步跨上前,那气势逼得真仪差点坐到身后的纸箱子里去。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坨烂肉似得,还在那边扭扭捏捏的……那些伤口里全是不知道哪儿蹭来的脏东西。现在的天气这么热,你要是不让我给你清理干净,等到明天早上那些伤口全都化脓流黄水,你就等着哭去吧!到时候柱个拐,连上街要饭都没你的份……”
横山的话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扫射过来。
“脱!马上!老娘不说第三遍!”
真仪看着横山那双焦急的眼睛,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她知道店长说得对,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不能就这么烂在这儿。
“……晓得了嘛。”
真仪慢吞吞地松开了抓着领口的手。
拉链早就坏了,只能像脱T恤一样把那件破烂的外套往上扒。背后的伤口早就和那身烂衣裳黏到一道了,真仪一边把衣服剥下来,一边疼得嘴角直抽抽。
随着衣物一件件褪去,真仪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逐渐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横山原本还想再损两句“果然没料”之类的话,但当下面惨不忍睹的皮肤终于露了出来的时候,到了嘴边的话还是硬生生地卡住了。
“妈呀……”
横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哪里是身体,这简直就是一张胡乱拼起来的破布。
背上有一道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的长长的血痕,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森森的白骨。四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有些伤口里还嵌着细小的石子和玻璃碴。左腿膝盖处肿得老高,大块的紫黑色。
除了这些触目惊心的新伤,这具瘦削的身体上还遍布着无数陈旧的伤疤。有些是细长的条状,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打过;有些是圆形的烫伤痕迹;还有些是不规则的块状疤痕……它们层层叠叠,记录着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女过去所经历的种种磨难。
这丫头……还是人吗?
横山见过被人砍得血肉模糊的,也见过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但像这样,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一声不吭地走回来还能梗着脖子跟人吵架的,她是真没见过。
正常人受了这样的伤早就死了三遍了,不死也只剩一口气,躺在ICU里插管子了。
“你……”
横山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那些伤口的轮廓,不敢真的碰上去。
真仪还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儿,双臂有些不自然地护在胸前,眼神飘忽。
“咋子嘛?很难看是不是?”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就说莫看嘛,看了要做噩梦的。”
“多什么嘴。”
横山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泼辣劲儿。她转过身,把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了个半干,试了试温度。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嗯。”
热毛巾敷上后背的那一刻,真仪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种热辣辣的刺痛感混合着污血被擦去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横山的手法很轻,很细致。她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泥沙和血污清理掉。每当真仪的身体因为疼痛而颤抖时,她的动作就会停顿一下,轻轻吹口气,然后再继续。
小小的更衣室里,只剩下毛巾在水里搓洗的声音,和真仪偶尔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怎么回事?”
横山一边用镊子夹出一块嵌在肉里的小石子,一边沉声问道。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你这是惹上谁了?”
横山顿了顿,把沾血的棉球扔进垃圾桶,从罐子里夹起一个新的。
“是不是后面还有人跟着你?要是惹了道上的,你跟我说实话。虽然我现在不混了,但在洲本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这张老脸还能卖几分薄面,哪怕是去求那个死鬼,我也能帮你把事儿平了。”
真仪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才认识一天的店长会说出这样的话。那种久违的被人护着的感觉,让她那一颗早就冷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心居然有点发酸。
但是,这事儿横山平不了。那不是人。那是吃人的怪物。
“不晓得。”
真仪闷闷地回了一句。
“什么叫不晓得?!”
横山手上一重,疼得真仪龇牙咧嘴。
“你被人打成这副德行,你跟我说你不晓得对方是谁?你脑袋被打坏了啊?”
“就是不晓得嘛……”
真仪有些烦躁地扭了扭身子。
“我也没看清,反正……反正就是些哈批。”
“对面有多少人?”
“……三个。”
真仪支支吾吾地说道。
“三个?”
横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真仪。
“三个大男人?把你打成这样?然后呢?他们放你走了?”
看这伤势,对方明显是下了死手的。怎么可能只打一半就放人?
“后来……”
真仪脑子里闪过那个蓝衣女人挥舞大刀、一刀把怪物劈成两半的画面,又闪过那些怪物化成黑烟消散的场景。
“后来怎么样了?你跑了吗?”
“没跑。”
真仪下意识地摇摇头。
“全死光了。”
哐当!
横山手里的镊子掉进了医药箱里。
“死……死光了?你把他们……全杀了?”
横山只觉得天灵盖一阵发麻。她曾经最多也只是打打群架,帮大姐大搞搞业务,从来没沾过人命官司。这要是杀了三个人……那可是惊天大案啊!
“那你不是闹出人命了啊!”
横山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刚来第一天就给我干出这种事?!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杀了三个人你还能跑得掉?!”
她急得原地转圈,手足无措。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尸体呢?你埋哪儿了?有没有人看见?哎呀我真是疯了,我居然把你这个杀人犯带进店里来了……”
真仪看着横山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顺嘴胡说八道闯了大祸。
“不是!哎呀不是!”
真仪赶紧摆手,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不是人死了!是……”
是怪物死了?
这话要是说出来,估计横山店长会直接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或者觉得她在耍她,然后一脚把她踹出去。
“是……是什么嘛!”
横山死死盯着她。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死了活的?!”
“是……是……”
真仪憋红了脸,试图编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是……是狗!”
真仪急中生智,大声喊道。
“狗?”
“对!就是野狗!三条那种很大很大的野狗!疯狗!”
真仪一边比划一边信口开河。
“我走到那个大坝那边突然窜出来三条疯狗,逮着我就咬。我没办法啊,我就跟它们打……然后……然后把它们都打死了,扔河里头去了。”
横山狐疑地看着她。
“狗把你咬成这样?这伤口看着像刀砍的啊。”
“那狗……那狗牙齿尖嘛!像刀子一样!而且那地方到处都是破铁皮烂玻璃,我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就划伤了嘛!”
真仪越说越觉得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底气也足了起来。
“真的!不信你去那个河沟沟里头看嘛,还在那儿飘起咧!”
横山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天,最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箱子上。
“吓死老娘了……原来是狗啊……”
虽然这个理由依然有很多漏洞,比如什么狗能把人伤成这样,比如这丫头怎么可能徒手打死三条恶犬,但在“杀人”和“杀狗”之间,横山显然更愿意相信后者。
毕竟,毕竟这姑娘一脸傻气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说谎的类型。如果真的是杀了人,这丫头怎么可能还这么淡定地跑来上班?
“你这死丫头,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全死光了’,我还以为你把谁全家给灭门了呢!”
“硬是嘛。”
真仪乖乖地转过身,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是糊弄过去了。
“行了,狗就狗吧。算你命大,遇到疯狗还能捡回一条命。转过去,还没擦完呢。”
横山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重新拿起镊子和棉球。
当擦拭到手臂的时候,横山的目光落在了真仪左手手腕上。
那里套着一个灰扑扑,看起来沉甸甸的金属圆环。
那东西看起来不像是首饰,既没有光泽,也没有什么精美的花纹,就像是从某个废旧机器上拆下来的零件,充满了粗糙感。但奇怪的是,它紧紧地贴合在真仪的手腕上,仿佛是长在肉里一样。
“这是什么?”
横山好奇地伸出手,想要摸一下那个铁圈。
“别动!”
真仪猛地把手缩了回去,反应大得吓人。
横山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
“干嘛?摸一下又不会坏。看把你宝贝的。”
横山撇撇嘴。
“这玩意儿看着怪模怪样的,也不像个镯子。怎么,又是外面哪个野小子送你的?”
“不是。”
真仪把左手藏在身后,眼神有些躲闪。
“这是……是个表。”
“表?”
横山店长差点笑出声来。她一把拉过真仪的左手,指着那个光秃秃的铁圈。
“你没睡醒?你告诉我这玩意儿哪里像个表了?这分明就是个铁箍嘛!”
“这就是个表!”
真仪急了,脖子一梗。
“这是……这是那个……最新的电子表!高科技!平时不显字,一按才出来的!你不懂!”
“哈?高科技?你当你是詹姆斯邦德呢?还高科技。我看这就是个破铁圈,你是被人忽悠了吧?”
“你莫管嘛!”
真仪用力挣脱横山的手,把那个手环死死地护在胸前。
“这是……是有个人给我的。好重要的东西。”
虽然真仪嘴上说着不要,心里也觉得那个蓝衣服女人傲慢得让人讨厌,但潜意识里,她觉得这个东西不能丢,绝对不能丢。
横山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摇了摇头。
“行行行,表,是表行了吧。真是服了你了。”
横山更确信这家伙确实是脑子受刺激了,被疯狗咬了还能把个破铁圈当成宝贝。
“好了,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
横山最后缠紧真仪膝盖上的纱布,拍了拍手。
“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好在没伤到骨头和内脏,就是些皮肉伤。你这身子骨也是够硬的,属蟑螂的吧?”
她一边收拾着医药箱,一边指了指地上那堆沾满血污的破烂衣服。
“这些不能要了,都烂成这样了也没法补。待会儿我给你拿到外面烧了,也省得被别人看到了怀疑。”
“不行!”
真仪一听要烧衣服,顾不上身上的疼,就要去抢那堆破布。
“不能烧!我就这一套衣服了!烧了我穿啥子?裸奔迈?”
她现在的全部家当就剩一套旧衣裳,身上这套要是没了,明天她就真的只能裹着床单出门了。
“你……”
横山店长看着她那副穷酸样,气得直翻白眼。
“你这家伙真是会给自己来事!就这堆破布,给叫花子人家都嫌寒碜,你还当个宝?”
她一把将真仪按回板凳上。
“等着!”
说完,横山转身打开了旁边的铁皮衣柜。
一阵翻找之后,她扔过来一套衣服。
“穿这个。”
那是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条宽松的七分裤。
“这是我以前穿的,稍微有点大,不过你个子高,应该能撑起来。”
横山自己身上那件T恤领口有点低,但这件倒是挺正经的,上面印着一个骷髅头的图案,看着挺酷。
真仪也不客气,抓过衣服就往身上套。
虽然她年纪轻,才十五岁,但这两年在外面流浪、干活,骨架子早就长开了。尤其是肩膀和腿,线条结实流畅。这套大人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那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感,反而透着一种别样的野性美,像个酷酷的街头少年。
“哟,还挺合身。”
横山打量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收拾收拾赶紧回去吧。”
横山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二点半了。
“都这个点了,你快走后门回去吧。我闭店不能闭太长时间,还要把监控打开了做生意呢。要是给总部看见我这时候关门,又要扣我钱了。”
“不行。”
真仪把裤腰带系紧,站直了身子,一脸严肃地看着横山。
“我的班还没上。”
“哈?”
横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还上个屁的班啊!你要不要命了?回去躺着!”
“我可以干别的。”
真仪根本不听,她挽起袖子,露出缠着绷带的小臂。
“我不站柜台,我去理货,去搬箱子。我答应了今天要来上班的,拿了钱就要干活。这是规矩。”
“规矩个屁!”
横山气得想拿盆扣她脑袋上。
“你现在是个病号!病号的规矩就是休息!赶紧给我滚回去!”
她推着真仪往后门走,想把这头倔驴赶出去。
但真仪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愣是梗着脖子不动弹。横山推了两下没推动,反而把自己累出一身汗。
“我不走。”
真仪死死地抓着门框。
“我要上班。”
两人就在这狭窄的过道里僵持着。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分钟。
“唉……”
横山长长地叹了口气,彻底没脾气了。
“你真是个死心眼……我真是怕了你了。”
她松开手,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丫头这股子倔劲儿,跟当年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让人恨得牙痒痒,又忍不住有点心疼。
“行行行,你要上就上吧。真拿你没办法。把这个贴上。别吓着客人。”
横山转身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张大号的创可贴,啪的一下贴在了真仪的脸上,正巧盖住了她左边脸颊上那道最明显的伤口。
“还有,卫生间里有洗发水,去把头冲一冲,洗把脸,全是味。”
横山指了指外面。
“你想上就滚去站柜台去。但是有言在先,不要乱动,不要搬重物,就在那儿收银。有客人来了让你干嘛就干嘛,没事就给我老实坐着。听见没有?”
“听见了。”
真仪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
“谢谢店长。”
“谢个屁。赶紧滚。”
横山没好气地挥挥手,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门外。她摇了摇头,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真是个……怪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