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期一。
也是藤原华老师这几年来,最不想出差错的一天。
她今天也照例穿着那身熨得笔挺的浅灰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站姿端正,脸上也挂着教师该有的那种和气笑容,见一个学生就点一下头,说一句“早”。表面看着没什么异样,实际上她肚子里从起床起就一直像塞了块石头,坠得她难受。
她抬手看了一眼表,时间还早,可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二十分钟了。主任只说让她在校门口等,说那个新生今天会来,至于几点到、从哪个方向来、会是什么打扮、脾气怎么样,一句实在的都没有。
想到这里,藤原华又忍不住想起上周那场谈话。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不久,她刚把D班交上来的公民小测验卷抱回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年级主任那边的事务员就给她的工位来了电话。
“藤原老师,教务处的东山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藤原华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糟了,是不是D班又有人惹祸了。
毕竟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D班在碧海女校这个地方,虽然还没离谱到传说中的问题班那种程度,可也的确不好带。
资优班的孩子闹脾气,通常闹得很高级,哭一哭,沉默几天,或者在家长茶会上拐着弯给你穿点小鞋。D班不一样,D班比较直接。有人上课睡觉,有人拿着化妆杂志藏在课本里看,有人把体育课的球鞋晾在教室后窗一整天。再加上有几个显眼包时不时就能折腾点让老师头疼的小把戏出来。
藤原华一路都在想到底这次又是谁惹祸了,但事情却和她想的稍微有些不一样。
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藤原华不由得愣了一下。
东山主任竟然没在逗鸟。
主任办公室里平时最吵的就是鸟,挂了一排鸟笼,吱吱喳喳叫得人头都大。东山本人偏偏又很喜欢,一边办公一边拿小米逗它们,说是什么“自然能安定人心”。藤原华每次进来,都觉得自己像误入了哪个退休老人俱乐部。
那天不一样。
所有鸟笼都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一只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叫。东山主任那个浮夸的小老头坐在桌后,脸上也没了平时那种夸张得发假的笑,整个人竟然罕见的比平时正经了不少。
藤原华当时就心里一突。
“主任,您找我?”
东山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她坐。
“咳咳……藤原君,今天找你,是有一件重要的事。”
藤原华坐下的时候,腿都不自觉并紧了一点。她脑子里不断地闪过“该不会要调我去别的班”“是不是学校要缩编”这种很现实的问题。
东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薄薄的纸夹,推到她面前。
“下周一,有一个新入学的学生,会安排进你们一年D班。”
转学生?
这倒不算少见。碧海女校虽然门槛高,年中插班的学生也不是完全没有,多半是哪家突然搬来这里的干部子女,或者本系高层中途从大阪、神户或者关西其他地方调过来的孩子。手续麻烦归麻烦,总归还是学校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藤原华翻开那份档案,只看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太怪了。
姓名栏上写着“细川真仪”。
这个姓挺少见,名字也取得挺有意境的,乍一看是个有点家世的。
藤原华又瞄了一眼照片。那张一寸证件照拍得非常不友好,少女的黑发垂着,眼神又冷又直。说漂亮也是漂亮的,可一点都不讨喜,反而让人紧张,像是下一秒就会从相纸里冲出来揍人。
再往下翻,就更奇怪。
出身地写得很模糊,只写了长崎县。
家庭情况栏全部是空白,监护人信息也像是后补的,填的是祖母,后面还有一个括号“无血缘关系”。
纵使藤原华再迟钝,也有些开始感觉不对了。
再接着看,既往教育经历一栏只有一所私立小学的入学记录,其他地方有好几处改动痕迹,基本上只写了县市名,学校的具体名字都被涂掉了,有的地方干脆直接缺页。
整份档案看下来像是一个人本来有脸,有过去,有来处的活生生的人,硬生生被抹得只剩个名字。
藤原华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主任一眼。
“主任,这个学生……资料是不是少了点?”
东山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上,表情也说不上自然。
“藤原君……我只能说有些内容,不方便公开,都需要做保密处理。”
“那至少也该让我知道一点基础情况吧?”
藤原华试探着问。
“毕竟是我要带的学生。如果连她以前在哪念书、性格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都不知道,我之后工作也不好开展……”
她本来以为东山会像平时那样打哈哈,把话题糊过去,没想他的反应还是出乎意料。
东山沉默了一下,竟然很诚恳地说:
“藤原君,这个我明白。”
藤原华当时差点没回过气。
东山主任这人,平时对老师们一贯是那种半哄半压的腔调,嘴上说着“辛苦你们啦”,骨子里却总有种上面人的拿腔作势。她来这里四年,真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像样地说过话。
“但是这个学生的情况,确实不是我能随便往外讲的。你只要知道一点就行——这个学生非常重要。”
“有多重要?”
藤原华忍不住接了一句。
东山看着她,慢慢说道:“关系到学校今后的前途。”
藤原华听得眼皮一跳,差点笑出来。
“主任,这个说法也太夸张了吧。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学生……”
“我没夸张。实话跟你说吧,藤原君……这件事,是直接往总裁办公室那边汇报的,直接由我这边负责。”
“什……”
藤原华还是压下了情绪,尽力使脸色不变得太难看。
这事情真是越来越离谱了。平时校内有什么重大活动,最多也就是惊动校董事会的秘书;能扯到集团上,而且还是总裁办公室的事,已经不是她这种基层教员该碰的层级了。
藤原华干笑了一下。
“……这样啊。”
东山见她听进去了,语气也更缓了些。
“所以下周一你辛苦一点,早上去校门口接她。不要让她入学过程出岔子,先把人平平稳稳带到教室。之后她在学校里的日常生活,你也多留意一点。”
“是学习上要特别照顾吗?”
“学习倒不用你太费心。成绩好不好先放一边,这不重要。你主要盯她的操行和人际关系。”
“人际关系?”
“对。她能不能融入班级先不说,至少别闹出什么大问题。你平时多看着她一点,只要她在学校里安安稳稳,不出岔子,顺顺利利毕业,就算大功一件。”
藤原华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是有点发毛了。
这哪像在交代一个普通转学生的事,倒像是有人托学校代管什么穷凶极恶的危险人物。
“主任,我先说明一下。我只是班主任,不是看守所管理员。再说这个学校里的孩子,家里背景都不简单。真要有什么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东山点点头,居然很体谅她。
“这个你放心,学校这里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关于待遇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忧,校董会那边已经说了,你在这件事上的配合会计入特别绩效。之后你的待遇,直接按资优班老师的标准发放,另外还有奖金。”
藤原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碧海女校里,老师之间待遇差别是很现实的。A班、B班的老师,平时虽然累,但拿的钱也真多。D班这种,说好听点是多元化班级,说难听点就是放在最后兜底的,各方面资源都差一点。藤原华每个月工资看着不低,去掉房租水电,寄回奈良老家的钱,再给正在上大学的弟弟打过去一部分,自己手头总是紧巴巴的。她平时连买点日用品都要犹豫半天。
这笔钱,对她来说太实在了。
拿上这个价码,自己根本无从拒绝。
东山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总之万万拜托了,藤原君。”
话说到这个份上,藤原华还能怎么办。
她只是个老师,不是调查员,更不是能左右校方决策的人。上面要塞人下来,她拒绝不了。既然拒绝不了,还有加薪,那也只能硬着头皮接。
“我明白了,主任。我会尽力。”
东山终于也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现在回想起来,藤原华还是觉得不真实。
一个学生,到底能重要成什么样?
她在校门口站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事。主任那天说话的口气,简直像是在给她壮行。
她越想越不对味。
今早出门的时候,她甚至难得化了点淡妆。既然是“重要任务”,至少精神面貌过得去,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熬完夜的邋遢老师。
结果站到学校门口乱想了一阵,那股“我要认真迎接新同学”的劲头一点点就散了。
她抬头看了看校门。
平时这个点,门口总是最热闹的时候。来上学的女生们三三两两地从轿车里下来,各个香香软软,轻声细语的样子,做什么事都要比一般学校讲究得多。
学生讲究,老师当然也得讲究,尤其是这里的老师。
你要是走得快一点,会有学生觉得你毛躁;你要是声音大一点,又会有人背地里说你不够优雅。藤原华刚来的时候,很不适应这种空气。她在奈良读书那会儿,老师们说起教育理想,一个比一个热血,到了这儿,却先学会了怎么在家长面前说话,怎么在学生会面前低头,怎么在领导面前看气氛。
她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适应得多好。
但总算也学会了。
这会儿不断有学生从她面前经过。她们见了藤原华,都会停一下,轻轻低头。
“老师早安。”
“森本同学,你早。”
“早安,藤原老师。”
“嗯,大野同学早啊,今天的发型很可爱呢。”
她嘴角微微提着,一一回应。这些动作都练了好多年,都已经能信手拈来了。
有几个高年级学生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两眼。藤原华也知道自己今天站在这儿挺显眼的。班主任专门站校门口等某个学生,毕竟还是有点稀奇。
不过比起那个,还有让藤原华觉得更反常的事情——
从刚才为止,校门口一个监察部的人她都没有看到。
平时每天早上,这里都会站着几个戴臂章的监察部学生,板着脸检查裙长、袜色、发饰、鞋带,像几尊煞神似的立在门边。别说普通学生了,连老师见着她们都发怵。尤其是那位安藤淑子,个头不算特别高,站在那儿却能把人盯出一身冷汗。
藤原华不是没被她“提醒”过。前年有一回她赶着上课,衬衫领口没整理平,安藤居然还真的拦了她,很有礼貌地说:“老师,仪容请您自重。”把她当场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今天这么大个门口,居然安静的出奇。
这不对啊。
她正站那儿琢磨的当口,后背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哎,藤原老师,你早啊!”
藤原华被吓了一跳。
“啊,佐佐木老师。”
来人是C班的佐佐木礼子,教英语的。三十来岁,卷头发,嘴很快,平时人缘挺好,消息也灵。
“你怎么了?一大早站门口,脸色这么苦。”
佐佐木笑着看她。
“被学生会抓住什么把柄啦?”
“别乱说嘛。”
藤原华赶紧压低声音。
“其实啊,我就是……今天要接个学生。”
“接学生?”
佐佐木眨了眨眼。
“谁啊,这么大排场?哪家千金还得你亲自接?我们学校这些孩子,不都是车一停,自己就进来了吗。”
藤原华被问到了点子上,心里那股憋着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主任就让我在这儿等,说今天有个新生,情况特殊。”
“特殊到让你在门口罚站?我说不带这样的吧,我印象当中只有三笠宫家的公主殿下驾到的时候才整过这一出吧?”
“我哪知道主任是怎么想的啊……”
“嗨,那跟我详细说说呗,到底怎么个事。”
佐佐木顿时来了兴趣,往她旁边站了站。
藤原华本来也憋得难受,左右看了看,附近没有学生贴太近,便小声把上周的事说了个大概。当然,不能说的还是没说,只说主任特意找她,交代要看好一个新转学生,档案也很奇怪,话里话外都弄得像天要塌了一样。
佐佐木越听眼睛越亮。
“哇,真的假的?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也觉得夸张。”
“到底是哪个大佬家的孩子啊?”
“不晓得嘛……”
藤原华叹了口气。
“不过啊我就是想不通,到底什么学生能让主任这样。就算是什么大老板,议员的女儿,来了学校也还是学生啊。难道还能在课堂上点名的时候让我们跪着念她名字吗。”
佐佐木“噗”地笑了出来。
“那倒也不至于。我们学校也还没那么离谱吧。”
她说着,忽然把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我倒是听到一点别的小道消息。”
“什么啊?这么神秘。”
“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佐佐木往校门另一边瞄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才凑近了说:
“其实是上周四,门口这边出了事啊。”
“出了事?什么事?”
“哎呀,你果然不知道。”
佐佐木啧了一声。
“我还以为D班老师最先该听说呢。好像是有个不得了的女生,在校门口把监察部狠狠干了一顿。”
藤原华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
“听说是真的。内部压得很死,学生会那边连正式通报都没发。我也是听办公室里别的老师说的,说是那天早上闹得可不小,那个监察部的安藤同学都亲自下场了,好像最后还吃了亏。”
“等一下,你说的是安藤淑子同学?”
“对啊。”
“她吃亏?”
“我也觉得离谱。”
佐佐木摊了摊手。
“但大家都这么传。说就是因为这个,今天早上才特地把监察部的人从门口撤了,怕又闹出什么麻烦来。”
藤原华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这也太……
她一下就想起了那份档案上那张不怎么和善的证件照。
该不会……
不,不会吧。
可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一切好像又能说得通一点了。
主任为什么说“操行和人际关系”最重要,为什么说别出岔子,为什么甚至把自己待遇都提上去了——这分明是提前发给她一笔精神损失费啊。
藤原华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得精彩起来,佐佐木看她这样,反而更乐了。
“你现在这表情真有意思。”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你今天要接的就是她啊。再说了,你平时不是最不爱掺和这些闲话嘛。谁知道真轮到你自己头上了。”
藤原华很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不自觉地咽回去了。她现在已经没心情争这个。
如果那位新生真就是上周四门口事件的主角,那自己待会儿要面对的,大概确实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了。
“喂,等等,藤原老师你看啊!那边那个,是不是?”
佐佐木顺着学校门前的坡道往下看了一眼,忽然兴奋了起来。
“什么?”
“你看那边,从学院通那头走过来的。”
藤原华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清晨的路上人不少,女生们成群结队。碧海女校的常服是水色的短袖水手服配素色的长裙,设计很养眼。可在那一片柔和的颜色里,有个人影实在突兀极了。
她是一个人走过来的,步子不快。肩上背着个旧的不行的大包,身上穿的却是学校的正装制服。深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领结打得规规矩矩,乍一看挑不出什么毛病。可细看又全是蹊跷的地方——鞋袜和身上的制服完全不搭,尤其是那双鞋,旧得不行,边上都磨得一塌糊涂,袜子也不是学校指定的样式,连颜色都有点发黑。
不过穿着什么的还是小事,最醒目的还是她整个人的气场。
她明明只是走在路上,旁边那些叽叽喳喳的女生却会不自觉地给她让开一些,像是大家都本能地觉得最好别挨太近。
她那张脸生得实在好看,五官利落,眼睛黑得深,头发也长,按理说该是很讨喜的长相。可她偏偏脸上挂着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满是让人心里发慌的低气压。
“……哇,真是她啊。”
佐佐木在旁边吸了口气。
“这也太……”
藤原华也没忍住,小声说。
“像不像去哪踢馆的?”
“你别乱讲。”
“就是嘛。”
那个女生已经走近了。到了校门口,她却没立刻进来,只站在门边,抬头看了看门上的校名牌,又往里看了几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
佐佐木用胳膊肘轻轻撞了藤原华一下。
“去啊,藤原老师,快去接你的学生。”
藤原华干笑了一下。
“你别搞得像我要上战场一样。”
“加油,我精神上支持你。”
“你还是回办公室吧,快上早班会了。”
“那不行,我要看两眼。”
藤原华真是服了她。可眼下也没工夫再说,她只好深吸了一口气,挤出那种教科书般的随和表情,快步往校门口走去。
走近之后,那种压迫感其实比远看着更明显。
藤原华很少会对学生生出这种感觉。按理说自己是老师,对方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再怎么难搞也不至于让她紧张成这样。可眼前这个细川真仪,真的不太像普通学生。
她站在那儿,目光很快扫过路过的学生。按说这个年纪的小女生有机会去到这样的高等学府总会有些兴奋的情绪,可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种警惕,好像这地方是什么军事基地似的,她在估摸从哪边进去最省事,要是真出点什么问题又该往哪边撤。
藤原华甚至觉得自己像在看什么动作片,她如果下一秒就掏出点什么不得了的玩意好像也不奇怪。
“那个……你好。”
藤原华走到她身边。
那个女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瞥差点让藤原华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
证件照已经够让人犯怵了,真人更厉害。那双眼睛实在太直了,看人的时候一点不绕,盯得人一阵阵的不安。
藤原华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但还是硬撑着问:
“请问,你是细川同学吗?”
“我是细川……你是哪个?”
少女盯着她看了两秒,开口了。
这口音,真是很有冲击力。
藤原华听是听懂了,可那语调一出来,还是把她噎得愣了半拍。
“啊,我是你的班主任,藤原老师。今天是来接你的。”
“哦,你是老师的嘛。”
真仪点了下头,看起来既没有很高兴,也没有很失望。
藤原华赶紧接着说:
“那……我们进去吧。教室在主楼那边,我带你过去。”
“嗯。”
佐佐木站在后头,冲藤原华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藤原华没空理她,只想赶快把这尊大神从校门口请进去,别让附近那些学生继续偷偷打量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校园。
刚一进去,藤原华就更明显地感觉到周围气氛不对。虽然今天这条通往主楼的路也还是这么多人,可细川真仪一走进来,周围那些本来在说话的学生,总会不知不觉地把声音放低一点。
有人在看她。
也有人故意装作不看她。
还有几个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大概是认出了她就是最近传言里的那个“把监察部狠狠干了一顿的转学生”,往旁边就急急忙忙的避开了。
藤原华走在前面,后背都绷着。她觉得自己像带着一个会走路的爆竹走进了什么高档服装店似的,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下一秒就炸。
“细川同学。”
“啊?”
“那个……今天你来得还挺早的。”
她本来只是想随便找个话头,让气氛不至于太僵。
结果真仪却回了一句:
“也不算早。我都起迟了。”
“起迟了?”
“嗯。昨晚睡得晚。”
“啊……原来如此。”
藤原华只能这样接,她实在不知道接什么合适。总不能问“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吧。
走了几步,她又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亲切一点,像对正常学生的那种嘘寒问暖。
“你对学校这边还不熟吧?其实不用太紧张。我们学校虽然规矩多一点,但同学们人都很好,慢慢熟悉就好了。”
真仪“哦”了一声。
这声“哦”也听不出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藤原华只好继续努力。
“你被分到一年D班。我们班气氛还是挺轻松的,大家性格都不一样,不过相处起来都还可以。教室离操场和特别教室都不算远。你的座位也已经安排好了——”
“我晓得。”
“嗯?”
“上回我来过一趟。”
藤原华差点绊着自己。
“来过……啊,对,是上周吧。”
“嗯。”
“哈哈,是呢。”
她嘴角抽了抽,心想你这何止是来过,怕是给整个学校都留下深刻印象了。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试着往更实际的方向说。
“我们学校平时是要求穿常服上学的,正装一般是典礼、集会、正式活动时穿。你今天先这样也没关系,之后要是有不清楚的地方,我会再慢慢告诉你。”
真仪低头看了看自己。
“哦,原来平时不能穿这个啊。”
这话说得藤原华反而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她只能尴尬地笑笑。
“也不是说绝对不能……只是平时大家会更习惯穿常服一些,平时着装规范也是在操行要求里的……”
“常服要另外买是不是?”
“啊,是的,学校指定店那边可以买到。这个……你之后要是有需要,我也可以告诉你手续。”
“嗯。”
藤原华心里大概明白了。看来这孩子不是故意穿正装来上学,多半是手头根本没有常服。再往深里想,她那双鞋袜为什么和制服完全不搭,好像也不难理解。
她突然觉得有点尴尬。
刚才在校门口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反应竟然是“着装问题”,现在想想,自己有时候也真挺没眼色的。
两人沿着学院通继续往里走,旁边是一小片修得整齐的草坪,再过去是花坛和一排低矮灌木。早上的阳光刚好落下来,空气里还有点湿润的冷意。本来是很舒心的景致,藤原华却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她一边走,一边还得努力想着接下来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细川同学,你之前是在长崎那边生活吗?”
“嗯。”
“第一次来关西?”
“差不多。”
“会不会不太适应?这边说话和九州那边也不一样吧。”
“还好,都听得懂。”
藤原华心想:你听得懂就好,我听你倒是要多费点劲。
她不是对方言有什么意见,只是细川真仪这个口音实在太重,而且她说话又很省字,常常一句里头带半句本地方言,再省掉几个词,初听真有点要人命。
藤原华忍了忍,还是试着说:
“那个,如果你愿意的话,在学校里最好还是尽量说标准语。这样同学们会更容易听懂,你和大家相处起来也方便一些。”
“……”
真仪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
“好的……我会尽量,那个,讲标准语。”
这句她明显是刻意放慢了,一字一顿地说。可越是这样,越有种生硬磕绊的感觉。
藤原华听得更累了。
“啊,也不用这么勉强……你自然一点就好,自然一点。”
“哦,那我还是这么讲算老。”
“嗯,也行,慢慢来吧。”
藤原华放弃了。
她心里默默想算了,这个问题也不重要。总比让她一句话要在脑子里转三道弯再挤出来强。真要硬逼着她说所谓标准语,搞不好最后班里同学还没开始排斥她,自己这个班主任先被她活活憋死。
两人穿过中庭,走进主楼的门厅。
“主楼里说话要稍微轻一点,尤其是上课时间。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们学校对秩序要求比较高。”
“嗯。”
“二楼左边是高一的教室,右边是特别教室和空教室。办公室在另一头。你如果要找我,可以先去办公室,也可以让同学帮忙传个话。”
“办公室我一个人能进?”
这问题把藤原华问得一愣。
“当然能啊。”
“我以前有的学校,不准学生随便进。”
“这里没那么夸张……不过进门前要先敲门,至少得打个招呼。”
“哦,那还行。”
藤原华默默记了一笔:这孩子以前待过的学校,环境恐怕真的挺复杂。
两人开始上楼。
楼梯不算长,可藤原华觉得今天这段路像格外久。她走在前头,能感觉到二楼廊道已经有不少学生到了教室,走廊边也站着零零散散几个人。等会儿她带着细川真仪一露面,肯定又会引来一轮目光洗礼。
果然,刚上二楼,转过楼梯口,廊上的空气就好像变了。
有人本来正靠在窗边说笑,一看到她们,声音自己就收了。
也有人刚从教室里探头出来,看到细川真仪,立刻又缩了回去,缩到一半又忍不住重新探出来看第二眼。
藤原华心里发苦,只能尽量摆出班主任该有的淡定。
“这边是一年级的区域。A班在最里头,B班在隔壁,然后是C班,我们D班在靠楼梯这一头,离厕所和茶水间都比较近。”
“哦,挺方便。”
“是……是挺方便的。”
藤原华总觉得自己不管说什么,到了真仪那里,都能被她一句很实在的话顶得有点接不上。
但是没辙,自己既然接下这个苦差,也只能继续履行义务。
“班上的同学,你不用有压力。刚开始不熟是正常的,慢慢来就好。有谁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自己闷着,可以先告诉我。”
真仪淡淡回了一句:
“我闷着做啥子。”
“啊?”
“谁嘴巴贱,我当场就问。”
藤原华后脖子一凉。
“那个……细川同学。”
“嗯?”
“在学校里,尽量还是以沟通为主。有什么问题,可以先找老师解决,不要自己处理得太激烈。”
真仪想了想,说:
“你是说,不要打人嗦?”
藤原华差点脚下一滑。
“咳咳……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别人先动手呢?”
“那也要先拉开,叫老师……”
“要是老师没来呢?”
“呃,那就尽量避开……”
“避不开呢?”
“……”
藤原华这一刻真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什么叫职业压力。偏偏真仪问这些的时候还真的很像那么回事,她似乎是真的想知道“这种事情学校是怎么规定的”。
藤原华憋了半天,最后只好说:
“总之,你先答应老师,不要轻易动手。”
真仪看了她一眼。
“我尽量。”
这三个字听起来非常不可靠。
藤原华心里不禁发出一声哀叹,她想起主任那句“重点关注操行和人际交往”,突然觉得这话一点都不夸张了。
就这位的状态,能不把学校掀个底朝天就算前世积德。
她们一路走过去,廊上已经有学生开始小声议论。
“是不是她啊?”
“哪个?”
“就是那个……”
“真的转到我们年级了?”
“好像是D班。”
“真的假的,好可怕。”
“脸好像会长……”
“你别乱说!”
这些声音藤原华听得见,真仪当然也不可能听不见。
她偷偷看了真仪一眼。
真仪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抬手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藤原华忽然又有点不是滋味。
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带D班已经够累了。上课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然这帮孩子就能一会儿神游天外一会儿各自开小会;处理日常也费劲,谁和谁闹别扭,谁家里又出了点什么状况,谁又在学生会那里吃了亏……班主任像个缝补匠,哪里裂了都得去缝一针。
可今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得对这个新来的孩子上点心。
奖金当然很重要,奈良的父母那边每个月都在着自己寄钱回去,弟弟那个笨蛋读大学还总要买参考书,生活费怎么省都省不下来。她自己这把年纪,也不是完全没有想买的东西。能多拿一笔,谁会嫌弃。
但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总有不好的预感。细川真仪这种孩子,在这样的地方指定出事。
她想到这里,心里那点教师的责任感又慢慢冒出来一点。
不管怎么说,人既然进了自己班,那自己总不能真只盯着她别闹祸,剩下什么都不管。
“细川同学。”
“嗯?”
“待会儿到了班里,我会先简单介绍一下你。你要是不想说太多,也没关系,打个招呼就行。”
“必须要说啊?”
“最好还是说一下。不然同学们也会有点尴尬。”
“说啥子?”
“比如……说一下名字,来自哪里,之后请大家多关照之类的。”
真仪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套流程很麻烦。
“非说不可?”
“也不是非说很长……一句就行。”
“哦。”
“还有,班上的同学如果问你太多不想回答的事,你可以不用勉强。说‘不方便讲’就可以了。你放心,老师也会帮你说明的。”
真仪终于正儿八经看了她一眼。
“你还挺好的嘛,老师。”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藤原华差点不会走路了。
“哎?”
“我还以为你们都只会说‘要团结友爱,不准闹事’这些废话。”
“……那个,也是要说的。”
“哦。”
“不过,确实不是每件事都必须讲给别人听。你有你的情况嘛。”
真仪没再说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藤原华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她居然因为被学生夸了一句沾沾自喜了。果然,班主任干久了,对这种朴素的正反馈会格外没出息。
这时,D班教室已经近在眼前了。
一年D班的位置在二楼走廊靠近楼梯这侧,算不上最好的地段,但也不算差。
从外面能隐约看见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里面有说话声,有人在笑,有人拉椅子,有人翻书页。
那种乱中有序的早晨气息透过门缝传出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藤原华站到门口前,心还是一下提了起来。
因为她很清楚,只要这扇门一推开,今天的一切,不,今后的一切就正式开始了。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顺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回耳后,想让自己显得从容一点。
真仪站在她旁边,也跟着停下来了。
“到了?”
“嗯,到了。”
藤原华看着教室门,感觉喉咙都有点发干。
她侧过脸,对真仪挤出一个还算稳当的笑。
“这里就是一年D班。你先别紧张,我进去之后叫大家安静,再带你进来。”
真仪看着门牌,神情说不上紧张,也说不上轻松。她只是低低应了声:
“行。”
藤原华吸了口气,手放到门上。
门的另一边,就是她的班级。
也是这个名叫细川真仪的孩子,从今天开始要待下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