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会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吵成一片了。
真仪站在门外，透过玻璃往里依稀看了一眼。
这地方根本不像教室，倒像什么大小姐们临时搭起来的茶话会场。前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杂志，后排有人趴桌上补觉，有人拿着小镜子理头发，还有两个凑在窗边偷偷交换小纸袋，也不晓得装的是点心还是别的什么小物件。
教室采光很好，窗子一大排，光线白晃晃地照进来。每个人的书包都干净得不像话，挂在桌子侧面，外套也叠得整整齐齐。真仪低头看了眼自己抱在怀里那个饱经风霜的旧书包，感觉越看越碍眼了。
藤原华手搭在门上，脸上还是那副职业笑容，只是坚持得稍微有些辛苦。
“那个，细川同学。待会儿我先进去让大家安静，然后再叫你。你照刚才说好的来就行，简单一点，不用紧张。”
“嗯。”
老师说，真仪其实不紧张。
或者说，她已经过了那种会因为进教室就紧张的年纪了。
以前在九州那些学校里，进门之前她还会想，今天会不会有人故意找事，会不会有人在她桌上放脏东西，会不会有人把她的鞋丢了。
后来次数多了，人也就麻了。反正大不了被多看几眼，拎出来教训两句，也不会少块肉。
她只是嫌麻烦。
这种地方看着就很麻烦。
藤原华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好了好了，先安静一下——”
班主任终归还是班主任，藤原华一发话，教室里那股子散漫的闹腾劲儿还是收敛了些。椅子拖动的声音，课本翻动的声音，塑料铅笔盒啪地一声合上，杂七杂八的响动挤在一起，过了好一阵才算勉强有了点“早班会要开始”的样子。
“今天先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一年D班从今天开始会有一位新同学加入。大家不要吵，也不要乱起哄，先欢迎一下。”
教室里立刻又嗡起来了。
“啊？真的有转学生啊？”
“我还以为传的是假的。”
“是不是那个——”
“嘘，小点声啦。”
“D班已经够热闹了，还来一个？”
“长什么样啊？”
藤原华的声音抬高了一点：
“安静。细川同学，可以进来了。”
终于。
真仪推门走了进去。
她一进去，好几道目光便齐刷刷打过来，前排，中间，后排，连刚才还趴着睡觉的人都抬起了头。
真仪能感觉到那些眼神落在自己脸上、衣服上、身上，从头扫到尾，一寸都没放过。
她也没停，站到讲台边上。
“……真的假的，好凶。”
“脸好好看。”
“你看她的眼睛。”
“这个就是那个把监察部打了的？”
“不是说像会长吗……”
“确实超像欸。”
“别讲了，她听得到啦！”
后排有个女生先笑出了声。她一笑，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憋笑，气氛一下就乱了。
藤原华赶紧拍了拍讲台：
“好啦，先别说话。欢迎新同学要有欢迎新同学的样子。细川同学今天第一天来，大家注意一点。”
她嘴上这么说，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刚才站在校门口看已经觉得真仪很有冲击力了。现在人真站在教室里，那股存在感更夸张。
D班这群孩子平时见过的漂亮女生多得很，混血的、从小做童星的、大老板家的、出身名家的，哪种没有。
可真仪就是站在那里，就把学校里这些背景比钢板还硬的小姐们弄得像新兵蛋子，纷纷望而却步。
藤原华强撑着笑容，往旁边让了点位置。
“细川同学，来，按刚才说好的，先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真仪站着没动，全班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她。
她看了看下面的人，像是真的在思考什么。教室里还剩的一点窃窃私语慢慢也下去了，大家都等她开口。
结果她半天没说话。
沉默约莫持续了一分多钟。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忍不住把背挺直了点；后排有人开始轻轻敲桌面；窗边有个短发女生撑着脸，一副快笑出来的样子；还有个头发卷卷的女生已经开始眉飞色舞地和同桌眼神对话。
藤原华后背都开始尴尬地冒冷汗了。
“细、细川同学？”
她试着提醒了一句。
“没关系的，随便说几句就行。名字，来自哪里，之后请大家多关照，这样就可以了。”
真仪还是没动。
也她不是故意拿架子，她就是忽然觉得，站在这么多人前头讲那些话，有点傻。
“大家好，我叫细川真仪，请多关照。”这种话她当然会说，可说出来有什么用。过去她也不是没说过，第二天该被堵厕所还是会被堵厕所，该被人拿口音开玩笑还是会被开。
她依旧不动声色地站在这里，看着下面一张张又好奇又防备的脸。
这时下面终于有人憋不住了。
“喂，不会是不会说话吧？”
“你胡说什么。”
“那就开口嘛，我们又不会吃人。”
“说不定她在憋大招呢。”
“哈哈哈哈哈。”
“说不定一开口把你先骂哭了。”
“来嘛来嘛，别害羞。”
起哄的是后排一个圆脸的女生，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爱看热闹的那种人。
旁边一个扎侧马尾的女生拍了她一下：
“和奈，你闭嘴啦，你这样更像在欺负新同学。”
“我哪有，我是在活跃气氛。”
“你那个叫添乱。”
教室里笑声又起来了。
真仪的视线朝后排扫了一眼，刚才起哄的圆脸女生一下坐直了。
“乖乖！她看我了，真的有点吓人欸。”
“佐藤同学。”
藤原华头疼地叫了一声。
“抱歉老师！我不说了啦。”
藤原华的脑袋涨的不行。
本来已经把期望放得很低了，心想只要真仪能把名字说出来，这一关就算混过去。谁知道这孩子站上来就跟木头一样，偏偏D班这帮家伙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起哄。她站在旁边，能无比清楚地感觉到真仪身上那股不耐烦的低气压一点点往外冒。
再拖下去，事情只会更难看。
藤原华灵机一动，赶紧说：
“这样吧，细川同学，如果你一时不太好意思说，也可以写在黑板上。写名字和兴趣爱好就行，老师帮你念也可以。”
真仪倒是终于有了反应。
“写黑板头啊？”
“对，写上就好。”
“哦。”
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教室里安静了不少，大家都伸长脖子，看这个怪人又要整哪一出。
真仪想了想，低头开始写。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藤原华就觉得不妙。
那字，真不是一般的难看。像刚学写字的小孩拿棍子在烂泥地上乱划的，偏偏她下手还重，粉笔咯吱咯吱地在黑板上刮，弄得烟尘四起，写出来的名字也歪七扭八，忽高忽低，差点写飞出去。
“噗——”
果然，还是有人没忍住。
“谁啊，别笑那么大声！”
“不是，我真的……”
“她写字好有个性哦。”
“好像纪录片里那种古代文字诶。”
“你这个比喻好过分啊哈哈哈哈。”
真仪写完名字，往旁边空了一点，又想了想，继续写兴趣爱好。
结果她先写了个“吃”，写了一半又划掉，改成“钓鱼”，刚写了个“钓”又停住，再把那一块擦了，最后硬是写了两个字——“没得”。
藤原华眼前一黑。
没得。
她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大概是“没有”的意思。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轰地一下炸了。
“什么叫没得啊！写字也有口音吗？”
“她写的好认真！”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
“等一下，她刚才是不是想写别的？”
“你别说了我想笑死。”
真仪把粉笔一放，回头看着下面，不太明白她们在笑什么。
“你们不是喊写兴趣爱好嗦，我本来就没得啥子兴趣爱好。”
这一开口，口音就更有冲击力了。
前排一个一直端坐着的女生差点没绷住；后排那几个显眼包直接笑倒一片；窗边一个金棕色头发，化妆很精致的高个女生饶有兴致地眯起眼；还有个个子小小的女生推了推眼镜，盯着黑板上的字，看得特别认真。
藤原华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把一场自我介绍直接掐掉过。
“好、好了好了。”
她赶紧出来打圆场。
“大家不要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细川同学是第一次来，不太熟悉大家，也正常。名字大家已经知道了，之后慢慢相处就好。”
她一边说，一边赶紧拿起黑板擦把那几个大字擦掉一半，免得待会儿整节课都有人盯着笑。
真仪站到旁边，看她擦黑板，忽然说：
“那些字我写错了没得？”
藤原华手一顿。
“……没有，没错。”
“哦。”
她答得还挺认真。
藤原华更想叹气了。
“那接下来我先给你安排座位。”
她转过身，放下粉笔擦。
“因为你是中途转来的，班里前面的位子基本都定下来了。暂时先坐最后一排靠窗那里，可以吗？”
真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地方多出来了一张桌子，像是后来加进去的。旁边就是窗户，后面是墙，前头离大部队隔了一点距离，有种微妙的感觉。
真仪看了一眼，心里倒觉得还行。
至少有位子。
在九州有几次她转学刚去的时候，班里根本没人愿意给她腾座，老师嘴上说着“大家互相体谅”，最后让她自己搬把旧椅子坐讲台边上。比起那些，这里最后一排靠窗都算优待了。
“可以。”
藤原华松了口气：
“那你先去坐吧。书本和教材的事今天先不用急，会有生活部的同学给你送过来的。”
真仪嗯了一声，背着包走过去。
她一动，教室里的视线也跟着动。
有人假装低头翻书，其实眼睛还在往后瞟；有人干脆明目张胆地扭过头看；有人窃窃私语，声音低低地从前排一直传到后排。
“真的坐那个王者之座欸。”
“那位置终于找到真正的主人了。”
“以前不是一直空着嘛。”
“也不算一直空着，上个月丹羽还坐过一天。”
“她那是演戏坐的，不算。”
“说起来这个位置风水就很差吧。”
“乱讲，靠窗明明很好。”
“对优等生不好，对怪人刚刚好。”
“你又知道了。”
真仪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了。
窗外正好能看见操场的一角，远处树影晃着，天很亮。这个角度不错，想发呆的时候方便，想睡觉也方便，真有人找她麻烦，起身出去也顺手。
“咳咳，好了，现在开始早班会。大家把心收一收，不要一直往后看。尤其后排几位，坐正。”
藤原老师清了清嗓子，宣布上课。
“是——”
下面懒懒散散地应了几声。
藤原华低头翻开点名册。
“好，先点名。大家都稍安勿躁，人在教室就答到，不要人来了不回答。”
“是——”
下面稀稀拉拉应了几声。
“首先……鹿野千秋。”
“到。”
前排靠中间一个个子不高的女生立刻站了起来，声音软软的，动作也规规矩矩。她留着圆润的波波头，脸有点圆，眼神也很温和。
她站起来以后还不自觉的往后看了真仪一眼，像是想笑，又怕显得失礼，只好赶紧把脸转回来。
“坐吧……上课眼睛看前方。佐藤和奈。”
“到到到，在这边在这边。”
后排那个刚才起哄最积极的圆脸女生直接把手举得老高，笑得一脸灿烂。
“佐藤同学，我只问你在不在，这儿不是搞笑节目……”
“对不起嘛老师，俺声音大了点。”
“你哪天声音小过？”
教室里又笑了一阵。
“好，安静。大村小百合。”
“到。”
一个扎着发带、打扮很讲究的女生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她坐在鹿野千秋旁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拿余光看真仪，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有意见”。
“前野伊绪娜。”
“Here.”
藤原华按了按太阳穴。
“前野同学，这是早班会，不是外语课，请用日语回答。”
靠窗前排，一个金发卷得很漂亮的高个女生撑着脸，笑眯眯地改口。
“到。”
她五官很深，长得确实显眼，连坐姿都透着一股“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松弛感。
“德山志保。”
“到。”
教室左边，一个穿得特别素净的女生轻轻站起身。
“请把文具和课本拿出来，桌上不要什么都不放。”
“是。”
“继续……丹羽嘉子。”
“到、到！”
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慌忙站起来，膝盖还撞到了桌子，整个人差点连同椅子一起翻过去。她好不容易稳住，脸一下红透了，小声说了句“失礼了”，又赶紧坐下。
和奈在后面笑得直拍桌子。
“嘉子今天也超常发挥！”
“你闭嘴啦！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说。”
丹羽嘉子脸更红了。
“请安静！小西安曇。”
“到。”
靠墙那边坐着个个子很小的女生，头发乱翘，校服也松松垮垮，正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连站都懒得站。
藤原华已经懒得纠正她了。
“小西同学，至少抬一下头。”
小个子女生抬眼看了她一下。
“老师，抬头对点名的完成没有帮助。”
“……那行，你坐着吧。”
教室里又是一阵笑。
“大田原秋穗。”
“到……”
一个看着特别老实的女生慢吞吞地站起来。她皮肤有点黝黑，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刚睡醒似的，看着非常无害。她答到的时候，桌肚里还不时传出塑料袋的摩擦声。
“上课前不许偷吃，大田原同学。”
“我还没吃……”
“你是还没来得及吃吧。”
“哦。”
藤原华一脸没辙地继续往下念。
“……三田由纪。”
“到。”
这一声很响亮。
真仪本来没怎么留意前面的人，这时才看见她。
坐在教室中排靠过道的女生慢慢站起来。
她长得算漂亮，眼尾上挑，带着点被宠惯了的锐气。
“三田同学，答到动作要快，下次注意……”
“是~”
藤原华把点名册一路念完，最后才想起来，补了一句。
“细川真仪。”
真仪靠着窗子，慢吞吞抬了下手。
“到。”
班上有几个人又忍不住笑了。
藤原华赶紧合上点名册。
“老师，下面是不是通常的那个？”
佐藤和奈忽然举起手。
藤原华扶着额头。
“谢谢你提醒老师，老师还没忘呢。”
教室里顿时笑了一片。
和奈一拍桌子：
“俺就说嘛，不唱那个俺觉得今天一天就白过了呢。”
“你给我安静。”
藤原华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又看向角落的真仪。
“细川同学你今天刚来，不熟就先不用跟着一起，坐着就行。”
“要得嘛。”
真仪正靠在椅背上发呆，只点了点头。
藤原华弯腰从讲台下面拎出一台老式录音机。她熟门熟路地按了几下按钮，又拍了两下磁带仓，录音机里先传出一阵沙沙声，接着才慢吞吞地响起前奏。
和奈小声嘀咕。
“今天老爷子居然没卡带，奇迹哦。”
前排的鹿野千秋回头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她小点声。和奈吐了下舌头，还是站了起来。
全班也稀稀拉拉地跟着起立。
真仪没动，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们。
旋律一起，教室里这些刚才还闹腾得像菜市场的女生，居然真都收了声，一个个站得端端正正，跟着录音机唱起来。
“朝霞映海，青岚拂山……同德之庭，群芳并妍……”
真仪眨了下眼。
歌词她每个字都大概认识一点，连起来就像在念什么天书。什么德啊，雅啊，淑啊，芳啊，一句比一句文绉绉。
前排那个混血女生前野伊绪娜唱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咬字也清楚。
德山志保站得最板正，活像庙里供的木人。
丹羽嘉子唱到副歌时不晓得是不是太投入，差点手舞足蹈起来，像下一秒就要站到舞台中央去。
大田原秋穗一边唱一边慢半拍地打节奏，节奏还总跟不上。
小西安曇压根没张几次嘴，估计是在对歌词本身的逻辑性表示抗议。
和奈就更不用说了。前半段还规规矩矩，到后半段就开始自己偷偷加气口，唱得跟综艺节目开场一样，惹得旁边的大村小百合一边唱一边忍笑，肩膀抖个不停。
藤原华站在讲台边上盯着全班，谁有些不着调了就看谁一眼。她自己也跟着唱，唱得挺认真。
真仪觉得这老师虽然看起来有点窝囊，带班的时候倒还真有点样子。
录音机放到最后一句，全班齐声收了尾。
“……清风明月，同心长久。”
录音一停，教室里又活了。
和奈第一个坐下，长长吐了口气。
“活过来了。”
“你唱个校歌像跑了八百米一样。”
小百合白她一眼。
“因为我们学校校歌真的很长嘛。”
“你只是单纯不想唱。”
“你怎么晓得。”
“你脸上都写着呢。”
藤原华敲了敲讲桌，把后排这几位压下去：“下面还有呢。不要以为唱完校歌今天就结束了。”
教室里顿时一片“啊”。
和奈把头磕在桌上。
“完了呀，小百合……是那个啊，那个。”
“对，就是那个。都把那本册子拿出来。细川同学你也和刚才一样，先听着。”
真仪朝旁边看了几眼。
班上的人很熟练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小册子。那东西巴掌大，封皮颜色旧旧的。藤原华自己也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本翻了两页，清了清嗓子。
“今天从《卑弱第一》开始，从‘谦让恭敬’那句继续。大家翻到第三页。”
教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翻页声。
藤原华抬头扫了一圈。
“预备……谦让恭敬，开始。”
全班拖拖拉拉地跟上。
“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
声音参差不齐。
前排都还算像样，中间和后排的那几个就开始群魔乱舞了，背着背着就卡了东张西望的，背一半自己编一半的，干脆不张嘴的……什么都有。
真仪听了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
以前在教会学校读书的时候背过一点圣经，这东西枯燥的很，她只会反复背《马太福音》开头的那几句“亚伯拉罕生以撒，以撒生雅各，雅各生犹大和他的弟兄……”还有奶奶经常念的《圣母经》里那些“上帝圣母童贞女，满圣宠之玛利亚……”之类的话。
女诫这种东西，真仪还是头一回见。
原来女生还要学这些。
谦让，恭敬，先人后己，嘴上不争，心里不怨。
她听着这些句子，脑子里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那要是别人先踩到你头上了，也要先让着？
这种规矩多半就跟写在墙上的标语一样，说给别人听的，真落到人头上时，谁信谁傻。
“……三者苟失之，何名称之可闻，黜辱之可远哉……”
约莫过了一分多钟，背到这里，藤原华终于抬起手。
“可以了，到这里结束吧。明天从‘夫妇第二’开始。”
藤原华合上手里的小册子，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细细碎碎的哀嚎。
“怎么又是这个啊……”
“我昨晚明明已经背到‘妇言妇容’了。”
“你背那个做什么，考试又不考。”
“背一背显得我很有家教，不行吗？”
“好了，先安静一下，我把这周和假期前后的事情说完。”
藤原华翻开另外一叠纸，开始讲学校通知。
“第一件事，黄金周之前校内会做一次仪容和随身物品集中检查。注意这次不是监察部单独查，是年级统一查，所以不要抱侥幸心理。耳饰、染发、香烟、漫画杂志，统统不要带进来。查出来一律记操行分。”
下面一片拖长音的“诶——”。
“第二件事，下周三体育馆要做防灾演习。高一在第二批，九点四十集合，不准迟到。统一穿平底鞋，上次C班有人偷偷穿高跟皮鞋去演习，跑了两步脚崴了，还要保健室老师背回来。”
“老师，那不是C班，是B班。”
有人举手纠正。
“无所谓，总之这种事不要在我们班发生……第三件事，黄金周期间如果外出旅游或者回老家记得向学校报备去向。尤其是住校生和寄住在亲戚朋友家的同学，联系电话必须留清楚，上次有人留的电话还是柏青哥房的，太不像话了！”
前排有人忍不住笑：
“这不是很正常吗，老师，咱们总得有点隐私的吧？”
“对你们可能正常，对老师来说很不正常。”
藤原华一脸麻木。
“老师会担心，老师还要写报告。第四件事……最近学校周边开始有安保部的巡逻车不定时经过，放学以后不要在学院通和后街久留，尤其不要去那家地下街机厅。被看到了，学生会先处理，老师也保不了你们。”
“可Universe又不在地下街，是地下室。”
和奈小声嘀咕。
小百合立刻拍她一下。
“你别什么都接。”
“我只是说事实嘛。”
藤原华继续念通知，什么校内募捐、校外参观申请、图书室借阅期限、雨天替换鞋要放好，琐琐碎碎，说得她自己都快没劲了。D班这些人也一如既往地不把早班会当回事，前排听一半，后排散一半，听到最后，真正乖乖望着讲台的人已经没几个。
真仪本来也听不懂，她连教材都没有，桌上比脸还干净，但这些事又不像一时半会能结束的样子，她索性抬头去看窗外。
今天的天倒是不错。
操场那边已经有人在跑步了，再远一点能看到那些高楼的轮廓，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被春日暖洋洋的太阳一照，她忽然就有点犯困，眼皮打起架来。
正发着呆，桌边忽然“啪”地落下一团揉成小团的纸。
真仪低头看了一眼。
纸团刚好滚到她手边。
她没动。
前排那几个女生显然一直在留意这边，一看纸团到了，立刻有人把头稍微偏过来，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真仪盯着那纸团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拨到桌角，连拆都没拆。
她不用想都晓得，不是什么好事。
多半是哪家大小姐闲着没事拿她找乐子。以前她也不是没碰过。要么写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再不然就是故意装作好心来套近乎。
没意思。
纸条扔过来的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反应。几秒后，前头靠过道那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她没看欸。”
“是不是不识字啊？”
“嘻嘻，还真有可能。”
“也可能是在装酷。”
真仪听见了，懒得搭理。
过了一会儿，第二团纸又飞过来，这次准头差一点，砸在她胳膊上，弹了一下，掉进桌肚里。
她眉头一皱，终于抬眼往前看去。
中排偏后的位置，三田由纪正侧坐着，手里还夹着一支自动铅笔，嘴角翘翘的，一副“你总该有反应了吧”的样子。她旁边坐着两个跟班，一个烫着卷发，一个发卡特别多，都在偷瞄她。
真仪只看了一眼，又把脸转回去了。
还是不理。
这下不止三田，连她旁边那两个都有点挂不住。
“由纪大人，她故意的吧？”
“乡下来的，规矩不懂嘛。”
真仪听到这里，才慢吞吞把头偏过去一点。
“你们有话就讲嘛，别一直丢东西噻，烦求得很。”
真仪一开口，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卷发女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三田由纪倒是笑了，撑着下巴看她：
“哎呀，你终于肯说话啦。我还以为你今天打算装一天哑巴呢。”
“你说完没得？”
这口气一点都不客气。
三田由纪旁边的发卡女生立刻不高兴了：
“喂，你什么态度啊？由纪大人是在跟你打招呼。”
“批娃嘞，打招呼就打招呼，丢东西做啥子？”
后排响起一声憋不住的笑。
和奈听到后排这满是火药味的对话，眼睛都亮了。千秋只好回头用力扯她袖子，示意她别掺和。和奈只好憋着笑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三田由纪的脸稍微冷了一点，但还没发作，只是把声音放得更甜了些：
“我就是想问问你嘛。你上个礼拜是不是去过学生会那边？我听说……你跟高司学姐还蛮熟的？”
这话一出来，教室后半段几个人都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真仪心想原来是为这般，她和那个瓜女子熟不熟，关这人屁事。
“没有很熟。”
“没有很熟？”
三田像是不信。
“那为什么那天是高司学姐亲自带你去教务处啊？我们学校可不是谁都能让她亲自带的。”
“顺路。”
“顺路？”
三田旁边的卷发女生都笑了。
“妹妹你骗谁啊，那可是学生会的书记大人，会顺路带你这种人？”
真仪懒洋洋地把手搭在桌上。
“我啷个晓得。你要想问自己去问她嘛。”
“呵，原来如此啊……”
三田由纪想确认的当然不是这个表面答案。她只是听说昨天校门口那场事闹得不小，后来还是高司杏子把人带走的。再加上早上跟着她一起来的那几个风声灵通的跟班又讲，说这新来的转学生也许是被上头塞进来的，说不定跟杏子那边有关系。
三田由纪在学生会混到现在，脑子再空也知道，有些人得提早分清楚是不是一路的。
她原本是想先递个台阶，试试看这乡下丫头会不会接。谁晓得人家连纸条都不看，问她几句还爱答不理，搞得像她三田由纪在倒贴一样。
她心里已经有点不爽了。
这比正面顶嘴驳她的面子还气人。
三田旁边的发卡女生看不下去了，声音拔高了一点：
“喂，你别太拽好不好。由纪大人都肯主动跟你讲话了，是看得起你。”
真仪头都没回：
“那你们还是莫看得起我，我消受不起。”
“你——”
“安静一点，后排。”
藤原华在讲台上终于察觉这边不太对了，往这边看了两眼。
三田由纪立刻换了副无辜表情，甜甜地应了一声：
“知道啦老师，我们在欢迎新同学嘛。”
“欢迎归欢迎，不要影响别人听通知。”
藤原华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打鼓。她刚才一边念假期须知，一边就总觉得后排那边气氛不太对。回头一看，果然是真仪那块出了点小动静。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第一天三田那伙人就先不知天高地厚的去撩拨她。细川真仪又明显不是肯吃闷亏的脾气，要是真一句顶一句顶上火，今天这课都直接不用上了，直接上演大乱斗。
藤原华只好加快了进度：“剩下的内容你们自己看单子。总之假期里不要夜不归宿，不要单独去危险场所，不要跟来路不明的人走，不要擅自去酒吧和夜店。被抓到了，不要说老师没提醒过你们。还有，作业虽然少，但不是没有，别到最后一天再抄。生活委员今天中午前把假期联络表收齐，明白没有？”
“明白——”
回应依然拖拖拉拉。
真仪对这些更没兴趣。她压根不晓得“够路登微克”是什么，只猜大概是放假的意思。至于什么夜店酒吧，她连市区里那些九曲十八弯的路都没摸熟，更不可能跑去。
她现在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饿，想吃东西。
早上路远出门急根本没吃什么，伊果这个变态还兴奋的要死，缠着她要看她穿制服，收拾她又浪费了不少时间。
明明烦心的事情已经那么多了，偏偏前头那几个女的还一直不消停。
“……行了，今天先这样。第一节课前还有十分钟，你们自己准备一下，不要等上课铃响了才想起补作业。值日生记得擦黑板。”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当口，刚才还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的一群大小姐，转眼就三三两两四处作鸟兽散了。
有的人直接拎着包出去上厕所，有的人奔去别班串门，还有人围到讲台前问什么社团申请……
这就是D班的日常。
藤原华站在讲台上望着眼前这幅景象，最终也只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算了。
她带这个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要每次都较真，她早就折寿了。
只是临走之前，她还是没忍住朝最后一排看了两眼。
真仪还坐在原地没动，脸色也说不上好坏。三田由纪那边的人倒是已经跃跃欲试，朝后排开始动作了。
藤原华心里一下子又紧了。她想了想还是走下讲台，装作很自然地从教室后面绕了一圈，经过真仪旁边。
“细川同学。”
真仪抬起头。
“啥子事？”
“要是有人跟你说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你先别冲动。等第一节课下课，如果有问题，你来办公室找我。”
真仪看了她一眼，在想这老师是不是太紧张了。
“晓得了。”
藤原华听她应了，心里还是不太踏实。
她又看了看前头那个已经转过身来的三田由纪，还是没法完全放心，可她也不能一直杵在教室里。班主任再怎么说也没有课间守门的义务，更何况办公室那头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她。
她最后只好又补了一句：
“总之，别动手。”
“那要看她们干啥子。”
完了。
她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
可时间不等人，藤原华再想拖下去也没用，只得带着一脸疲惫的神情走到门口。
临出去前，她还特地回头看了一眼，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别出事”，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教室。
门刚一带上，整个一年D班的空气就变了。
班主任在的时候大家多少还要装出点样子。班主任一走，那层窗户纸就当场没了。
前排几个本来准备出去的人也不急着走了，反倒故意慢了脚步；窗边看热闹的，后排靠桌角坐着的，刚从别班门口晃回来的，全都不约而同地把注意力投向最后一排。
和奈本来想站起来去买个红豆面包，一看这架势，立刻又坐回去了。
“哟，来了来了，大节目啊这可是。”
“你别一副看戏的样子。”
小百合皱起眉。
“万一闹起来怎么办？”
“那不是更刺激……哎不是，我是说，老师不是才警告过嘛，应该闹不起来吧。”
“和奈你真是的！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啦。”
前排的鹿野千秋有点不安地回过头，看了眼后面的真仪，又看了看正在起身的三田由纪，轻轻抿了下嘴。
旁边的秋穗慢慢啃着苏打饼干，含糊地问：
“唔唔……会打起来吗？”
“看样子，概率不低。”
小西一本正经地答。
众人窃窃私语的当口，真仪那边已经被围起来了。
先动的是三田的两个跟班。一个把手搭在前排椅背上，半边身子斜过来，挡了真仪往外的路；另一个干脆站到过道边，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后头还有两个平时常跟着三田混的女生也慢慢凑近，嘴上没讲什么，站位倒是很熟练，一下子就把最后一排围出个半圈。
本来就不大的空间瞬间挤起来。
真仪抬眼扫了一圈。
“你们到底要做啥子，开会嗦？”
卷发跟班先笑了：
“别这么凶嘛。大家都是同班同学，问你几句话而已。你刚来，什么都不晓得，我们当然得关照一下你啊。”
真仪听得想笑。
“关照？那你们这个关照方式有点怪噻。”
“哪里怪了？”
发卡女生把手臂一抱。
“这可是由纪大人亲自来问你的话，别人求都求不到。”
“那你们拿去自己求嘛。”
和奈差点笑喷出来，只能把脸埋进桌上，拿书挡着。
三田由纪这时终于从自己座位那边慢悠悠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角，又把头发往耳后拨了拨，才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
周围几个跟班见她过来，自觉的往两边让出一点位置。
这阵仗一摆出来，旁边看的人更不出声了。
真仪就那么坐着，抬眼看她走近。
“呵，这么有种啊？”
三田由纪停在她桌前，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视线正正对上了。
“你这是，在给我脸色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