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讨厌坐在这里。
准确说,只要名字里带着“学生会”三个字的东西,礼仪,章程,例会……她都讨厌的要命。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一摞今天要过的报告纸上。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都是各种悬而未决的烂事。
会室另一头还在吵个不停。
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女生,清一色的浅色制服,版型齐整。干事们胸前别着各色图案的胸牌,有金银铜三级,按等级图案分别是梅,松与竹,这三样草木均耐苦寒,是会长为了表现名门女校的学子性格坚忍,志存高远而亲自操刀设计的。
但话说得好听,杏子一向是对什么“名门女子的矜持”嗤之以鼻的,她太清楚这些大小姐们平时是什么德行了。
看着规矩体面,现在反而声音一个高过一个,争的还是件说出来都嫌丢人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二年级有个特长生,家里条件一般,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一双断码的洋鞋穿来学校晃了一圈。当天放学,人就被几个同年级的大小姐锁进体育馆器材室,储物柜里还被倒了半瓶墨水。
现在的“舆论”一边说那女孩轻浮爱出风头,平时靠着脸跟外校男生不清不楚;另一边说根本就是有人眼红,专门找茬。吵来吵去,谁都没打算讲人话。
“她明明知道那双鞋在校内会引起误会,还故意穿来,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说话的是安藤淑子。
尽管这几天她照旧参加会议,脸上的擦伤也用粉遮得差不多了,但与会的众人看她的眼神暗暗变了。
毕竟上周五正门的事闹得太难看,她自己也被打得够呛。没有人明着说她丢脸,可也没人跟她坐得太近,也没人主动接她的话。
“误会?我看不像吧?”
体育部的海老井千春皱起眉。
“穿双鞋就该被锁起来?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海老井千春是体育委员。她个子高,说话也直,眉眼里有运动社团出身的那种干净利落的气质。
“我认为可以不用继续讨论鞋的问题了。”
卫生部的楯冈八千代慢慢开口。
她负责卫生部,校内清洁、医务室秩序、消毒登记都要过她的眼。
“她事后又跑去医务室哭,害得体育馆走廊一片混乱。后续的清洁、消毒、登记,全都要重做,给我们卫生部的工作开展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楯冈委员,你这个说法未免也太考虑自己了吧。”
坐在靠窗的位置的大友宗忍不住说。
“人被关在里面半个多小时呢。”
大友宗是发展部委员,兼园艺社社长。她说话温和,愿意听下面的学生抱怨,人缘比在座大多数人都好。
“我只负责陈述已经发生的事实。”
楯冈八千代看都不看她。
“事实重要吗?按我说啊,是有人先去勾引别人的。”
角落里的三田由纪抱着手臂,哼了一声。
“区区一个社员家的女孩子弄到那种鞋本来就很可疑,谁知道钱怎么来的呢。”
“三田委员,请你嘴上留点分寸。”
生活委员一色望淡淡地说。
“没有确凿证据的话,妄加揣测可是和诽谤没什么两样的。”
“切,那可真……谨慎啊,一色。我说都传的满城风雨了,还要什么证据呢。”
三田由纪翻了个白眼。
坐在她旁边的社活委员前野爱理寿立刻偏过头,配合地笑了两声。
前野爱理寿负责社团活动部,和三田由纪走得很近,平时最擅长在各种社团申请、场地安排、经费接口里做文章。
众人依旧你一嘴我一句争执不下,杏子一句都没听,权当是飘过的噪音。
她有时候真想把这屋里的人全都拎去海边,一个一个扔进浪里泡一晚上。明明都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背地里花花肠子弯弯绕绕,都不知道这些没来由的恶意都是从哪来的。
一个眼神,一点风头,就算是平平无奇的一双鞋都能演成血案。
今早出门的时候,杏子还盘算着把例会赶紧开完,傍晚回去牵小太郎去海边公园跑两圈。最近天气好了,狗一出门就精神,跑起来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现在看来,别说遛狗,她今天能在这儿坐一下午不掀桌子就算修养进步了。
“书记长。”
杏子斜眼看过去。
统筹委员梅小路多歧坐在她右手边。她平日负责各部门协调、会议流程和会长意思的转述。因为出身不错,说话办事也极为妥帖,除了会长与杏子以外,她可以说是学生会中最有分量的干事了。
她性格持重,总是笑脸迎人,对谁都像在替对方着想,偏偏叫人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
梅小路多歧提醒。
“再让大家这样争下去,议程恐怕要拖后了。您看,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杏子抬起手,抓过桌角那只黄铜铃,用力一拍。
“叮!”
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一群人瞬间像被迎面甩了一巴掌,全都闭了嘴。有人正抬着下巴,有人还半站着,动作都停在原地,场面一时有点滑稽。
“吵够了没?”
杏子把红笔往桌上一丢。
“额今天没心情听你们在这儿费话了。那双鞋的事,谁关的人,谁去给额把人名和证据查出来,把报告提交给书记处,正式开会的时候谁都不许讨论。”
大家都小心翼翼的坐回两边的座位上,没人吭声。
“大家都听到高司书记长说的了吧?还请稍安勿躁。”
梅小路多歧顺着杏子的话往下接。
“那么,本周例会现在开始。”
她翻开记录册。
“首先是内务通报。上周社团经费结算已完成,账面基本无误;期中测验前的教室调度需要各部门配合;下月学园祭前期宣传方案,请文宣部和发展部本周内完成初稿。另外,校董会那边对学生会本月执行效率有新的询问,详细事项稍后我会详细说明……”
“哼。”
杏子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个深色的旧漆盒打开,拨出里面那杆细长的和式烟管。她熟练的从烟袋中捻了一撮塞进烟锅,划了根火柴一点。
袅袅的烟雾在会室中飘了起来。
不少人眼神都不自觉往她这边靠拢,又不敢多看。
这一向是杏子的一个不太可取的小嗜好,一般只有在思考或是心情烦躁的时候才会这样。因为杏子火爆的脾气和与会长那不得不说的特殊关系,尽管是任何校规或是内务条例上都完全不允许的违规行为,但也没人敢指出或是发表意见。
——当然,除了一个人。
“高司书记。”
发话的是安藤淑子。
“这里是学生会会室。会长平时也会使用这个房间。您在这里吸烟,不合适。”
杏子咬着烟管,斜了安藤一眼。
“哦?”
“学生会成员应该以身作则。您是书记长,更应该注意影响。”
“额抽你家的了?”
“这不是谁家的问题。”
“那关你屁事。”
安藤被堵得脸色一僵,仍然咬着不放:
“会长身体本来就不好,如果她来这里闻到烟味的话——”
“会怎么样?当场去世?”
杏子冲安藤吐了一口。
“那我可得多抽点,把她送走最好。”
“高司书记!请注意你的行为!”
结结实实被熏了一脸的安藤淑子气得肩膀都绷住了。
“嚯安藤,额说今天监察部这么大面呀,看样子你对书记处的工作开展意见很大啊。”
“呵呵,安藤委员也是担心会长的身体健康。书记长,您若能稍微顾念一下,大家都会安心些。”
梅小路多歧笑着在一边打圆场。
“少来,这个时候给额淘浆糊。”
杏子把烟灰敲进烟灰缸。
“把她当庙里的金身供着能得什么好,皇帝犯法还得和庶民同罪呢。”
“高司书记长,这句话可不能听听就算了!”
安藤淑子脸色更难看了。
“您这样说会长,实在太过失礼。”
“失礼?”
杏子笑了。
“安藤,你最近是不是忘了点事?要不要额和这里的大家伙给你回忆一下,嗯?”
安藤淑子顿时被这句话噎住了,脸白了又红。
周围人神色各异。
有的低头装没听见,有的暗暗交换视线。谁都知道这是安藤最不想被提的事。可杏子就是杏子,她懒得替谁留脸。
“行了,额没空陪你绕,浪费的都是大家的时间。谁有提案,按顺序来。额给你们每人三分钟,直接说重点。谁敢给额说个不停额就让她站着说到天黑。”
杏子一发话,底下便忙碌起来,纷纷开始整理手头的文件。
第一份是学习部。
学习委员比嘉沙织站起来,她负责学力评定、补习名单和成绩预警,平时学生被强制补习、留级警告、劝退评估,也都要从她的桌上过一遍。
“书记长,关于高等部一年级期中测验前的预警名单,学习部建议扩大强制补习对象。目前D班和C班各有数名学生学业基础不稳,若不提前介入,恐怕会影响学校整体排名。尤其是特殊渠道入学的学生,文化课差距过大,继续放任恐怕不妥。”
杏子垂着眼,看着复印件上的字。
她当然知道比嘉沙织说的是谁,那个字都写不利索的小文盲要是落到这家伙手里,不出三天就得给她扒掉一层皮。
“你打算怎么介入?”
杏子问。
“每日放学后追加两小时集体补习,必要时限制社团活动与校外出行。若仍无起色,建议上报年级主任进行劝退评估。”
“劝退评估什么的,还没有到这种程度吧,比嘉委员?”
大友宗听得皱眉。
“想要提高学校的整体竞争力,那就必须明确学力标准,更何况考试是学校的脸面。”
比嘉沙织推了推眼镜。
“一旦均分拉低,影响的是全体学生。”
“关于学力提升的方面我并没有异议。”
大友宗说。
“成绩虽说很重要,但也不要一开始就搬出劝退什么的极端手段啊,我想大家难免不会理解成……学生会方面有别的意思,什么的?更何况大家平时的课业压力已经相当繁重了,我认为这个方面应该循循善诱为主,不要采用过于激进的……”
“大友委员,太过于理想主义是要吃苦头的。成绩上的差距不可能靠一时的心软来补救,若是在临近考试季的时候放松课业的话,难免影响学校的排名,这样的话难做的反而是我们学习部。”
两人眼看又要争起来。
“好了,你们两个都把嘴闭上。”
杏子瞥了比嘉一眼。
“额说比嘉,你们学习部每回搞不定人就想着把人摁在教室里。上回那个月考前被你们逼到半夜一两点还在什么紧急补习的不是扑腾一下倒在楼梯上了吗?幸好人家小祖宗只是给你犯个低血糖,真要是什么万一的事情……你说,这等的好事,先报到谁那去,给谁知道啊?”
“是。”
比嘉沙织脸色僵了一下。
“这个提案驳回,回去重新修改再交上来,还有。”
杏子补了一句。
“最近有特殊渠道入学的学生,名单先留在书记处,在没有审查完新生的个人背景前暂时不下放,理解了吗?”
安藤淑子脸上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跟着这句话沉了下去。
她听得出来。
正门事件后,她本来以为大家至少会站在监察部这边。毕竟她是为了风纪才不得不出手。可事情发展到现在,所有人都开始绕开她,有意无意的回护着那个最应该受到惩罚的家伙。
凭什么?
第二份是文宣部。
文宣部的水原真纪子是会长的死忠,负责校报、广播、宣传口径和各种公告。她很擅长把难看的事写得漂亮,把漂亮的事写成会长恩泽。她也很喜欢看别人失言,因为失言就是素材。
“文宣部这边,是关于近期校内流言控制的问题。最近高等部学生对正门风纪事件、运动社经费争执,还有二年级器材室事件议论较多。若不及时统一口径,恐怕会伤害学生会的公信力。因此我建议,由文宣部拟定正式通告,并在校内广播和公告栏同步发布。”
水原真纪子把几页草案递出去,一边奉侍部的干事把那份文件呈给杏子。
“慢着。”
杏子扣到桌上,并没有看。
“水原,你说说,统一什么口径?”
“当然是以事实为基础、以安定校园为目的的说明。”
“安定什么?现在发你不觉得有点太晚了吗?”
杏子冷笑。
“这些事还要再翻篇不引起恐慌就怪了,不许写。不过……器材室的事倒是可以发个通告,直接写‘霸凌事件调查中’,就这么写。”
水原真纪子脸上的笑一瞬间僵住了。
“是,我会修订措辞。但这样我还是觉得……是不是太过直白了,如果直接写霸凌,影响会很大。外校和家长也许会……可以说的委婉一些,就比如……”
“又开始跟我吊文了是吧?”
杏子敲了敲桌面。
“你的意思是说把一件事情放着不管,它就会自己消失了是吗?就是霸凌。别为了学生会脸面,把受害人写得像犯错的一方。”
“可是!”
安藤淑子忍不住开口争辩。
“要应对家长方面的压力的话,光凭学生会……”
“那就让他们知道。”
海老井千春这次没忍住。
“事情都做出来了,还怕人知道?”
“你考虑问题太简单了。学校的名誉……”
“名誉是靠把人关进器材室维护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两人的声音又撞上了。
“两位别急。风纪和学生权益都重要,这件事可以先交由文宣部和生活部核对事实,再由书记长定稿。安藤委员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措辞上需要谨慎。”
梅小路多歧笑着打圆场。
“听到梅小路说的了吧,安藤?水原你可以坐下了,下一个。”
水原真纪子坐下前,悄悄朝安藤那边瞥了一眼,隐隐有些得意的神情。
第三份是卫生部。
“书记长,天气转暖后,教室午休期间食物残渣增多,垃圾分类执行率下降,洗手间堵塞次数也在增加。卫生部建议,下周起对午间教室抽查加强,凡在教室食用味道过重食物者,一律记违纪一次。”
“味道过重的食物?比如说什么?你给额举个例子。”
“比如说咸鱼、泡菜、味噌、干物、带汤汁的煮物,都算。”
楯冈八千代一本正经的说。
“应当严禁这类食品出现在教室中。”
“那好多学生的便当都要不合格了。”
大友宗忍不住扶额。
“那她们可以去食堂,至少在内务范围内不允许这些食物出现。”
“食堂的开销对一般学生来说……”
“那就选择味道轻的。”
杏子把烟管往烟灰缸边一敲。
“驳回。”
“理由呢?”
楯冈八千代问。
“你管他们吃什么,都十几岁的人了人家吃了不会自己收拾的吗?人中午不吃饭,下午怎么上课?你要真闲得慌,最近额看北楼三层的厕所有股臭味挺够劲的,你们卫生部平时不是一直号称一只苍蝇飞进教学楼里都要不留全尸的么?总不会是工作懈怠了吧?”
“知道了。”
楯冈八千代沉默了一下,低头记下。
“还有一件事提醒一下你,医务室那边别把身体不舒服的学生登记得跟犯人一样。上周二年级C班的那个,人家只是有沙眼想去医务室拿些眼药水,你们还说什么没填登记表不能进医务室,还是人吗?谁教你们这么干的?”
“这是流程要求。”
楯冈八千代回答。
“如果没有记录,之后追责会很混乱。”
“就不能跟保健老师商量好事后再补吗?那是医务室还是银行金库?你们做事拐不过弯还是怎样。”
“可以修改。”
“不要口头说可以然后又什么都不干,书记处随时随地去你那监督整改,听到没有?下一个。”
轮到下面的部门时,气氛总算像样了点。
发展部报的是温室玻璃老化、园艺社试验苗圃排水不好、学院通后门那段花坛照明需要修缮;体育部报的是操场使用冲突;生活部交上来的是宿舍照明坏了、校门外那段坡路晚上太暗、食堂打饭窗口学生排队老是堵成一团。
这些部门的干事们把时间地点和方案列得明明白白,都是只要杏子同意就能安排好的小事,杏子随手一批就继续往下过。
奉侍部那边没什么公开提案,主要是会务和接待,美知流一直呆在会长的身边侍候,没有参会。
然后就轮到了杏子每次都头疼不已的两个家伙。
"会计处,报告。"
杏子点名。
三田由纪慢悠悠站起来,翻了翻手边的文件夹。
"上周社团活动经费结算,弦乐部申请超支三万二千日元,理由是演奏服装损耗。账目我查过了,没有问题。另外摄影部申请添置新器材,预算表在这里。"
她把单子往前一推,奉侍部的人拿过去递给杏子。
杏子扫了一眼,弦乐部那笔倒还好说,摄影部那张预算单却密密麻麻列了一堆名目,有几项叫人看不明白。
"这个暗房改造费是什么?"
"摄影部说暗房老化,需要修缮。"
"之前申请过一次了吧。"
"那次是修灯,这次是排风管。"
"排风管坏了报给集团建设部不行吗,为什么算到器材费里。"
三田由纪耸耸肩。
"我就照单据记,里头怎么列的我哪知道。"
"你就这么做账的?"
杏子把单子扔回去。
"打回去,叫摄影部把名目列清楚,要修排风管单独走维修申请,这两天做好重新交。"
三田由纪撇嘴,不情愿地把单子收回去。
“到我了?”
社活部的前野爱理寿接着站起来,笑盈盈的。
”有屁快放。“
“是。社活部报告,吹奏乐部上周前往神户参加的联合演出活动顺利,因为表现优异收到了对方学校的感谢函,吹奏乐部的伊吹部长过来和我商量,希望能把吹奏乐部的大家的身姿在校报上刊载。“
"随便,交给文宣部处理就行。水原,你那里派个编辑去和吹奏乐部的人接洽一下。"
杏子抬手。
"明白。"
"时间差不多了,汇报就到此为止,接下来是……"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杏子低头扫了一眼,是美知流发来的。
【会长要过来了】
杏子把手机扣在桌上。
今天早上她坐安原的车来学校的时候还见过野野村玲绪。那家伙缩在车座角落里,脸色煞白,说头疼不舒服,今天例会不想去了,叫杏子替她撑一撑场面。杏子当时巴不得她别来,省得自己在会上还得端着架子做人。
结果这会儿快散会了来给她整这出。
准没好事。
"怎么了?"
梅小路多歧微微侧过身,她一直在留意杏子的表情。
"没什么,叫奉侍部的人进来。"
梅小路多歧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轻声吩咐了几句。
会室里原来那一摊子打瞌睡的、跟旁边人咬耳朵的,这会儿一个个都坐端正了,有几个还拿出了随身小手镜,把仪容一丝不苟的整理来整理去。
安藤淑子也跟着抬起头,背挺直了。
会长要来。
她心里先是一喜,可紧接着那股兴奋就被深刻的不安给压住了。
如果会长来了,她是不是能当面把正门那件事讲清楚?只要说明白,她是为了校规,为了风纪,为了学生会,她没有任何私心。
会长一向明白她。
会长会明白的。
……
杏子站起来,把主位那把宽大的椅子往旁边一推,自己坐到了左手边的副位上。
奉侍部的人鱼贯而入,大约有七八个人,全副武装,在会室中散开。
一个人拿着除味喷雾,对着窗帘、桌底、椅背和会室四角各喷了两圈,另外两个抱着新桌布,把主位前面那块绣着金线的小方巾揭掉,换上一块更素净的白色亚麻布。
杏子坐在副位上,冷眼看着这一套流程跑完。
“切……”
她越看越想抽烟,伸手去摸烟袋,结果那帮人连烟具托盘都顺手端走了。
"漱口杯备好了吗?"
"备好了。"
"温毛巾呢?"
"在这里。"
"营养剂?"
"按平时的量配的。"
"会长今天早上吃药了没有?"
"直小姐那边送了一份记录过来,午后那次的还没服。"
"那等会儿提醒一下。"
"是。"
桌上送上来一只包着白绸垫的托盘。托盘上摆好了一杯温水、一碟药片、一条叠好的温毛巾,还有一把折得整整齐齐的绢扇。
一群人围着主位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没人多嘴问一句为什么,也没人手忙脚乱。
“嘿嘿,我来啦,小杏~”
美知流晃进来,靠在门框边,嗑着指甲。
"壮观吧?殿下就要驾到了呢。"
"废话,额不会看吗。"
杏子压着火。
"你早就知道了?"
"你别冤枉我啊,会长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
美知流摊手。
"她午睡醒了就说要过来,拦都拦不住。谁知道她这回又发的什么疯。"
杏子没再说话,她心里已经有数了。玲绪这个人,从来不干没有目的的事,这次突然光临,恐怕也不会是专程来慰问自己这个苦哈哈的书记和底下的叛逆期干事们的。
就在杏子思忖的一瞬,房间里的嘈杂声戛然而止,会室里的人也跟着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会长来了。”
两名奉侍部员走到门口,把门推开,所有人同时起身。
接着,野野村玲绪才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的是浅色的春装制服,领口别着小小的白绸花,外面罩着一件羊毛披肩,手上戴着白色的蕾丝手套。
她脸色确实不好,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走路也不快,步伐没什么力气,身如薄柳这个词用来形容她正是恰如其分。
"哎呀。大家都在呢。下午好呀,让大家久等了,真是抱歉。"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
"本来想着好好歇一日,想来想去还是放不下这边的事,就过来了。"
会室里的人几乎同时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说"会长辛苦了""没有久等""会长快请坐",声音叠在一起,乱哄哄的。
安藤淑子站得最直,声音也最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玲绪。
奉侍部立刻围上去。一个人替她把披肩取下,搭到一旁的椅背上。另一个递来温热的毛巾。还有一个托着小盘,把药和水挪到她顺手的位置。
玲绪接过毛巾,慢慢按了按指尖,视线落到桌上的茶点盘子上。那碟子里摆着两块精致的小蛋糕和几枚曲奇,是奉侍部事先备好的。
"甜食先撤了吧。"
她柔声说。
"今天胃口不太好,闻着也吃不下。给我一点清水就可以了。"
"是。"
奉侍部的人立刻把茶点撤走。
玲绪在主位上坐下,就着温水把药片一粒一粒服完,慢条斯理的,一点也不急。底下的人都看着,没有人开口。
等她把杯子放下,梅小路多歧才弯腰开口说话。
"会长今日还是来了,大家都很高兴呢。"
"多歧替我周全,我怎么放心得下。"
玲绪侧过脸,对着梅小路多歧温柔地笑了一下。
梅小路多歧自觉的低下了头,垂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玲绪这才把目光绕了一圈,扫过在座的委员们,最后落到杏子脸上。
"杏子,今天辛苦你了。"
"没事,该做的。"
杏子懒得看她,偏过脸哼了一声。
“真是不坦率呢,说起来……”
玲绪讲到一半,忽然鼻尖轻轻一动,用绢扇轻轻掩住口鼻,微微蹙眉。
"杏子,你又在会室里抽烟了?"
会室里有几个低年级干事偷偷去看杏子。
安藤淑子也看了过去。
她等着杏子被会长责备。
刚才自己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杏子理都没理她。可会长开口就不一样了。会长开口,杏子总该收敛了吧?
"你这个人,哎……"
她把扇子往杏子那边轻轻晃了晃。
"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真是的,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杏子翻了个白眼,把烟管往口袋里一塞。
"行了行了,知道了。"
安藤淑子愣在那里。
就这?
她刚才说同样的话,被杏子一句"关你屁事"堵回来,还迎面吃了一口烟。会长说一模一样的话,杏子顶多被念叨两句就乖乖收了。
凭什么?
玲绪没有留意安藤淑子的表情,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留意。她把扇子合上,朝所有人微微欠了欠身。
"这段时间,真的给大家添了好多麻烦。我身子不争气,总叫大家多担待,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多亏了在座的各位,学生会的事情才没有落下。杏子也好,多歧也好,大家都辛苦了。"
干事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动容。
"会长才是最辛苦的那一个。"
三田由纪第一个开口。
"会长身体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学生会的事。我们这些人做不了什么大事,但一定不会给会长丢脸的。"
"由纪说的没错。"
前野爱理寿跟着点头。
"大家都很挂念会长。只要会长能好好养身体,我们什么都能做的。"
"行了。"
杏子敲了一下桌子。
"你是来开会还是来上香的?说正事。"
玲绪看了杏子一眼,嘴角微微一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杏子好凶。"
可会室里的气氛非但没有松快下来,反而绷得更紧了。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在跟杏子置气,是在提醒所有人——会长来了,会长不高兴,会长的意思你们自己掂量。
安藤淑子坐不住了。
刚才她看到杏子在会长面前也不过是这种态度,心里那股气就更压不住。杏子对会长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凭什么还坐在这把椅子上?而自己为了风纪拼了命,却被所有人躲着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霍地站起来。
"会长!"
会室里的人都看向她。
"高司书记长对会长的态度实在太过分了。会长好心提醒她注意身体,她却这样敷衍,简直……简直是对会长的不敬。"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高了几分。
"书记长平日里在会室抽烟,对其他委员出言不逊,做事全凭自己性子,根本不把学生会的规矩放在眼里。像她这样的人不配……"
"安藤委员。"
玲绪轻轻开口。
"谢谢你替我说话。知道你关心我,我真的很开心。"
安藤淑子的脸一下子红了,刚才那股气势跟着散了几分。会长的目光太暖了,暖得她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可是呀。"
玲绪把扇子搁在桌上,双手交叠。
"安藤委员既然这么为我着想,这么体谅我的辛苦……"
她歪了歪头,语气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
"为什么在你负责的地方,还是出了那么难堪的事情呢?"
“会长,我……”
安藤淑子的表情僵住了。
"美知流。"
玲绪喊了一声。
"是是,在这里呢。"
美知流从门边蹦过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校董事会那边转来的一份问询函。会长让我念给大家听。"
她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关于上周五早晨碧海女校正门发生的风纪冲突事件。据反映,当日监察部人员在校门口对一名新转入生实施了超出校规授权范围的检查,包括翻查个人物品、言语羞辱以及强迫该生进行违背其意愿的行为。该行为引发转入生激烈反弹,导致双方发生肢体冲突,造成极为不良的社会观感。请学生会于下周以内提交事件报告,并说明监察部人员是否存在失职。"
美知流念完,把文件夹合上。
玲绪偏过头看安藤。
"安藤委员,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呀?"
安藤淑子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声音。
"我……我手下的委员们也是按校规办事。转入生没有出示有效证件,着装也不合校规,监察部有权过问。我们是为了维护风纪才……"
"生活部那边收到了不少目击陈述。"
一色望的声音从会室另一头传过来。
"写的都很详细。你们把人拦住、翻她的包、逼着她脱外套,围观的学生都看见了。"
安藤淑子的脸涨得通红。
"那个学生有问题!她动手打人!我是在保护学校!"
"保护学校?"
玲绪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
"保护学校的结果是什么呢?学校的门面保住了吗?"
玲绪歪着头,还是那样温和的眼神。
"最后是杏子替你收的场。堂堂监察委员长把事情做到那个地步,要书记长为你亲自出面善后。你说,这叫保护学校吗?"
安藤淑子慌了。
她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杏子,话脱口而出。
"是她偏袒那个转学生!如果不是高司书记插手,事情未必会闹成这样!"
会室里一片死寂。
安藤淑子话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安藤委员。"
过了好一会儿,玲绪才开口。
"你是不是在怪杏子呀?还是说,在怪我用人不当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是被冤枉的?"
安藤淑子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会长在问你话呢,请你回答会长的问题,安藤委员。"
梅小路多歧适时补了一句。
安藤站在那里,膝盖开始发软。
玲绪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叫在场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来呀。"
安藤淑子半天迈不动步子。
两个奉侍部的干事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她身后,一边一个,架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桌前。
"我看不到你的脸呢,再过来一些。"
玲绪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歪着头看她。
安藤淑子站不稳了,两个干事死死攥着她的手臂。
"安藤委员。"
玲绪的声音温柔极了。
"上周五的事,你有没有做错呀?"
安藤淑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我只是想维护风纪……"
"我问的是,有没有做错。"
"我……我做的确实,有失妥当。"
"有失妥当呀。"
玲绪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杏子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野野村玲绪,你要干什么?要罚就照章程罚,别搞得这么难看。"
玲绪浅笑着,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只是在教她记住分寸呀。下回再有人把杏子拖进这种难堪事里,你又要替别人收拾残局了。我可舍不得。"
话音刚落,玲绪抬起脚,皮鞋尖不偏不倚地踢在安藤淑子的膝窝上。
安藤淑子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板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奉侍部的人已经一左一右把她按住了。
"会长!我……"
安藤淑子惊恐地抬头,话说到一半就被一脚踢在肩膀上。玲绪穿的是硬底皮鞋,踢在身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安藤淑子惨叫了一声,玲绪没有停。
第二下落在肋骨上,第三下落在后背,第四下落在肩胛骨。玲绪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脚都下在实处,踩得稳稳当当,身形却半分不乱。
安藤淑子从惨叫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又从呜咽变成含混不清的求饶。
"会……会长……我知道错了……求您……"
“我说你适可而止……”
杏子往前迈了一步。
"高司书记,请稍安勿躁。"
梅小路多歧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会长也是为了维护你呀,你可不能驳了会长的美意呢。更何况你现在过去,安藤委员的处境只会更难看。你也不想让她闹出没法收场的事吧?"
杏子当然知道。
玲绪这个人越拦越来劲。她要是现在冲上去把人扯开,玲绪八成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套"杏子也不理解我"的戏码演足,到时候安藤只会更惨。
杏子硬生生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会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安藤淑子断断续续的呜咽。
"会……会长……我知道错了……求您……"
杏子别过脸,不再看。
她盯着窗外的天,心里把玲绪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问候了好几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踢人的声音终于停了。
杏子转回头,看见安藤淑子趴在地上,满脸泪水和鼻血混在一起,制服领口扯歪了,头发散了一半,嘴里还在含混地求饶。
玲绪俯下身,捏住安藤的一只手腕,把她的胳膊提了起来。
"哎呀,安藤委员。"
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弄成这样了。"
她伸出手,在安藤脸上抹了两下。泪水和鼻血沾上她的蕾丝手套,留下两道暗红的痕迹。
奉侍部的干事立刻递上一只铺着红绸的托盘。玲绪慢慢把手套褪下来丢进托盘里。另一名干事捧着新的手套候在旁边,玲绪接过来,不紧不慢地重新戴上。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杯“温水”。
杏子的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
那杯水刚才奉侍部端上来的时候,杏子还以为是给玲绪吃药用的。可玲绪已经把药吃完了,杯子里剩下的水还大半杯,这会儿端起来——
哗啦。
水从安藤淑子头顶浇下去。
冰凉的水浇了一脸,安藤浑身一颤,整个人缩成一团,呛了两声,脸上的泪水和鼻血被冲得稀里哗啦。
呵,敢情这杯水一开始就不是拿来喝的啊,这个女狐狸。
"清醒了吗?"
玲绪歪着头看安藤。
"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安藤淑子趴在地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我不该给学生会丢脸……不该擅作主张……不该……不该顶撞高司书记……"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玲绪淡淡笑了一下。
"早些明白,就不用吃这样的苦头了呀。"
她直起身,回到主位坐下。
梅小路多歧适时走上前,弯腰在玲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会长,消消气。您身子本来就不好,这样动怒伤的是自己。安藤委员虽说有错,毕竟也是为了风纪。不如先让她停职反省,具体惩处再按程序议。既能给董事会那边一个交代,也不显得不近人情。您说呢?"
玲绪拿起绢扇,轻轻扇了两下。
"既然多歧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她把扇子搁下,看向还趴在地上的安藤淑子。
"安藤委员。"
安藤艰难地抬起头。
"念在你平日辛苦,接下来一周在家静养,把该想明白的想明白。监察部的事暂时不用你操心。"
安藤淑子泣不成声地点头。
"谢……谢谢会长……"
玲绪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会室另一头。
"一色委员。"
“是。”
一色望站起来。
"安藤委员休假之后,风纪巡查的事,生活部暂且多担待一些,可以吗?不管怎么说,校内的秩序还是最紧要啊……我会时刻关注的。"
"是,我明白了。"
一色望规规矩矩地答了。
玲绪看着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果然还是望最叫人安心呢。"
这句话一出口,会室里不少人的神色都变了。
谁都听得出来,会内势力又要倾斜。监察部失势,一色又和杏子走得近——这几件事串在一起,怎么想都不简单。
安藤淑子就这么被奉侍部的两个干事架起来,拖向门口。
经过众人身边时,有几个低年级干事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到了别处,还有几个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
坐在长桌两边的委员们没有一个人有动作的。
“会……会……”
安藤淑子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喉咙里满是含混的声音,说不成话。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会室里安静了片刻。玲绪点点头,拿起绢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哎呀,今天的例会就到这里吧。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这句话一出口,会室里的人像被松了发条的玩偶一样同时行动起来。干事们一个个站起来,朝玲绪弯腰行礼,然后鱼贯而出,退向门口。
走的时候,每个人都从玲绪面前经过,有人小声说"会长请多保重",有人说"会长有事尽管吩咐",七嘴八舌。
"会长一定要好好休息啊,别太操心了。"
三田由纪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搭话,身边的前野爱理寿也跟着点头。
"对呀对呀,身体要紧。"
"你们也是。"
玲绪冲她们笑了一下,两个人满意地走了。
海老井千春经过杏子身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书记长辛苦了"。杏子嗯了一声,没抬头。大友宗也跟着打了个招呼,轻轻把门带上走了。
一色望最后一个走到门口。她在门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杏子一眼,最后只弯了弯腰,退了出去。
门又关上了。
会室里一下子空了大半。桌上的文件、茶杯和杂物还乱七八糟摆着。
"美知流。"
玲绪的声音软绵绵的。
"你也出去吧。"
"欸?小杏也在呢,再说会室还没打扫——"
"我想跟杏子单独说说话。"
玲绪歪了歪头。
"你在外面替我把门看好,好不好?"
美知流看了看杏子,又看了看玲绪。
杏子没有给她任何信号,只是盯着桌面。美知流识趣地耸了耸肩。
"好吧好吧,我出去。殿下可别把我家小杏欺负哭了呀。"
"说什么傻话呢。"
玲绪笑了一声。
美知流冲杏子吐了吐舌头,转身出去了。
会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杏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杆被她又摸出来的烟管。她没点上烟,就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碰在骨节上,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你今天闹这一出,到底想干什么?"
玲绪没有接话。
"杏子,今天陪我一会,好不好?"
"干什么?"
"我好想玩百人一首。"
杏子盯着她。
"你没事吧?刚才那么舞刀弄枪的,现在跟额说要玩歌牌?"
"就是心情不好才想玩嘛。"
玲绪眨了眨眼。
"玩了心情就好了呀。"
"额没心情陪你干这些有的没的。小太郎还等额回去呢。"
"小太郎一定会很开心的吧,还能随时跟你出去跑一圈。"
玲绪背过脸。
"可是有人就要伤心了呀。"
杏子嗤了一声。
"你伤心关额什么事。"
"杏子好冷淡。"
玲绪的声音更软了。
"就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求你了嘛。"
"别来那套。"
"杏子——"
"行了行了!"
杏子把烟管往桌上一拍。
"玩完就走。你要是敢耍花样,额把牌塞进你嘴里。"
"太好啦。"
玲绪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她从椅子下面搬出一个漆木方盒,里面码着一整套百人一首的歌牌。牌是上好的厚纸,背面印着红花图案。
玲绪把牌分成两摞,在桌面上铺开。上句牌在她那边,下句牌在杏子这边,面对面摆好。牌面朝上,下句的牌在桌子上被打散了,有字的一面朝上,整整齐齐排了满桌。
"杏子先念好不好?"
"随便。"
杏子拿起上半句牌摞,翻了一张。她低头看了看牌面上的字,念出来。
"天つ風、雲の通ひ路、吹きとぢよ——"
话音还没落下,玲绪的手已经伸出去了。她的指尖按在杏子面前的一张牌上,那牌上写着"をとめの姿しばしとどめむ",被她轻巧地拈了起来。
"又是额这边。"
杏子皱了皱眉。
"你手怎么这么快。"
"因为我一直盯着杏子那边的牌嘛。"
玲绪把赢来的牌放在自己手边,笑眯眯的。
"这是……僧正遍昭的歌吧。天上的风啊,把云中的通道吹合上吧,好让乙女的身姿多停留片刻。多美的歌呀。"
"行了别念了。该你了。"
玲绪翻起一张上句牌,看了眼,念道。
"たちわかれ、いなばの山の、峰に生ふる——"
杏子手一伸,从玲绪面前抓走了对应的牌。
"まつとし聞かば今帰り来む。"
"好快。"
玲绪拍了拍手。
"杏子今天状态不错呢。"
"少废话。你行不行啊,这都让额抓到了。"
"我可没让你呀。"
玲绪把散乱的牌理了理。
"杏子,你不觉得藤原敏行大人的这首歌写的很应景吗?离别是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情呢。明明约好了听到'松'的消息就会回来,可走的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谁也说不准呀。"
"一张牌写的字而已,你哪来那么多感言。"
"我只是觉得,那位大人心里一定很不安吧。明明说了会回来,却还是怕对方等不及呢。"
杏子没接话,翻起下一张上句牌。
"わびぬれば、今はた同じ——"
玲绪的手快了一步,从杏子面前拈走了牌。
"難波なる、身をつくしても、逢はむとぞ思ふ。"
她把牌举到眼前看了看。
"杏子,你知道吗,元良亲王写下这首歌的时候,即便是随时会身败名裂,苦到这份上,连命也都可以不要,只求见一面自己心爱的恋人……古人的心中究竟是什么想法呢?"
"你问额?额怎么知道。"
"嘻嘻,我也没问你呀……只是自言自语。"
"神经病。"
玲绪把牌放下,双手交叠在桌沿上。
"杏子。"
"嗯?"
"那个新转来的孩子,叫细川真仪的。你最近对她很上心呢。"
"谁跟你说的?"
杏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呵呵,由纪嘴碎,到处跟人讲那天的事。校门口你也亲眼看到了,之后啊,你亲手把人带走不说,是不是还陪着去商场,买了制服?学生会里长眼睛的人可不少呀。"
"额爱帮谁帮谁,不关你的事。"
杏子没看她,翻起下一张牌。
"当然关我的事呀。她是碧海的学生,迟早会落到学生会眼里。更何况——"
她停了一下,目光移到杏子脸上。
"听说她跟我长得那样像,连美知流第一眼都认错了人呢。"
"世界上有两个长得一样的人很奇怪吗?"
杏子说。
"你跟她又不是一码事。"
"是吗……只是,我不喜欢不安分的人呀,杏子。"
玲绪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赢来的牌码了码。
"细川真仪第一天进校就能把监察部闹翻。往后再闹出什么来,谁也猜不到。放着不管,外人要说学生会无能。亲自去压又怕把人逼急了,坏了体面。"
玲绪叹了口气。
"所以呀,我想请杏子替我多看顾她一些。"
杏子把牌往桌上一丢。
"凭什么?"
"因为我是会长呀。"
玲绪眨了眨眼。
"学校里出了不安定的人,我当然要过问。"
"你过问她,关额什么事?"
"那个孩子的档案不好看呢。转学手续来得古怪,过去的记录也不干净。要是比嘉执意要为难她——你也看到了,比嘉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或者董事会那边起了兴趣,又或者监察部有人想借今天安藤的事找回面子……她在学校里会很辛苦的。"
"你少拿这些来压额。"
"没有,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提醒杏子。既然你护着她,就该护到底。我只是给你一点建言而已,采纳与否是你自己的事情。"
"说得好听……继续。"
杏子没说话,翻起下一张上句牌,低头看了眼。
"瀬をはやみ、岩にせかるる——"
玲绪的手伸过来,从杏子面前拈走了牌。
"滝川の、われてもすえに、逢はむとぞ思ふ。"
她把牌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字。
"是崇德院的歌呢……急流被岩石劈成两半,到最后还是会合在一起呀。"
她轻声说。
"无论怎么分开,终究要相逢的。杏子,你说是不是?"
"你少跟额拽这些。"
"我在说正经事呢。"
"你这也叫正经事?"
杏子把椅子往后一推,盯着她。
"你是不是在威胁额?"
"怎么会呢。"
玲绪摇了摇头。
"我哪敢威胁杏子呀。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
杏子冷笑了一声。
"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安藤打到爬不起来,这就是提醒?"
玲绪的眼帘垂了下来。
"那是因为安藤叫我伤心了呀。"
"伤心?"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把事情做坏了,再来逼我收拾残局……安藤把正门的事搞得一团糟,今天又在会上指着你骂,未免太不成器了。她叫你难堪,就是叫我难堪。我怎么忍得了呢?"
"你忍不了,你就动手?"
"我只是教她记住分寸,不管怎样,秩序永远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玲绪抬起头,看着杏子。
杏子没说话。她盯着桌面上散落的歌牌,好一会儿才开口。
"直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如果她安安分分的,那自然最好,我什么都不会做。如果她闹事——你就先告诉我。"
"先告诉你?"
"嗯。别让那些笨手笨脚的人碰她。也别让事情闹到我自己必须亲自动手的地步。"
她歪了歪头。
"只要杏子答应我,我就不去动她。"
杏子心里清楚得很。玲绪的手段,她看了好几年了。今天拿安藤祭旗,明天就能拿别的事做文章。真让细川那个倔脾气撞上玲绪,根本没法收场。
可让她替玲绪办事,她又恶心得要命。
她沉默了很久。
这会儿轮到玲绪翻牌了。她拿起一张上句牌,低头看了看,念出来。
"思ひつつ、寝ればや人の、見えつらむ——"
杏子从玲绪那边抓走了对应的牌。
"夢と知りせば覚めざらましを。"
玲绪盯着那张被杏子拿走的牌,没有马上翻下一张。
"这首歌……是阳成院写的吧?"
"你记错了。"
杏子把牌码到手边。
"是小野小町的。"
"是吗,小町大人啊……那个人是因为什么心情写下这首歌的呢。明明知道是梦就不该醒来,可偏偏还是醒了。"
"人家写的又不是他自己的事。"
"歌里的人,不就是写歌的人吗?"
"你什么时候成了歌学者了。"
"我只是觉得呀。"
玲绪把那张牌放回桌上,没有再翻下一张。
"知道是梦,还是醒了。醒来之后那个人就不在了。这种心情,写歌的人一定很清楚吧。"
"打什么岔,继续。"
杏子催了一声。
"嗯。"
玲绪应得乖乖巧巧的,把散乱的牌重新拢了拢,又码成两摞。
接下来的牌局就走得慢了。
杏子手里攥着上句牌,翻一张念一张,可脑子里一直在咂摸着刚才玲绪的那番话——偏偏玲绪那边出牌还是不紧不慢,偶尔还把歌的意思念出来品评两句,杏子听得心烦意乱的。
"花の色は、うつりにけりな——"
"いたずらに——"
玲绪的手伸过来,轻轻一点,把牌拈走了。
"又让你抢了。"
杏子皱眉。
"杏子今天心不在焉呢。"
玲绪把赢来的牌顺手码好。
"是不是在想我刚才说的话?"
"少自作多情。"
"是吗。那就好。"
杏子翻下一张牌,低头看了眼,念出来。
"これやこの、行くも帰るも——"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伸手把对应的牌抓了过来。
"別れては、また逢ふ場所か。"
"快。"
玲绪拍了拍手。
"杏子这一手漂亮。"
"你让的。"
"才没有。"
后面又翻了几轮,杏子赢了两对,玲绪赢了三对。牌堆见底的时候,杏子把手里的上句牌往桌上一丢,靠回椅背上。
"完了。"
"嗯,完了。"
玲绪数了数各自的牌。
"杏子赢了。"
"就赢两对……跟输了也差不多。"
杏子哼了一声。平时跟这个慢吞吞的家伙打牌,赢个五六对不在话下,今天被那番话搅得心烦,手上就慢了半拍。
"赢了就是赢了嘛。"
玲绪把牌一张张收回漆木方盒里。
"杏子今天辛苦了,替我撑了一下午的会。"
"你倒好意思说。"
"本来想好好歇一天的,可到底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你是放心不下看安藤的笑话吧。"
玲绪把盒盖合上,轻轻拍了拍。
"杏子。"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杏子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突然来这一出。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替我看着那边。安藤的事,你也没拦我。"
"我拦得住吗?"
"拦得住的。你要是真拦了,我就不会动手了。"
这话她信。
玲绪确实吃她这一套——杏子真要翻脸,玲绪反而会收手。不过最后还是算了,主要是因为安藤确实做得太难看,也因为她懒得替那种人出头。
"别想多了,额只是懒得管。"
"嗯。我知道的。"
玲绪站起来,走到杏子身边,弯下腰,把下巴搁在杏子肩膀上。
"干嘛。"
"一天没见杏子了。"
"早上不是见过吗。"
"早上你坐副驾,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你头疼,额不想吵你。"
"可是我想听杏子的声音呀。"
玲绪的头发蹭着杏子的脖子,杏子偏过头想躲,玲绪的胳膊已经环过来了,整个人靠上来,软绵绵的,像只没骨头的猫。
"行了行了,松开。"
"不要。"
"你身上一股药味,离额远点。"
"杏子嫌我呀。"
"额嫌你烦。"
"那也是喜欢我的烦嘛。"
杏子一把把她推开。玲绪踉跄了一步,扶着桌沿站稳,脸上倒是一点恼意都没有,反而笑盈盈的。
"杏子好粗暴。"
"你再这样额走了。"
"好好好,不闹了。"
玲绪拍了拍裙摆,把披肩重新搭回肩上。
"杏子今天早点回去吧,小太郎等急了可不好。"
"用你说。"
杏子抓起椅背上的包往肩上一搭,大步往门口走。
"杏子——"
"又怎么了。"
"明天见。"
杏子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哟,出来啦?"
美知流眼睛一亮,她刚才就靠在走廊的墙上,里面的动静不说一清二楚,也是了然于胸了。
"让开。"
杏子步子没停,美知流赶紧跟上去。
"怎么样怎么样?聊什么了?是不是跟那个细川有关系?"
"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打听这些。"
"那不然我打听什么呀,我在这门口站了快半小时了,腿都麻了。"
"你自己要站的,关额什么事。"
美知流小跑着追上来,拽住杏子的袖子。
"哎你别走这么快啊。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跟会长吵架了?"
"我懒得跟她吵。"
"那怎么气成这样?"
杏子甩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美知流不死心,又绕到她另一边。
"到底说啥了嘛,你倒是透露一点啊。"
"没什么好说的。"
"切,小气。"
两人沿着走廊拐了个弯,美知流一拍手,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差点忘了。直小姐一会儿要过来送茶点,你吃点再走呗?"
"没胃口。"
"啊?直小姐亲手做的你都不吃?小杏你变了啊,你以前可不这样的。"
"爱吃谁吃谁吃。"
杏子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
"喂——"
美知流站在原地,看着杏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撇了撇嘴。
"又怎么了嘛。"
她低头咂了咂嘴。
"我可没惹她啊。"




